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關燈
第 9 章

磐驛道,琢城。

撐著傘,戴著幕籬,綽約的身影出現在滂沱大雨之中,漸漸近了。

守在城門口的士兵揉了揉眼睛,心中嘀咕著這樣一個爛天氣也有人進城,抱著兵器挺直了腰背。

高挑的身影逐漸顯露在士兵的面前,是偽裝成普通人的溫黛。

登天臺是禁靈區,雖然溫黛由於不依賴於靈力運轉不受此影響,但仍然無法操控登天臺指定回到下界的地點。她花了幾天功夫才從荒郊野外走到磐驛道的首府。

在她的記憶裏,這裏生活著大量的普通人。即使最靠近神界,又有天帝瑜庇佑,但能夠在大陸上有一席之地,想來會有適合自己寵物的修行方法。

溫黛收了傘,雨水順著傘尖流下,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痕。

城門口的士兵還是很和善的,在溫黛出示了一系列證明之後很快就為對方辦理的入城手續,只除了最後一步。

“一截指骨?”溫黛聽見這樣荒謬的要求一直低垂的頭顱擡起半分,仔細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士兵,著重用視線檢查了一遍他的十根手指,整齊,帶著執慣了武器的厚繭。

神明並不會輕易來到下界,不僅是溫黛,剩下的幾位上神也不例外,他們連信徒的禱告也不怎麽理會,即使是他們的從神對人間界的管轄也並不嚴苛,除了爭奪信仰的時候。

天道將世界劈裂作雲間、人間、無間三界,將偏愛播撒雲間化為神界,將可憎關入無間名為深淵,餘下則散落在人間,三界生靈各自繁衍生息,早已是涇渭分明。

溫黛幻化的身形溫柔秀美,氣度不凡,這也讓士兵願意多回答兩句:“這是磐驛道皇室訂下的規矩,歷經百代之久。你手中既然握著我城制作的人皮傘,這些常識不該不知道才對,畢竟這種器物也不是普通人能夠接觸到的。”

人皮……傘?

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又一次漫上溫黛的心頭,甚至比以往更為強烈。

雨勢稍弱,心中如有所感,溫黛突然扭頭定定地望向城墻上掛著的風鈴,隨著寒風卷過,瘋狂搖動,發出畢畢剝剝骨片碰撞特有的脆響。

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幻化出來紙傘的傘柄,溫黛心中的荒謬之感揮之不去,指尖也有些泛涼。

註意到溫黛的視線,士兵也跟著看過去,語氣中帶著鄙夷:“那是異教徒,他們對天帝大人的信仰不夠純凈,皇室慈悲才允他們以降下的神霖洗滌靈魂上的汙濁,甚至可用不潔之軀消解罪惡。”

異教徒……

溫黛下界之前還是惡補了不少知識的,只可惜她發現自己似乎搞錯了些許什麽——她只關註了修仙界的見聞,縱使發現並無寵物可用的功法,也沒有再將視線向下投註,落到那卑微到塵土中的世俗界。

修仙界眾人眼中,五行不過是化為己身修行的方法,信奉飛升成神的他們自然不會成為哪位神明的信徒,倒是世俗界為了求得荒蠻世界中的庇佑,會采用信仰的方式,也是些許修士證道的終南捷徑。

但這條路並不好走——萬億生靈的願力很可能一不小心就將自己本來的面目給沖散了,除了五位天生神祇,能混到保護一方生靈份上又有幾個願意當泥偶雕塑呢?

但世俗界,或者說磐驛道卻在他們那位陛下的操縱下,人人都成了瑜的信徒,甚至擁有了與修仙界平起平坐的地位。

這一點溫黛聽過,卻沒有細想,只當磐驛道的世俗界統治者大約抱緊了瑜的大腿,把持了登天臺的入口,在夾縫中求生,勉勉強強過得下去。

卻忘了細細追究倘若沒有半點本領,怎麽可能守得住這塊地方,凡間的修士對神界殊勝尊貴的天帝大人,可沒有那麽多敬畏之心。

天帝的面子,只有神界才勉強好使,這片修仙大陸,講究的到底還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更叫溫黛感到奇怪的則是雖說琢城信仰天帝瑜,會以惡劣殘酷的手段對待異端,但那也僅限於居民,外鄉人他們只會把一種叫溫黛覺得好笑的輕蔑藏在皮囊深處。

溫黛表現出來成分優良——孑然一身,十代內均無修士,即使本人稍有機緣,也不過是連根骨都表現得頗為平庸之輩,踏入仙途是窮盡一生也不可能的。

所以士兵也願意和她多聊幾句不會講給修士聽的話——如果能夠讓她明白信仰天帝大人的意義,歸順皇室統治的高貴,那麽對於士兵而言,是一種無上的光榮——他們拯救了一個可能誤入修仙迷途的羔羊,他們消解了對方充滿罪惡的未來。

士兵向溫黛展示了識別出她人皮傘的小道具,那是在皇室秘法的煉化下孕育磐驛道特有的法器,也是城內衛隊才能配備的細小零件。

相傳,這是陛下憐惜他的臣民不能洞悉萬物,於是取下自己的眼睛,交予臣民中的士兵,替他們甄別善惡,教會他們保護自己的兄弟姊妹。

衛兵的肢體、語氣無一不中充斥著對信仰的崇敬,是對九天之上的瑜更是對代行管理的所謂皇室。

溫黛將視線慢慢轉向士兵的手中,以她的見識來看,這薄薄一片的法器原來應該是虹膜……

騙子!

只瞬息間神明的投註,溫黛就變得雙目充血起來,她只能匆匆低頭,掩飾自己的異常,垂下的發絲遮住了痛苦扭曲的面龐。

取下自己的眼睛,哈!

那虹膜的主人明明是就是像她寵物那樣毫無修為根骨的幼童。透過幕籬,眼珠轉向士兵得意的神色,溫黛覺得思緒鈍鈍的,運轉起來有些疼——毫無防備的,絕望與苦痛的情緒湧上心頭,叫溫黛險些失態。

盡管無數念頭在溫黛腦海裏劃過,實際不過一瞬,她一如之前那般順著眼:“我怕痛,不知能否通融一二,不斬斷自己的指頭進入琢城?”

“這可是天底下頭一份的福報,我也是看你一個人來一趟這神明腳下的城池不容易,才指點你一番。罷了罷了,那你用這傘當入城費也行。”

瞧這人皮傘的品級,根據洞察鏡片的反饋,這把傘極有可能和天帝大人降下的神霖同源,恐怕單單傘面就得多個體內溫養純凈靈根的少女皮肉才能鞣制而成,更別說什麽傘面上的紋路、支撐皮傘的傘骨了。

奢侈啊,在流通的法寶越來越細小,花這麽多上等原料只做了一把傘。這樣的材料放在現在有多稀缺士兵不敢想,他是士兵中的少數——因為強壯的體格被破格錄取的,以他淺薄的認識來看,上回有大量這樣的人皮還得是好幾年前韓家犯下大錯移族的時候。

嘖,韓家當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本以為只是偷藏了一對龍鳳胎而已,沒想到啊,竟然是偷偷蟄伏起來了,裝作人丁雕零的模樣在陛下面前裝相,實則將所有原罪之軀藏起來繁衍生息。

若不是陛下明察秋毫,韓家必然掀起動蕩浩劫……

士兵只註意到了溫黛手裏精致的雨傘,卻忽視了流光漸漸黯淡下去的瞳片。

溫黛無懼於只是沾染了極為稀薄瑜氣息的雨水,她撐著傘無非想更好地融入人群,交傘也爽快,一個無足掛齒的小卒子也敢收下“珍貴的人皮傘”,這座城市的治安該是不錯的,她當然不會擔心不自量力的小醜在她面前吵鬧。

相關信息錄入完畢,溫黛獲得了這座城市的游歷文書,為期三年。琢城每日城門定時開啟,她現在只需要和旁坐的人等著下一次城門開啟的時間到來,就可以順利地進入這座城市。

可現在溫黛對這座城市的期待和熱情卻遠不如跳下登天臺時的高漲,她隱約感覺到這裏或許並沒有她想要的修煉方法。

溫黛垂下眼簾,一個人獨占了一小片采光通風樣樣不行的角落,支著耳朵聽旁邊和她一批等著進城的或普通人或修士來來往往的八卦。

琢城,磐驛道的首府,是登天臺的門戶,是溝通人神兩界的橋梁,無數修士來往其間,然它卻能夠以秩序井然著稱,溫黛下界直取磐驛道的時候其實是懷抱了很大的期待的。

溫黛不斷安慰自己:這裏不是兄長屬地星火郡,不以愛與希望治理屬實正常;傳承瑜的權威與秩序才是磐驛道該有的特征。冷冰冰的條例如果足夠精確,對城市發展沒有壞處,可是……

溫黛撥弄了一會自己完好的手指,神色還是有些陰沈沈,也不知道她給自己捏臉的時候是不是不小心帶上了天生苦相。

進入磐驛道首府的任何人,都要被取下一截指骨。

對於修士,這截指骨在烙上神界天帝授予磐驛道皇室的秘法之後,就可對這些修士本尊起到約束作用,庇佑一方臣民。磐驛道全境不定期降下的雨水中暗含帝君的神威,越是強大的修士,所承受的剜心剔骨燒血之痛越強烈。

而對於普通人,這只是普通的雨水。取下一截指骨供奉在皇室面前,再由皇室提供的法術長出新的指骨,身份算是過了明路,日後無論走到哪裏就算得到了天帝守護,匹配著皇室宣講教義中的“神恩浩蕩,永滌四方”,溫黛只能說天帝大人很會選人間的代言人。

這世間多少部落城鎮,也就只有磐驛道的首府才有這樣的氣魄,放出這樣的豪言了。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是天大的恩賜,他們是真心實意地信仰著那位九天之上的天帝,全心全意地相信著為眾生播撒神界恩典的皇室成員。

從他們的口中可以聽出,所謂皇室也總只有一位成員而已,是凡人之間的傳承,當舊的凡人帝王死去,他的繼任者就會秉持他的遺志,將畢生的精力投入在信仰之中這樣的代際傳承,在琢城已有千年的歷史了。

但無論凡人皇帝有怎樣的頭銜、秉性如何,無一例外,他們都是會老死的普通人,是前一任皇帝精挑細選出來的權威與秩序的狂信徒。

毫無私心,仿佛是甘願為琢城燃燒生命、為天帝拋灑熱血的薪柴。

時辰到了,厚重的鐘聲悠長,一道道流光沖上雲霄,繁覆的銘文依次閃爍,在眾多人的註視下開啟,城門轟然打開。

等待已久的人群魚湧而入,推搡著溫黛進入城內,又如鳥獸散,也不知是目的明確,還是免得這場景汙眼。

只留下新客溫黛孤零零站在原地,映入她眼裏的是燦如神界的光芒與坐落在高山上金碧輝煌的聖殿的虛影。聖殿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輝,美酒美食的香氣叫人心醉,曼舞輕歌環繞下似乎隱約可見十二冕旒遮擋的面容既慈悲又威嚴 。

然而溫黛只是退後一步就察覺到,這只是信仰的化身,僅僅因為密布整座城市的高空線纜中流淌著金色的信仰之力,才被她所捕捉,常人所看見的不過是一群衣衫襤褸臭不可聞毫無修為的蟲豸。

不太舒服地捂住胸口,溫黛想:或許是這裏對瑜的信仰過於純凈,高空不斷輸送萬民信仰的絲線和這座城市裏無處不在禱告共鳴,加上瑜是天道的代言人,才導致自己的力量被進一步壓制。她適應一會就好了,她還要給小寵物準備合適的功法……

其實這個也不錯的,限制小門檻低威力強,雖然她很討厭這一套,但在那些古古怪怪的限制下這應該會是小寵物最容易掌握的修煉方式了。

只可惜……溫黛垂下眼簾,從□□的乞丐上跨過。

配套的陣法材料不說貴重到讓幼崽無法承受,想來材料的來源在另一個世界在幼崽短暫的生命中也無法由天地孕育出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