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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渣藍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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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渣藍芹

又一個年華正好的姑娘投了河,藍莊人都清楚,這八成又是如今這位藍老爺作的孽。

藍莊原本不叫藍莊,而是叫李家莊,莊上大多是姓李的人家。後來,莊子上遷來了一戶姓藍的富人。幾年後,便遇上了災年,遍地餓殍。那時的藍家,平日裏,老爺善良仁厚,樂善好施,積極填充義倉,夫人也寬厚仁愛,善待下人。災年時,一家人齊心施糧布藥,助莊民度過了難關。不只李家莊人感念他們的恩德,當地官府也對他們讚不絕口,李家莊便自那時起更名藍莊。

只可惜藍老爺一代儒紳,卻與夫人在荒年中雙雙染病西去。只留下一子來管理家業。

那藍少爺,年績輕輕便不顧身體地操勞家業,落下了病根,也沒活長久。臨終時,藍少爺不放心獨子,特意留下了伺候過藍家祖孫三代人的老仆,又從旁支抱來了一個小少爺來陪著他。

那藍小少爺藍芹卻不是個好人,在藍氏家風熏陶下,性子仍是像極了他那個自幼貧困、刻薄惡劣的娘。那小子根子就是爛的,母親又不教些好的,老奴也無法管教他,竟越發膽大妄為,甚至還帶壞了抱來的小少爺。

莊子裏的人一開始因著憐憫他身世可憐而對他多加包容,漸漸的,他便無法無天、無所不為起來。

如今的藍老爺,將將而立,就已將欺淩弱小的壞事給做了個遍。

他像是一出生便被他那個娘將“人性本惡”紋在了腦門上,好照著這個,把先人未做過的惡都體驗體驗。

若要將這個自幼嬌縱的公子所犯的罪行刻在石上,恐怕建一面城墻也不夠。他的存在便是在詮釋“惡”字的寫法,但又時常有著些自以為是的善行:他時常都在琢磨著如何加租,最好能將畝戶口中、腹內的糧也給榨出來給他添塊金,以免他們因外物之累而忽視德行;他也註意著不讓人產生惰性,每一個領著他的工錢的人,他都會讓他們“等價地”勞動;他還體恤下九流的人,時常與他們結交,以予他們錢財;同時,他也沒有忽視所見過的姑娘,他尤愛充分地發現她們的美,並酌情享用,以發揮這份美的價值……

今日那位姑娘便也是他的“善行”--眾生皆苦,不如讓她早日離去。

可憐那投河的霍姑娘,生前是出了名地溫柔本分,又生得一幅花容月貌,莊上不少男子都傾心於她,卻最終讓那小畜牲給糟蹋了,不得善了。

無人給她申冤。一則藍家家大業大,藍老爺又惡名遠揚,無人敢惹;二則是他祖輩、父輩皆對莊子有恩,使得藍家在當地官府、鄉紳中都有一席之地。

凡此總總,讓這裊娜的姑娘只得含恨。那姑娘生前不知多少兒郎較著勁兒地給她送小菜瓜果,死後卻無人問候。也不知是哪家的癡漢給她殮了屍,橋下只留下了染血的青石。在這人人都知根知底的莊內,"不知”倒是件奇事,但誰又會在意呢?只祈願那煞星不要來折自己的福才是。

莊民這廂心有淒淒,藍芹那廂絲竹靡靡。衣著火辣的舞姬在酒池中飛旋,琥珀色的酒漿在碰撞中自玳瑁的、赤金的、玉質的各類酒器溢出,灑在珍饈間,在柔軟的桌布、地毯上洇開點點深痕,燭火搖曳著,散布出暧昧纏綿的暖光,盈滿了舞姬的明眸。莊民可能已經歇下了,這裏的瘋歡卻才剛剛開始。絲竹聲與管弦聲和著人聲籠罩著這座莊外的奢靡小築。攬琪樓內,貴人們都剝開了道貌岸然的皮,任由自己的欲望放肆地滋長,並壯大於酒肉與美姬之間,小廝們除了值守的,也都找著往日的相好,前去尋歡作樂。

藍芹也同樣痛快地享受著:他坐在視野最佳的位置,裹著金貴的絲綢,一臂攬著個舞娘,一手執著四十年的陳釀。看膩了歌舞,他便喝著酒輕薄那舞娘。那舞娘生得極嬌美,眉眼極是柔媚可愛,除了腰間配著的小鏡,一肌一容皆像極了那霍小娘子,但又比霍小娘子更合他心意。畢竟,那裝矯情的娘們,是絕計不肯穿著露肩的舞裙倒在他懷裏調笑地。

藍芹擰著那美人的臉,撫著那頭青絲,滿是酒色的肥臉上,厚唇大大地咧開。他一邊噴著熏人的惡臭,一邊自以為倜儻地笑道:“霍芫…呃!嗯…當初、裝得那麽…那麽…哼哼,現在--還--不是在我懷裏、發騷,啊?哈哈…″

那舞娘眼波微不可查地動了動,有晦暗的情緒一閃而逝。明知他認錯了人,舞娘卻輕輕拂開了他的手,又把頭一扭,避開了那斯的嘴,面上卻是擺出一幅小女兒的氣惱模樣,嬌聲道“公子這說的什麽話?再提此事,你就不和你好了!”

“不和我…好?!”藍芹照著那舞娘的眼睛,把酒帶著杯子潑了下去,然後揪著她的頭發,把她的頭擲在桌子上,又撲上去,雙手狠狠捏住那舞娘面上的軟肉,大聲含混道:“你!再說一遍!你再說一遍!!個、臭婊子!給你點、點好臉色看,你就…不曉得自己是--什麽了。也敢頂撞我!”

那惡人拋卻了富家老爺的偽裝,極度地蠻橫無禮,唾沫星子噴了那舞娘一臉。

小廝們習以為常,也都不敢為這姑娘求情。在這裏的人也都是一丘之貉。即便那舞娘再是嬌美,也僅有少許看客關註她,目光目各己藏有隱密的心事。亦有小廝為那惡人拾回酒杯,擦凈了後,重新斟上酒,諂笑著遞回去,“老爺吃口酒消消氣,再不然,就再往這婊子身上潑,千萬別氣著自己。”

那惡人一腳踹開了那小廝,又想從桌上找點什麽去砸他。找不到,便拔了那舞娘的銀釵,往那小廝頭上砸去,罵道:“好哇!你也來惹我!竟然隨便從地上撿酒杯給我吃酒,還想指使我?!給我爬出去!”

這小廝跟了藍芹多年,以往一直憑著些聰明勁兒,討得藍芹歡心,今日卻栽了個跟頭,心中也是叫苦不疊--別人家的酒杯,這閻王也不肯用啊。他敢怒不敢言,面上只得又堆出個笑臉來,連聲應道:“唉、唉…是,老爺,小的馬上爬。”他立馬四肢著地,像門口繞了老大一圈,幾乎在所賓面前都亮了個相,這才裝作猶豫不舍地往外爬。否則,那閻王必然是要把他倒吊起來,給打斷腿。那閻真的會這樣做!那老奴現在還害著病!

藍芹吐了口唾沫,也無心吃酒了,乜斜著三角眼,去看那舞娘。

那舞娘被破青了額頭,腦後也被砸得“嘭”地一響,酒水正順著臉頰肆意流淌。不知有多少浸入了眼睛。她像是被嚇傻了,只畏縮地倒在桌上,也不管有多少酒菜沾在了身上,只知支吾著,雪白細膩的臉與眼角一同漲得通紅,淚珠靜靜地伏在她眼角盛放燭光,細細地描摹出了舞娘出色的眼部輪廓。黑發打著卷被酒水黏在了臉上,透出了股異樣的美。她顫著嗓子說:“公子,是奴家失言了,求公子開恩。”

藍芹幾乎看呆了,他大大地張著嘴,口水幾乎要滴落,“你確實是很好看啊,霍芫。”藍芹呆呆地伸手抹去了舞娘的淚珠。

“公子……”這兩個字被舞娘含得柔媚多情,她同樣呆呆地望著那壓著她的惡人,大大的眼睛裏映滿了他還算端正卻油膩過頭的臉,仿佛也受到了同樣的吸引,卻又立馬清醒。她像從這一眼中獲得了膽量,急切道,“公子,是奴家失言了。但有一事,奴家必須要說。奴家名為青玉啊,並非是霍芫。白奴家一心仰慕公子。先前聽公子並奴家認作那落水鬼,便有些吃味,這才出口無狀,惹惱了公子。公子千萬別惱著。”

青玉慌忙住嘴,側過頭,青絲滑落遮住了些嬌美的面旁,卻露出了泛紅的耳垂。她向地上成堆的絹花亂覷著,就是不看近在咫尺的藍芹。腰間的小鏡在她的動做下翻了個面,光滑的鏡面翻出,折射著微光。一股難言的魅力釋放著,攝住了這兇惡的醉鬼的心。周圍的人,但凡是關註著這一頭的,也都露出了如出一轍的癡迷神情。

“好…好,你是青玉、不是水鬼…好青玉,千萬莫要怪我下手重”,藍芹的著魔了似的扶起她,喚小廝找熱水打濕手帕,親自用摩挲花瓣的力道為她擦拭臉龐。又吩咐仆從去給青玉找身幹凈的衣裳。這給了青玉莫大的慰藉。

她絞著衣角,怯怯地道:″公子,那落水鬼對您無情無義,您又何苦記著她。”

藍芹呆楞地點頭,“是,青玉說得都是。”

青玉有些詫異地暼了他一眼,咬了咬牙道:″公子,奴家有些心裏話,今日不說,只怕是再也沒有機會了。且聽奴家道來。”

“好。”藍芹點頭,眼中仿佛只剩下了青玉。周圍的人也無一人覺得不對?

青玉輕輕喘了下,平覆了下過快的心跳,便快速道:“奴家聽聞公子近些年身邊一直都沒有個可心人照料,只有些不甚體貼的妾陪伴在側。奴家戀慕公子多年,只希望為公子略盡些綿薄之力,能夠做公子身邊一個知冷暖的人。至於名分這些東西,像奴家這樣出身卑賤的人,又怎能渴求呢?”

見藍情只是盯著她,青玉便湊近了些,將一雙盈盈美目盯著他,泫然欲泣,“求公子成全。”她腰間的小鏡霎時流光溢彩,配在她腰間,與她的容顏相得益彰。

藍芹表情登時一變,立馬撐住了青玉微涼的酥手,“ 小玉兒,你可千萬別這樣。你放心,我今日便將你迎回家中,隔日就將你娶過門做正室夫人。今後啊,你在我府上吃穿用度都按……”

青玉面上綻出了個滿意的笑容。藍芹又說了些什麽,卻不再重要了,青玉也沒有再聽了。

只要,有那一句話就行了,別的,什麽都不重要了。青玉假意聽著,將臉埋在藍芹懷裏,掩飾住了她一瞬猙獰的面色。馬上,她就能……

藍芹當場便贖下了青玉,離開了攬棋樓,老鴇、嫖客、小廝,皆無一人為往日花天酒的藍老爺今日多提前離去而感到意外。只要看一眼他身側倚著的那個嬌美的舞娘,眾人心中便自然而然地知道,藍老爺他心有所屬了,決定收心了,都不再糾纏。當然,也無人祝福,無人會在此時去與那一幅急色鬼模樣的蠻橫之徒攀談。只有貪財的老鴇揉著額角皺了皺眉,青玉這般漂亮的姑娘,贖身錢怎麽這樣低?就好似一日之前還只是個相貌平平無奇、名不見經傳的小角兒?但她的疑惑稍起,便立馬打消了,青玉她就該這樣便宜!

青玉還沒有沐浴,只換了身衣裳便與藍芹急急離開。她一路往外走,鏡光搖曳在腰間,與她相得益彰。無一人有意或無意地阻撓她離開。就連藍芹的喋喋不休也緩緩止住了。一行人浩浩蕩蕩、順順利利、無聲無息地就離開了攬琪樓。

樓外的人聲已經熄了,周圍的一切雜聲,不知何時也都靜了。孤月高掛天空,漠然地註視著凡人的生息。幾道孤影閃過了孤樹的枝梢,發出了不詳的啼鳴。青玉靠著藍芹向馬車走去,周圍的聲音更近了。漸漸的,青玉笑吟吟的聲音和藍芹的腳步聲成了暗夜中唯一的響動。

再過不久,腳步聲也便要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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