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火勢驟起

“這裏是……嬴肆的住所。”姜翎很快就下了定論。

姜翎低垂雙眸，凝望著竹椅。

她太熟悉這裏了，那一張藤桌、兩把竹椅，就是嬴肆為她準備的。她常駐臨安的時候，常會來這裏偷閑。時日長久，嬴肆見她總沒個好地方歇息，便親手做了這一張藤桌、兩把竹椅。

後來，她便總窩在竹椅裏看話本，嬴肆便在旁耍刀弄槍。

那時候，她以為，如此這般，便是世人口中的神仙眷侶。

“姜翎……”占十方喊了她一聲，示意她看向某個方向。

姜翎擡頭看去，發現嬴肆正走出房來，左右踱了幾步，最終落座於竹椅上。他仰頭望月，良久，從懷中取出木制葫蘆，放在藤桌上。

木制葫蘆剛一放穩，嬴肆背後就出現一個黑影。

黑影身形矯健，落地竟無半點聲響。嬴肆卻已有所察覺，頭也沒回：“何事？”

黑影出口，竟是一個溫婉柔情的女聲：“什麽時候動手？”

“急什麽，岳家軍尚未歸朝。若軍回朝，我自會動手。”

“如此甚好，我自會安排好一切，”黑影伸手撫向藤桌上的木制葫蘆，“我還以為，你會被兒女情長牽絆。沒想到，你還是應下了你娘的要求。”

在黑影觸摸到木制葫蘆之前，嬴肆已經搶先一步將其收入懷中：“與你無關。”

黑影來了興致，站在原地慢悠悠地說：“我倒是好奇了，我那位小師妹，到底有什麽值得你如此傾心以待？”

嬴肆聲音微沈，帶著明顯的逐客意味：“言詩，管好你自己的事情。”

姜翎眉心一跳，“言詩”這個名字，似乎有些熟悉。但細思之下，又實在想不起在何時、何地聽過。

黑影倏地躍上屋頂，消失在夜色中。與此同時，屋外傳來一陣馬匹嘶鳴聲，來人還未停穩，便喘著氣呼喝：“贏先生！紫雲閣著火了！”

嬴肆雙目一緊，腳下發力，剛到屋外便搶過來人的馬匹，一躍而上，駕馬揚長而去。

姜翎心中一慟，忽覺自己已經接近了真相。她看向占十方：“你試試我之前教過你的聚氣，心中想著到紫雲閣。”

占十方艱難地吞了吞口水，之前每次練聚氣失敗，被姜翎冷嘲熱諷的情景歷歷在目。她這是突然相信他的天賦了？

他依言集中註意力，想著紫雲閣的模樣，只覺腦袋一暈，再睜開眼時，真的到了紫雲閣的門口。

“這……”占十方驚訝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既為自己聚氣真的能抵達紫雲閣，也為現下紫雲閣遭遇的這一場大火。

姜翎似又印證了自己心中的猜想，蹙眉望了占十方一會兒，才轉過頭去看紫雲閣。

若說白日裏的紫雲閣高雅聖潔，此刻的紫雲閣便如黑夜裏的巨獸。巨獸身上正附著滔天的火舌，火舌舔舐之處，一切皆化為烏有。

詭異的是，紫雲閣內，除了火焰燃燒一切發出的“劈啪聲”，寂靜一片。周遭拼命救火的嘈雜人群，仿佛將水潑進了一場並不存在的火災中。

連占十方，也看出了其中的異常之處。

“這是怎麽回事？”

話音剛落，嬴肆便已策馬趕到。他瘋了似的想沖進紫雲閣，但卻被旁邊的人攔下。鐵骨錚錚的八尺男兒，竟在紫雲閣前紅著雙眼，一桶一桶地運水救火。

即便，他明知，這火是帶著陰氣的冥火，非尋常水力可救。

這一場大火，燒了兩天兩夜，火光照亮了整個臨安的上空。到最後，所有人都放棄了，只有嬴肆還堅持著。

他嘗試了許多方法，以法咒引錢塘之水、以泥沙覆於大火上……最終，也不得不承認，他無法挽救這一場蓄謀已久的大火。

在那之後，嬴肆夜夜被噩夢困擾，醒來時口中總是念著“娘”、“阿翎”之類的，醒來後便不再入眠，只抱著那個木制葫蘆坐一整夜。

即便日日如此，他在深夜裏的神色也愈發堅定。似乎，他也在心中做下了什麽決定。

姜翎已經能夠隱約猜到了，這個決定，與自己有關。

紫雲覆滅，黑霧籠日，被視為不祥的征兆。與此同時，臨安朝堂陷入一片混亂。

聖上本就相信鬼神之說，如今失去了紫雲閣薛玉嬋的支持，求和派又堅持不懈地進諫，天恩對岳家軍的信任一再降低。最終，在一日之內發出十二道金牌，岳將軍被迫接旨，領兵回朝。

紹興十年的姜翎，此刻正陷入這一場巨大的廟堂風波之中而不自知。21世紀的姜翎，正旁觀著這一切，抽絲剝繭地將這一切事件連在一起，加以推理。

而這一切，正指向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

掐指一算，岳家軍一個月以後便會抵達臨安。抵達臨安之後發生的事情，姜翎都已親身經歷過。

現在，她需要知道的是，在這一個月裏，發生了什麽？

姜翎異常冷靜地看向占十方：“你有沒有辦法知道嬴肆在哪裏？”

自進入血花幻境之後，占十方與幻境的種種聯系，幾乎讓姜翎肯定，他與嬴肆一定有某種深刻的聯系。

占十方垂下雙眼，看著右手腕上的紅繩，其實他心裏是不願意的，總覺得姜翎多知道一些，似乎就離他更遠了一些。

但是，他從來不是一個自私的人。

“好。”他閉眼聚氣，讓周遭情景再一次變幻。

這一次，是一個昏暗的山洞中。目之所及，僅有一方天然形成的石床，石床上鋪著厚厚的一層茅草，嬴肆就盤腿坐在這層茅草上。

他緊閉雙眼，雙手結印，似在強運功力施行某種超出自己法力範圍的咒法。額頭、手背皆是暴起的青筋，汗水自額發間滴落，彰顯主人此刻的奮力一搏。

片刻，嬴肆雙手之間出現一顆夜明珠似的珠子，只是這珠子泛著紅光，紅光之中有黑色絲線流竄，像極了……

占十方手腕紅繩裏的那幾根。

占十方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下意識地將右手擡至胸前。果然，紅繩上的黑色絲線似感應到什麽，此刻也瘋了似的跳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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