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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由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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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由之禍

源氏公子深知小姐為人莊重持穩,在信中並不表現自己的戀慕之情,他常常與命婦來到常陸王府拜訪,也真心疼愛荻光和紅葉荻。

侍從因為那日雨夜之事,對源氏公子總是心懷警惕,她對小姐也常懷有愧疚之情。源氏公子並沒有立刻表現出對小姐的愛情,也許是忌憚東阪君的緣故吧。

在得知小姐,將近江姬的女兒明泉姬,也一同在府中撫養後,公子更加覺得與小姐有緣。他一直沒有放下那個與夕顏相似的女子,近江姬死後公子亦悲痛不已,他於是可憐那個無依無靠的明泉姬,把她當作自己的女兒看。

命婦呢,已經絲毫不懷疑公子的心了。她深知小姐容貌醜陋,又無高雅的情趣,公子定然不會對她存有旁的心思;她只認為公子是因荻光和紅葉荻的緣故,才對常陸王府如此青睞。

說來也奇怪,雖然東阪君容貌很是出眾,然而小姐相貌難看至此,怎麽會生出如此榮華的孩子?凡是見過荻光和紅葉荻的人,無不稱讚二人出色的容貌。這應當是已逝的常陸親王和王妃為子孫後代積累的福報吧。

且說東阪君,他覺得這樣下去畢竟委屈若梅,因此終於決定娶若梅為平妻了。他打算先與若梅成親,等事情順隨之後,才告訴小姐。

東阪君覺得很對不起小姐,有時與若梅共眠之時,他亦會夢到小姐孤身一人,在夜中飲泣。

然而每次東阪君回府,小姐的態度都很冷淡,絕不問他的行蹤,令東阪君感到惱怒。

他回憶從前之事,小姐是因父母雙亡,才嫁與他。東阪君自以為雙眼有疾,尋常女子亦不會奮不顧身地嫁與他,尤其小姐身份高貴,竟然會因生涯艱苦,才委身於他。可見小姐並不是真心愛他。

他自認為小姐對他絕無愛情,如若不然,為何他久不歸府,小姐也不發一言呢?夫妻二人誤會漸深,各自懷有隱秘的心事。

一日,東阪君隱約聽人說起佐藤君的事,他心想:“果然,常陸府的小姐愛著別的男子呢,只不過那個無情的人拋棄了她,她才轉向我。”

回到府中,他格外冷淡,雖然心知這已是往事,他仍然抑制不住,對小姐道:“我有幸聽到了一位大人的往事,你想知道嗎?”他說完就後悔了。

小姐很好奇,不知是什麽,但東阪君願意主動和她談起,她自然樂意聽下去。

“......無事,我先離開了。”他終於沒有說出口。

他轉身就要離去,小姐毫不阻攔,她無動於衷的態度又惹惱了他,他心想:“她如此冷淡,也許是對那個男子仍有舊情吧。”東阪君忽然轉身走近她,厲聲屏退了所有侍女。

“你的身份正如紅楓般高貴,而我的仕途卻如同折斷的枯枝,你肯嫁給我這樣的男子,真是委屈你了。”他忽然說起這種話。

室中只剩下夫妻二人,小姐聞言,大覺錯愕。

東阪君仍然咄咄逼人,“你為什麽又不說話,是我不配聽到你的嬌聲嗎?還是說你想留著話對哪個男子說呢?”

小姐此時已經肝腸寸斷,強忍淚水,“您何必說這些話來折磨我呢,如果我們之間的夫妻情誼確實消失不見,也應該我出家為尼姑,我只希望您能夠替我照料荻光和紅葉荻,不要讓他們經歷我們經歷過的痛苦。”

東阪君面色冰冷,話帶嘲諷,“我們的結合是你的痛苦麽?你真是和我想得一樣,自從與你成親後,我無時無刻不覺得痛苦,可見這真的是一場孽緣!”

小姐聽聞此言,心中如遭雷劈,怔怔地看著他,淚水不斷從眼中落下,她不允許自己向東阪君低頭,既然他從來不曾對自己有過戀情,不如從此斷絕夫妻情誼。雖然難以舍棄這個人,但這個決定反而使她覺得解脫。

小姐強忍身體的顫抖,平穩地說道:“既然如此,就讓你我來結束這個錯誤,不要再相見了罷!”她吟詩道:“山頂積雪已千年,冰霜如何能融化。”

東阪君說完剛才一番話,心中已然後悔,如今聽到小姐如此絕情的話,更是慌了神,心中發冷。

他從來不曾懇求過小姐,也從來不曾說過一句軟話,挽留的話語就在唇中,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他只好用常陸王府的前途來威脅小姐,冷聲道:“我曾經答應了命婦,既然娶了你,就要供養你的一生,如果離開了我,這常陸王府又如何能延續到今日?”

小姐聽了,覺得這個人實在無情,他的身姿如此優美,容貌還是當年初見時的貴公子模樣,表情卻沒有一絲動容,聲音也如此冷淡。

如果……如果他娶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他心愛的那個女子,一定會無比幸福吧,而自己卻實在不能成全他們二人,只因常陸王府還需她守護,她還需要依靠東阪君。

小姐起身,望著庭外遠山,緩緩道:“您對我的恩情,我永遠記在心底,我會終日向神明祈求您的安樂,都是仰仗您,常陸府才能延續至今。一切都是我的不是,請您一定要原諒我。”

她的話令東阪君令東阪君感到不適,她的請求總是出自常陸王府的前途,而並非對他的戀情。

“聽聞你這幾日身體不適,請你保重身體,不要令我擔憂。今日我還有公務在身,就先離開了。”

他說罷喚來小君,對小君道:“夫人這幾日身體不適,只能靜養,所有外客一律回絕,從此之後,只要有人來府中拜訪,務必告知我。”他說罷便被未將扶著,離開了府中。

離開王府,他乘車去看望若梅,下定決心要與若梅結成夫婦。

東阪君命小君偷偷準備新婚用的餅,各種顏色的餅非常喜慶,他卻忽然興趣缺缺。若梅居住的地方很簡陋,在東阪君的資助下,修葺了很多次,於是煥然一新,並不遜色於常陸王府。

若梅如今已是二嫁之身,卻仍然優雅高貴,東阪君在心中思忖,娶了若梅之後,他不便將若梅迎進常陸王府,如若回到他繼承的祖宅,那小姐勢必也會搬到祖宅來。他不想小姐知道這件事。

常陸王府雖然建在京城郊邊,不過原府修建得非常華麗,庭中花木也珍貴異常,之後雖然漸漸落魄,但他請匠人修繕擴建,如今已經重現當年勝景,是一處絕好的府宅。

東阪君的祖宅雖然亦有幽靜雅觀之處,亦是萬萬不能與之相比的,他突然對於若梅成親之事感到後悔,然而事情已成定局。

若梅穿著新婚時的衣裳,樣子非常優雅,她年齡比小姐大幾歲,頭發有些稀疏,但是容貌仍然很清秀,不失為一個美人。

梅林裏的仆從都心懷喜悅之情,尤其是那個小枝,她今日穿著濃紅色的下裙,眉梢都帶著喜悅呢。

東阪君坐在房中,聞著與常陸府中截然不同的濃郁香氣,腦中一直浮現小姐的身影,說來真是奇怪,東阪君從未見過小姐的樣子,但腦海中對她的映像,總是她倚靠在欄邊的身影。

若梅這段時間受到東阪君的照拂,身子豐腴了不少,她含情地望著東阪君,覺得這也許就是宿命吧,昔年她拋棄了他,但心中總是念念不忘,如今東阪君不計前嫌,仍然悉心關照她,兩人終於結成夫妻,也算了卻了從前地遺憾。

她念道:

“昔年不知事,往事成如今。

與君重相逢,永伴不相離。”

東阪君只是靜默坐著,並不答詩。

若梅知道東阪君已經迎娶了常陸府那位無依無靠的小姐,東阪君對這個小姐並沒有愛情,她寂寞地守在那空曠的深閨中,是多麽可憐啊!

若梅對這個女子感到同情,如今她的處境並不光彩,但畢竟無可奈何,她不敢要求東阪君太多,想來是她深知被拋棄的女子是多麽可憐的緣故吧。

成婚後的三天,東阪君久違地一直待在常陸府,並未去看若梅,若梅心裏覺得很痛苦,侍女們也覺得東阪君此舉很不當。

小姐不知東阪君為何這幾日都待在府中,並且對她的態度親近了不少,受到愛人這樣的蒙騙,她卻一無所知,仍然深愛著他,真是可憐。

日子漸漸平靜下來,東阪君住在若梅那裏的時間,遠遠超過在常陸王府的時間。

小姐已經習慣沒有東阪君陪伴的日子,她並不覺得失落,也許失望已經漸漸成為習慣了吧。她對這個人實在沒有任何要求。

前不久,那個出家做了尼姑的女子,竟然給小姐寄來了書信,她在信裏說道:“我許久不曾見到你,覺得非常思念,但畢竟無法前來見你,真是遺憾。前不久我拜訪了一位名僧,他的佛法異常高超呢,聽說與已故的常陸親王還是舊識。我聽說你正在尋求為你的夫君醫治雙眼的方法,於是詢問了他,他說也許可以辦到。他交給我一卷經書,需要你日日抄寫,心地虔誠地將經書供奉在香案上。”

小姐收到來信,認為東阪君的雙眼又有了覆明的希望,因此興高采烈,聽從那位高僧的話,日日抄寫這深奧難懂的佛經。

她翻閱經書,希望能夠找到一些依據,然而這樣奇異的事情,又哪裏去尋找先例呢?小姐將信將疑,不肯放棄這最後的希望,因此懷著無比虔誠的心,每日花上幾個時辰來抄寫。

小姐每日都向逝去的親王王妃祈禱,她雖然害怕東阪君覆明後會憎惡她難看的容貌,但她又深知東阪君的才華志向,她希望他能繼續仕途,為天下百姓謀得福祉。

時間很快過去,源氏公子按耐住對小姐的戀情,時常若無其事地到王府游玩,終於漸漸能與她隔簾對晤了。

小姐敬重公子的才華,時常向公子請教。源氏公子這個人,才華優越、舉世無雙,偏偏他還精通所有高雅的才藝,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公子喜愛王府的景色,他在庭中與荻光游戲,兩個人的容貌都華美難言,令府中侍女深受感動,連小姐都對公子優雅高貴的姿態心存戀慕。

公子坐在廊道,小姐在外室擺上府中久藏的屏風,點上珍貴的熏香,她仍然很羞怯,然而一切都為了東阪君的仕途,她一往無前。

小姐的和詩並不高明,沿襲了常陸親王的古風詩,常常不離“唐裳”、“唐袖”這些陳朽之詞,令公子感到疑惑,只因小姐的書法太過優秀,讓他產生了落差感。

不過他仍然覺得小姐品格優越,並無明顯可指摘之處,她的琴藝和書法非常優秀,學問也令他吃驚,足以彌補這些缺陷了。

此後公子時常寄來書信,小姐並不想與他有太多牽扯,然而這個人畢竟是源氏公子,她無法拒絕。

小姐與公子的書信來往,東阪君並不知道,也許是不甚在意的緣故。

她深知自己相貌難看,源氏公子對自己並無可圖之處,但態度很疏離,讓公子常常引為憾事。

一日,公子和命婦又到王府游玩,東阪君照例不在,小姐正在室內與幾個孩子玩耍,公子聽到房內隱隱傳出的小孩子歡笑聲,覺得很戀慕。

他隔著簾幕對小姐說:“我很久沒見過荻光了,因此非常想念他,專程過來看他呢。”公子笑語,身姿異常瀟灑,令府中諸人戀慕不已。

小姐忙讓侍從把小公子荻光帶出去,荻光呢,卻突然掀開簾子往外跑去,公子連忙定睛往裏看,只粗略瞥見小姐的鮮艷的衣袖,和散落在地的長發。

公子心想:“真是遺憾啊,不過這個人的頭發真是漂亮,不遜於家中的紫姬呢。”他這樣想著,戀情之心抑制不住,想要快點接近小姐。

小姐的身形隔著屏風,看上去異常高貴端莊,公子心想:“這位夫人如此警惕我,真是令人可恨,不知她心裏是如何看待我的,難道將我視作世間尋常的風流男子嗎?”

若小姐尚為閨中女子,公子自不必如此費心,他大可在信中抒發對小姐的戀慕,然而小姐畢竟以為人婦,公子需思慮周全。他到底還是在意自己的聲名,害怕世人發現他的微行。

那個失去了妻子和女兒的佐藤君呢,原本就是工於心計、城府頗深之人,公子如今漸漸疏遠他,令他覺得很不平。其實公子一直感念佐藤君,在他被流放到須磨期間,佐藤君全力幫助,他始終記得這段情誼。

佐藤君被提到京城後,很快又升了官,正是炙手可熱呢。佐藤君眼見公子對東阪君另眼相看,多加照拂,並且還娶了常陸府的小姐,因此記恨東阪君,便在暗中針對他。

很快,東阪君便被挑錯,要被貶黜出京城。小姐聽聞此事,真是痛苦不已,她心知東阪君為官正直清廉,此時定然感到痛苦。她自己也不願與東阪君分離。

她想起源氏公子,想求公子幫襯開恩,讓東阪君繼續留在京城。

東阪君本人倒是不甚在意,他早已對仕途斷念,並不熱衷於此道。

東阪君想到:“自從圍獵導致我雙目失明後,我便對凡塵世俗之事失去興趣。如今被貶謫出京城,也算是圓了我的心願。常陸府小姐,自然是不願意離開京城的,我不如帶著若梅離開,讓小姐留在京城。”

東阪君這樣想,然而如果與小姐夫妻情分中道絕,他亦不忍。他最近時常想起她,心中難以割舍。

小姐呢,到底沒有懇求源氏公子,她雖然萬分不舍王府,但已經做好與東阪君一同到地方赴任的決心。

任職的期限還有半月,東阪君心中糾結萬分。他眼見小姐央求命婦,在他們離開京城後,看顧好王府,東阪君又見小姐打點收拾,實在不忍對小姐說出自已獨身一人離開的話。

他畢竟放不下若梅,又割舍不了與小姐的夫妻之情。

這段時間在東阪君與若梅相處中,覺得並不是想象的那樣歡悅。他甚至有點厭煩若梅如今事事順遂的態度,但他想到小姐對他的冷淡,便不想回到常陸王府。

為何她從不過問自己的行蹤?東阪君常常懷有這樣的疑問,也許是從前她生涯困苦,為這樣可笑的原因委身於他,令他感到惱怒。

婚後這些年歲,他雖然故意冷淡小姐,心中卻是敬重這個人的,小姐不改其志,無論是才藝還是學問,都有長足的進步。

反觀若梅,自從被高官拋棄後,流落到這山間荒野,便懈怠了修習學問。

東阪君苦苦思索,終於不能決定,他與若梅成親後,生涯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樣愉悅,反而是與小姐相處之間的相處,讓他感到自在閑適。

但他又想到,他的那兩個可愛的兒女,實在不適合離開京城。

東阪君於是硬下心腸,懇請小姐為了一雙兒女留在府中,不隨他離京赴任,小姐在東阪君與一雙兒女的前途之間,苦苦掙紮。

她抱著小小的荻光與紅葉荻,看著兩個小孩子出色的容貌,心中真是痛苦不已。

荻光與紅葉荻天資出眾,尤其是荻光,小小年紀便已擅長各種才藝,才幹優秀出色,將來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小姐呢,是一天也不想離開東阪君的,她一想到自己可能會與他相隔兩地,長久無法相見,心中就痛苦不堪。

雖然這幾年東阪君與她很疏離,但好歹在同一屋檐下,她有時也能見到東阪君,聊慰自己的相思之情。

東阪君呢,心意已決,決定帶著若梅奔赴任地,他與小姐即將長久分離,尤其想到荻光和紅葉荻,心中亦是痛苦不堪。

源氏公子得知東阪君被貶之事,心中頗為詫異,他倒沒想到是佐藤君動的手腳。

公子深知東阪君為人,就算是閑職,處理公務也一絲不茍,沒有半分差錯,這個人為人雖不左右逢源,但與同僚也相處得當。

此時突然被貶,公子本想阻止此事,卻又突然聽說小姐不會隨東阪君奔赴任地,他便有所打算,只是將東阪君從貶的官職升了兩階,讓他的貶謫變成了提升。

這一下,壞事便好事,小姐知道東阪君過不了多久便會如佐藤君那樣,升回京城。便終於安心地留在府中,等待東阪君的歸來。

她在心中無比感激源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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