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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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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醉蝶打量著面對自己的目光頗有些拘謹的子裴,隱世醫師家族的小女孩,與她的眠雪面容上有三分相似,心中哂笑。

肉嘟嘟的臉上帶著不谙世事的天真,活潑狡黠的眉眼近幾日卻被沈重的攝政王府壓得多了幾分疲憊與局促,不過只看神態便只知道確實是完全不同的兩人。

救了楚穰,然後被人哄騙著帶著畢生醫術入世,慈悲心腸本不該,被楚穰帶入天下這盤群魔亂舞的世界。

她不知道楚穰是不是走出了所謂摯愛香消玉殞的陰影,只知道楚穰禍害女人的本事是愈發長進了,這人大約生來就是克“妻”吧。

也不清楚小姑娘跟著救了的男人私奔的事情,被花盡心思養育女兒的家長知道了,他們該有多心痛。

果然,不要隨便救半死不活的男人,會變得不幸。

輕則背井離鄉,重則屍骨無存。

不過這些都不是醉蝶這個連惡毒女配的番位都算不上的雜魚需要考慮的事情,她只是微微揚著下巴,輕喚一聲:“主母。”

語氣中好似透露著她這幾日在後院帶著的時候,鶯鶯燕燕們的促狹;但溫柔平和不似那些高昂尖銳的聲線卻又不自覺吸引了子裴的註意,讓人難以對其生出惡感。

本來就是從家中逃出來,只身私奔的子裴頂著醉蝶的目光,只突然覺得臉上有些火辣辣的。

明明這一路上,楚穰身邊的人,應該是收到了楚穰的暗示,對子裴都是畢恭畢敬的;那些與他們不相熟的人,但凡敢露出這樣神態的,子裴多半也是沒有機會見他們第二面的。

包括前幾天想要戲弄她的那些女人,據說,就是面前的人一手打發了她們。

一路上以來的經歷,讓子裴習慣了在面對這種嘲諷的時候,以一種讓人想要發笑的憐憫與醉蝶對視,她抗拒著那些對自己不恭敬人的結局,但常年只與醫術為伴的小女孩面對他人的果斷殺伐總是很無措。

更何況,對方是為了自己呀!她如果次次駁了楚穰的舉動,是不是不太好……

然而只是一眼,子裴卻覺得自己仿佛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擊中了內心。

濃艷妝容的絕世女子,明明勾著諷刺鄙夷的嘴角,實際上卻眉頭微蹙,一雙含情目中透著看不真切的哀憐與懷念,語氣中的惡意和憤恨與其說是在針對她,倒不如說是在恨鐵不成鋼,在惋惜一只飛鳥被剪去了飛羽,關成了籠中的金絲雀。

子裴只覺得那一刻,面前的女人像是透過她,穿過時空在看另一個人,一個大家都知道,卻始終三緘其口的人。

子裴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只聽見醉蝶一聲嗤笑,空氣中那份無言的悲哀被迅速抽離。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她的臆想,悲哀如潮水褪去,裸露的河灘被冷漠迅速覆蓋。

子裴仔細看去,站在堂下的醉蝶分明就像是沒有情緒的人偶——她只是自覺地擡起手臂,四指並攏向前招三下,捧著賬冊、憑證的侍女,掌管王府各個門類的管家,便按照她的手勢魚貫而入。

楞楞地看著醉蝶溫順地往墻邊走去,貼壁站好,沈默得仿佛幽靈。

……

條理分明,架構合理,一開始子裴還有些惴惴不安於龐大冗雜的攝政王府並不是她這樣一個從來沒有像外界人那樣受到內務教導的醫者能夠迅速上手的。

然而實際上,子裴一心二用地聽著下面侍從的匯報,一面觀察著貼壁站定的醉蝶,這個攝政王府本就能在主人不在場的情況下,自發地運轉,單就秩序井然這件事情上,或許比楚穰建功立業的班底還要可靠。

而一手建立起這樣讓主家愜意制度的女人,對於放權這件事情……

子裴忍不住又打量了一會醉蝶冷然的眉眼,嫵媚的面容與平靜的神態混合在一起,讓子裴不自覺降低了些許對醉蝶的警惕——她也只是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完全不像後院其他人描述的那樣,會是她最大的……

或許是子裴的視線太過讓人難以忽視,正在盤算著如何撬了楚穰墻角,拯救這個不谙世事小姑娘的醉蝶偏過頭,對子裴的視線微闔眼簾以示聽令。

卻嚇得小姑娘迅速將頭轉回去,正襟危坐著聆聽匯報,再不敢亂開小差。

對於小姑娘的舉動,醉蝶表面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在心底不動聲色地嘆了口氣。

好端端的天之驕女,總會在家人的引導下學會懸壺濟世,實現人生的價值,非得個寵物似的被楚穰帶入一派混亂的天下局中。

如果有機會,自己還是好好送她回去吧。當初眠雪是身不由己,這個小姑娘有何必重蹈眠雪的覆轍。

堂上堂下,倆人心中各有計較。

熱鬧的匯報終有散場的時候,隨著醉蝶安排好的、妥帖的匯報結束,室內終於又剩下了一主一仆兩人。

醉蝶自顧自地行了一個禮,轉身就要離去,曼妙的背影讓子裴不自覺聯想到了家中珍藏的泛黃的絹紗畫作,精美中透露著難言的暮氣與哀傷,讓她不自覺開口:“蝶姐姐。”

醉蝶腳步停住,回過身,依舊恭敬地行了一禮,婉轉如潤珠滾盤的聲音落下:“主母叫妾醉蝶便好。”

“我總覺得你們在就著我,看別的什麽人。”

子裴打量著醉蝶毫無變化的側顏,輕輕問:“他們都瞞著我,你能告訴我嗎?”

風穿過空蕩蕩的屋子,像是一聲微不可查的嘆息。

良久,醉蝶再福一身:“終有一天,您會知道的。妾能講的只有一句——什麽話,都是由活人說的算的。所以,好好活下去。”

然後便再次轉身,只是看不見的悵惘更添一分在她的身上,仿佛要把這瘦弱的身軀壓垮。

子裴定定地看著明明與她年歲相仿,卻滿身疲憊,再無半分天真爛漫的醉蝶,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再次叫住她,只能目送著這縷身影,愈行愈遠,最後如同畫卷上泅開一道墨痕,與他物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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