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神明的時間觀念是不一樣的，或許一次閉關就是上萬年，但溫黛還是在人類觀念的第二天晚上，準時躺在屋子裏的巨石上，雙手交疊放置於腹部，力求瞬息入夢，就連來向她找茬的晦氣都被她拋在腦後，全然是得到新禮物的期待。

然而，夢隙是空蕩蕩的……

那個她新收的小寵物爽約了……

她被騙了。

意識到這個事實，溫黛戾氣驟然炸裂，壓抑了一天的壞脾氣在一瞬間全部傾瀉出來。閃電劃破長空，萬物黯淡，不絕於耳的雷鳴，伴隨著夢隙上方透明薄膜叫人牙酸的吱呀聲。

而處在雷暴中心的女童對此置若罔聞，雙目赤紅幾乎要滴出血來。

小小的螻蟻也敢挑釁神明的權威，她當自己是什麽東西？才第一天就違背自己定下的承諾，虧她覺得是個可憐人，好心好意的賜福，現在想來她也配，神明的註視是這麽好承受的 ？

銀蛇狂舞於天幕之下，沖擊波碾過的建築不斷湮沒，被驚動的奇跡心中著急，奮力揮動圓潤的身體，企圖阻止暴怒的神靈：“溫黛，你快醒……唔！”

卻被對方一手掐住，看向它的視線裏更是沒有一點溫度，像是失群的肉食巨獸，眼底只剩下瘋狂，溫黛咧了咧嘴：“還有你，也騙我。”

“我沒有！”

“我信了你的鬼話，引渡善良的靈魂，也是，你個接受能量就第一時間加固在船體上生怕痛到自己的廢物，還能分辨出善惡？也是我一時失察。”

“不是！不是呀！我的能量大部分都是基於底層命令存儲起來的，只有少部分被拿去升級共識之晷，我沒有……嗚嗚，好痛。”

然而此刻溫黛已經聽不見什麽辯解，她只覺得腦子裏嗡嗡作響，眼前不斷有畫面閃過，無數奚落的噪聲讓她沒有辦法維持自己的理智，混亂的本能逐漸占據了上風。

不公、怨恨、嫉妒、絕望無數的負面情緒炸開，像是脆弱的瓶子摔在地上，碎片迸裂，毒霧一點點彌漫開，汙染著溫黛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

“不如，就，叫我吞噬好了。還算物盡其用。”

濃重的黑霧伴隨聒噪的低語從溫黛的身體中逃逸，席卷整片夢隙，頭頂的天幕也像是不堪重負一樣破了一個口子，晶瑩的液體傾瀉而下，水流湍急，湮沒萬千文明的氣息幾乎要碾碎這個在時空之河奔湧浪花下揚起的小泡沫。

[流速，時間流速不同！]

奇跡只來得及拼盡全力向溫黛傳遞這樣一個訊息就徹底宕機，但就在奇跡失去自主意識的瞬息，夢隙裏華光流溢，那些從戚霽身上才收集來的“善意”以溫黛中心，奔湧而來，直到存儲器內最後一縷善意都被抽幹，灌入溫黛翻滾的脆弱神志中才停止。

剎那間，時間像是按下了暫停鍵，席卷的風暴如同被掐住了咽喉，萬籟俱靜，破碎的天幕被不知道什麽東西用蹩腳的手法縫合在一起，深邃紫光的天幕邊角上還繡著淺淺的橘紅，像是平曠大地上西沈的落日。

只有溫黛一個人仰面躺在冰冷的汙泥中，雙手覆面，狼狽得宛如喪家之犬。

許久，溫黛悶悶的笑聲從捂住面頰的手掌後面傳出，隨後越來越大，卻像是啼血的白鶴，指縫間流下的液滴晶瑩，分明與天幕下傾瀉的洪水無二。

原來，她離瘋掉只有咫尺之遙了。如果不是這無比契合的、被存儲在夢隙中的能量拉了她一把，或許她屢次自裁在今日終於就要成功了。

緩慢擡起左手，一團光暈散開，裏面趴著奇跡終於緩過神來，慢慢飛到溫黛的臉頰旁邊，卻沒有說話，溫黛一下子幾乎把運轉夢隙的善意能量抽幹了，她還沒有掌握夢隙的構建要領，沒法擬造善意供應這艘破曉之舟運轉，只能勉強釋放自己還沒吸收的微薄能量。

總之，先讓小東西醒過來，開口的功能就先不激活了，耗能嚴重。

倒是溫黛自顧自地對著這也不能有回應的小玩意開口了，聲音沙啞：“抱歉，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我認識一個小家夥，它和我很不對付，今天它死了。”

死在了它追隨的神明可笑的裁決之下。

溫黛至今不知道掌管裁決的鉞為什麽時常派他的狗腿子來找自己麻煩，要是想抱天帝的大腿，也未免過於諂媚。

可即使這樣，也得不到天帝的器重，沒有屬地的應聲蟲，想當天帝的狗也不看對方有沒有把你放在眼裏，溫黛時常在狗腿子掃蕩過自己的屋子之後扶著門框心中惡毒地想著。

“其實我對它並無反感，想必它也是這樣的。但不知為何它的主人卻對我惡意滿滿。時常借著維持神界治安的名義，來找我麻煩。”

溫黛是混沌，卻屈尊偽裝成神明。在溫黛的世界有五位力量源泉的代表，掌管裁決的鉞、秉持繁榮的華、眾神推測收容惡意的溫黛、帶來愛與希望的耀，以及天道的代言人統治權威的瑜。

這五位被萬物生靈尊稱為上神，下面各有無數細小盤桓錯節的分支妖魔鬼怪靈仙人之流。五位上神之間也有派系鬥爭，在此並不贅述。

只講溫黛刻意的行徑，她作為水行元素的化身卻沒有激發出特定屬性的情狀，沒有半點支柱元素化身美德，只孤僻、暴戾、刻薄的姿態，使得她成為了以鉞為首一系列“裁決”支脈上針對的頭號對象。

掌管裁決的鉞始終認為溫黛，就是元素樹杈上應該被剪去的枝葉，畢竟祂們作為世界元素的力量的源泉，秩序陣營最堅強的支柱，卻衍生除了這樣低賤的屬性，這是對身份的褻瀆、對神界的玷汙。

鉞的實力在瑜、耀、華三位信徒眾多、實力強橫的“高貴”神明面前當然並不夠看，但他畢竟是秩序側的支柱，信徒萬千，比起不知怎麽跑出來流浪的混沌側本源溫黛在排場方面還是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上梁不正下梁歪和破窯燒好磚有時候並不沖突，雖然每次來□□的和他們主人一個性子狗眼看人低，但有一小仙確實例外，它才是溫黛想象中鉞該有的公正嚴明，它作為小隊長狠狠教訓了那日對她失禮的狗腿子——我們本就只是例行檢查，為何對待溫黛大人的態度比之其餘幾位相去甚遠？既然決意將裁決與公正作為修行的核心，自然應該持守規則戒律，而非個人喜好與外界偏見處事。

後來溫黛聽說，此人回去便受了罰。為了維持心中的公道，這頭蠢鹿已經不是第一次為同僚排擠，晉升受阻，被上司不喜了。

“它是個直性子，我一直在期待它上位的一天，甚至時常想‘要不我幫它殺了它的主人，扶持它上位好了’，只可惜我一時興起隱藏身份致使我失去了大半力量。在加上我已經替換了水行上神的身份，若是再殺了鉞，那我便付出了摧毀五中之二天道支柱的代價，而這頭蠢鹿暫時不值得我付出這麽多。”

只是溫黛一直不理解鉞的行為——既然天道分給鉞五中之一的權柄，他何必自輕自賤“君乘車，我戴笠”，甘願成為同事瑜的“帶刀侍衛”，難道裁決與評定還有所謂的高低貴賤？

鉞與溫黛，想來是互相鄙夷，針鋒相對，在溫黛眼裏，如果真要說汙染了元素化身的高貴，只可能是鉞，祂們站在力量的頂端，祂卻表現得像個廢物——只有弱者才會卑微地依附，向更弱者揮刀。

“今日本該是它例行該來找我麻煩，可卻換了人，據說，”說到這裏，卻聽得溫黛嘲諷地笑了一聲，“小家夥被我汙染了。剪不去主幹，就焚毀枝丫，哈。當真笑話！”

當溫黛捧著從耀那裏借來的馭火權柄匆匆趕到鉞的面前，卻見被斬下鹿角的屍身前立著寒芒微閃的長刀，而那頭蠢鹿昔日的同伴正在把它投入火中。

為什麽……

為什麽會這樣？

“我瞪大了眼睛，想要汲取它還沒徹底消散的波動，卻沒有找到哪怕一縷懷疑與混亂。它是心甘情願死在所信仰、侍奉的神明刀下的。哈！真是可笑極了。”

溫黛解開了些許自己的力量，源源不斷地吞噬著即使金碧輝煌聖殿中也無處不在的“惡念”，企圖分辨出一絲小家夥的聲響。她想要救下這個對自己心懷尊重的生命，即使她會因此打破自己不給元素賦予權能的執著也沒有關系，即使從此之後她在頂了一系列不好屬性之後還有將托起所謂【孕育】的可笑屬性也沒有關系。

可是嘈雜的聲音中沒有小家夥的影子，反倒是在場其他侍從的惡意。

嘲笑、畏懼、咒罵、痛快……

溫黛赤紅著眼睛盯著站在高臺上觀看審判的鉞，卻只聽得對方高高在上的判言。

——溫黛，你要什麽時候才能明白自己糟糕的屬性在我們看來是怎樣一種骯臟又容易感染？你看看，被你感染的生靈甚至要同時使用兩種元素力量才能夠完全凈化，你知不知道我要花費多大的精力來這些汙染神界的垃圾。

——我希望你早日認清自己，你的親近只會給他們帶來不幸和災厄。

——你既然連自己都無法控制，還時常需要我們看護，就不要輕易向他物投下關註，你自己想想你所擁有的一切，最後的結局都是如何？

閉嘴！閉嘴！

尖嘯在溫黛的腦海裏翻湧，在噴湧而出的前一刻被溫黛設下的禁制束縛住。這是秩序的大本營，如果爆發，名屬溫黛的理智會盡數湮沒，她又會回到那個承接所有殘骸的混沌中去，變回那個萬界垃圾場。

沒有忍耐就沒有自由。

溫黛已經不記得這是自己第多少次如同敗犬一樣走出鉞的領域，只是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終有一天，鉞，我要你死在自己最追崇的、守護的裁決之力下。

溫熱的氣息拂過臉頰，像俏皮的幼崽毫無尊卑地爬到溫黛身上，示以安慰的親吻，將溫黛從困獸一樣憤怒又無力的思緒中拉扯出來。

溫黛慢慢平息又有些紊亂的氣息，從泥地裏爬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粘著已經枯萎的草屑，環顧周遭的一片狼藉，眼底混合著自嘲與陰霾：“我向來知道自己愛發脾氣，你也不必為此擔心，我精通各種破壞後的修覆，不然我早就把自己的世界毀幹凈了。”

奇跡沒有說話，只是化作流光繞著溫黛飛了一圈，就消失在天際，伴隨著亮晶晶的消失，群山的輪廓遙遙出現在天邊，落日的餘輝籠罩在剛經歷風暴的狼藉大地之上，沈默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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