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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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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急促的馬蹄,揚起陣陣塵埃。

西南告捷!

當時醉蝶按照慣例在整理近期的情報,就見潦草狼狽的攝政王親兵被侍衛快步引入室內。

面容沈靜地聽完親兵激動不已的報告,瀚博臯與攝政王裏應外合,蟄伏兩年,樓國都城易幟,醉蝶點點頭,沒有表現出半分意外的模樣,只是偏頭吩咐:“辛苦你了,好好休息吧。後面的事情,我會處理。”

親兵是最早跟著楚穰的那一批,並不如現如今幾乎唯醉蝶馬首是瞻的攝政王府眾人,他毫不畏懼地與站在上首衣著樸素的、攝政王府一個普通的管家,面上的興奮終於消退了許多,上下打量了一番醉蝶,終於沈聲:

“另外王替我向醉蝶夫人慰問,這幾年辛苦夫人了。但是,還望醉蝶夫人擺清楚自己的位置,他不希望自己的王妃誤會。”

醉蝶微微頷首,依舊是那樣一副無悲無喜的模樣:“好。王的意思,妾明白的。”

目送著親兵大步離去,醉蝶久久佇立在原地,像一尊冰冷的石像,也讓因為攝政王終於回歸而歡欣鼓舞的侍從們漸漸安靜下來。

醉蝶看了看因為操勞並不如當初那般白皙細膩的雙手,兀自陷入別樣的思緒。

她算不算是,逆天改命了?

這是在原有故事中大書特書的情節,驍勇的攝政王經過如何的艱難,運用了紛繁的智謀,終於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之後,大破樓軍,連下二十五城,自此胥國攝政王在天下人眼中,風頭無兩,成了真正的主角。

而如今……

醉蝶慢慢擡起頭,褐色的琉璃瞳亮得驚人。她註視著屋外天井一隅的天色,心中像是有什麽東西將要破土而出,血液奔騰不息,鼓噪著耳膜。

她正在改變世界!

樓國並不是元氣大傷,而是徹底歸屬胥國,自此胥國便像一條巨龍盤臥在天下的西南,口銜東、北各國。

作為承擔著糧草調度、主力兵團作戰的主帥,瀚博臯更是比楚穰在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中更加耀眼,這樣的戰功,如果瀚博臯現在想去任何一個國家,恐怕都會等來他們君王的禮賢下士吧;

甚至於瀚博臯他帶去的副手們,胥國武將世家的新生代們,得到的成長更是難以想象,被打壓得不成樣的武將世家們,可不能真的成了沒骨頭的軟蛋,剩下國家還等著龐大、勇猛的胥國將士們去征服;

至於她費了大力氣,早已布置下去,只待瀚博臯班師回國,胥王為他接風洗塵時,君信臣、臣忠君、君臣和樂的場景將傳徹天下!

胥王與攝政王在道義上優劣將由她來操縱……

手掌驟然收緊,醉蝶像是聽見自己粗重了幾分的呼吸聲,在萬籟俱靜的時空下讓人覺得振聾發聵。

她不僅僅是將自己的命運握在了自己的手中;更有甚者……

她像是那個幕後執棋人一樣,玩弄操控著天下的命運。

原來將自己隱藏在帷幕後面,操縱人命運的滋味,是如此美妙。

然而在外人看來,醉蝶還是如往常一樣,抿著嘴角,身形不動如山,聲音沈穩:“王就要回來了,還帶著王妃,希望大家都沒有忘記王過去的喜惡,至於王妃的習慣,我到時候也將讓府中眾人悉數知曉,務必要讓王與王妃……”

醉蝶微微停頓了片刻,朱唇吐露了剩下四個字:“賓至如歸。”

聲音低啞迷人,讓人不自覺沈醉,語氣中一層淺薄的歡喜,更是叫所有屏息凝神側耳傾聽醉蝶下一步指令的侍從管家們,長舒了一口氣,將因為醉蝶沈默而暗自壓抑的高興情緒表現在了臉上。

當初攝政王出征,好用的好手都被帶走了,守家的雖說沒有二心,但在利益至上的攝政王眼裏,也都是些成事不足的庸才,他們因為攝政王的失蹤本就惶恐許久,才被醉蝶攻心鉆了空子,如今王府真正的主人回來了……

都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也不知道他們還能不能甘願當庸才啊。

醉蝶歪著頭,像是吐著舌信的毒蛇,嘴角在笑,看向不遠處的眼神卻仿佛失去了焦距那樣,涼薄得可怕,讓人猜不透她內心的想法。

實際上並未走遠的親兵暗自伏在墻邊,並沒有聽見醉蝶壓低了的最後四個字,只當醉蝶這女人確實替王將府裏打理得不錯,這麽些木偶般的、王眼中不堪一用的仆役們居然也頂住了壓力,與王府共同進退,並且發自內心地期待著王的回歸。

這一次的慶功宴,醉蝶終於缺席了。

畢竟,攝政王府真正的主事人回來了,她這個管家自然該回到她合適的位置上去。

瀚博臯不自覺地環顧四周,發現醉蝶確實不見了身影,心中頗有些震撼——饒是他,也不一定能有醉蝶這般對浮華虛榮的果決,說隱退進入陰影,就毫不猶豫。

不過現在也不是敘舊的時候,他們約定了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瀚博臯微不可查地望向自覺對他執師禮的、以熊毅為代表的眾多少年將軍們,神情自若地按照宴會的次序,與破樓的另一大功臣楚穰列席胥王兩側。

楚穰這人有一個不太大的毛病,他好大喜功,這是廣為人知的事情。

胥王當然也很清楚,他照例是誇讚了一番他皇叔的勇猛與智慧,然而與往年不一樣的是,這次有一個人排在了楚穰的前面。

瀚博臯。

楚穰看著面色依舊蒼白,仿佛搖搖欲墜的男子,暗自咀嚼了一番這三個字。

他不得不承認,如果沒有瀚博臯的鼎力支持,默契的配合,他這場戰役的成果絕不會如現在這樣豐厚。

而且,巴蜀地區的氣候並不適宜對方生存,如果不是為了自己的理想,瀚博臯早該回國養病了,而不是頂著流言蜚語的壓力、頂著他人的質疑,對於殘破的身體以近乎燃燒的姿態,做到這一步。

一個被敬愛的師兄迫害至近乎前途盡毀的男人,願意燃燒自己擁有的一切照亮曾經光輝的抱負,願意竭盡全力幫助對自己有知遇之恩人的主君。

永遠值得他楚穰的敬重!

難得的,楚穰並沒有因為胥王將對方的功勞排在自己前面而感到憤怒,只是頗有些遺憾,當初醉蝶沒能頂住壓力,為了保住攝政王府將這樣的人才獻給了胥王。

如果這樣的人,歸於自己的麾下……

胥王的封賞,打斷了楚穰有些飄遠的思緒。

胥王要如何封賞他手下給他滅了一個強盛鄰居的武將呢?

如果這個武將同時本就是皇族,又將如何呢?

是否會出現……

封無可封的情況呢?

雖然絲竹雅樂未絕,但所有人的心思早早的就不再這些事情上了,所有人都將目光轉到了即將被封賞的瀚博臯身上。

“武安”的封號,采邑萬頃……

一道道賞賜下來,讓人頭暈目眩。

這是給瀚博臯的,作為觀眾的眾人簡直不敢想,那之後本就攝政王加身的楚穰,會得到什麽。

然而,眾目睽睽之下,燈盞燭光照耀的瀚博臯,仍舊面容灰敗、稽首謝恩:“容臣拒絕。”

現場一片嘩然。

這位年輕的將帥,一如若幹年前出征討伐前那樣,聲音清朗,娓娓道來他唯二的要求:

一是不再強征他掛帥出征,讓他好好養病:他如今的身體,建功立業、封地采邑早就不在意了。

二是幫助他興辦學堂:他無法割舍下自己的傳承,希望王能夠體諒他的想法,讓他從此著書立說,廣收門徒,將自己的思想傳承下去,做到靈魂不朽;

最後,瀚博臯鄭重強調能夠取得如今的成就,與其說是瀚博臯本人的功勞,不如說是王的信任。

他早就從熊毅等人那裏聽說,這些年來,向王進言自己有二心的文書,足足有五車之多,進言的人更是猶如過江之鯽,然而每逢此時,王都憤怒地將這些人趕出殿內,給予了他無上的信任。

士,本就願為知己者死,與其說是王是在封賞他,不如說是王的支持成就了他。

他已經獲得了,那些游走在列國間,希望自己的學說被采納與發揚,希望自己能夠出將入相的文士武將最高的榮譽了,已經沒有什麽遺憾的了。

“臣已成名,死無所恨。”

偌大的宴席,成了瀚博臯最寬廣的舞臺。

孱弱的瀚博臯,在此刻,所有人心中,以無與倫比高大偉岸的形象重生著。

理想主義者的光輝,刺目閃爍著,周遭一片鴉雀無聲。

為了財祿奔波的人們,層層疊疊地包裹著瀚博臯,仿佛夜幕中孤月高懸。

許久之後,楚穰站起來,輕擊手掌,終於打破了場內的寂靜:“有士如此,實為我胥國之幸!”

楚穰望向瀚博臯,眼底是真正的欣賞與敬佩。

胥王則是楞楞地看著瀚博臯,他大約是知道瀚博臯的準備的,但也沒想過,當這一些真的如他所願發生的時候,會是這樣的震撼。

楚穰封無可封的殘局破解了,珠玉在前,他自然不可能表現得過於追求權勢。瀚博臯替自己解決了這樣的麻煩,吹捧了一番自己的美名,他當然應該讓他能夠功成身退。

不限制取用的王宮府庫的奇珍異草、永遠有效的名醫征集;

拜為王師,以國家的名義為瀚博臯建設學宮;

能夠拒絕胥王征召掛帥的永久承諾文書……

醉蝶跪在楚穰腳邊,聽著對方神采飛揚地讚嘆著瀚博臯的高義,低眉順眼著,在心中梳理著瀚博臯所獲得的恩典。

嗯……

倒是與他們之前估計的,大差不差。

楚穰說到最後,仿佛意猶未盡一樣,感慨了一句:“只可惜,瀚卿終究與我殊途!”

仿佛早就做好了準備一樣,醉蝶迅速伏下身,卑微又惶恐:“請王責罰!”

楚穰神色莫測地看著緊緊貼在地面上的醉蝶,許久之後,才說了一句:“你也是無奈之舉。”

“謝王……”

“日後不要在做出這樣僭越的事情了,攝政王府是因為攝政王而存在,保住一個空殼子,反而本末倒置了。”

“……是。”

“退下吧,你應該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是。”

醉蝶無聲地退出室內,合上門,微微向一直守在外面的女人點頭,帶著皇城裏慣有的、對不知從哪裏來的土包子的疏離,並無與對方交談的意思,只留給對方一個冷漠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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