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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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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作者有話要說:</br>因為正文是第一視角,表述受限,有些內容會以第三人稱補充到番外裏,這章算是用四季串起來於呈湘的前半生,不是糖,稍微有些沈悶,我覺得有必要交代出來,大家可以自行選擇要不要看。

還有番外沒寫完,甜口的,啾咪!<hr size=1 />

《酣春》

於呈湘出生那天,是農歷三月初九,正是柳梢打綠的時候,那時候他們一家人還住在原先的村落,老於養了兩頭牛,放牛回來的傍晚有人興奮地跟他說快回家,你媳婦生了哇,給你生了個兒子。

老於手裏拿著趕牛鞭,楞了一會兒丟下繩鞭就往家跑,養的小黑狗汪汪叫幾聲,在原地兜幾個圈子後哼唧兩下守著沒人管的黃牛。

於呈湘剛出生的時候瘦小,長得又黑,閉著眼睡覺,不哭不鬧,老於把他抱在懷裏,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摸著他的臉。

老於媳婦頭上包著頭巾,坐在床上看這一大一小,又虛弱地閉眼睛休息,接生婆是隔壁村請來的,周圍十幾個村子的小孩差不多是她接生的,這邊也有衛生院,但很少有人過去,一來是貴,二來是覺得沒必要。

老祖先幾千年生孩子都是靠的穩婆,自己娘生產也都是在自個家裏,消毒、剪臍帶都能一手操辦,去醫院那種地方是多此一舉,程序麻煩,還不如接生婆來得利索,生孩子前先給接生婆送一斤雞蛋和一斤糖果子,算作是勞苦費。

接生婆見老於回來後這就要走,得趕著去劉村,還有一個孕婦等著她接生。

老於把她送到門口,看眼屋裏後又偷偷塞給她五塊錢,接生婆眼珠一轉就知道是個什麽情況,這是怕被媳婦發現,於是她的說話聲音變小,假意推脫,說是應該的,住那麽近,幫個忙罷了。

老於一個大男人不好跟她動手動腳,也就沒法把錢塞到她口袋裏,只能再三勸說,接生婆這才收下,說老於你太客氣了,下次可不許了啊。

互相的客套話,老於也應笑,說下次生孩子還得麻煩大姐。

不過也沒下次,於呈湘剛斷奶沒多久他媽就跟外村的一個男人跑了,有說跑去北京,有說跑去上海,反正各有各的說法,老於帶著個還不會走路的孩子哪裏也去不了,再者說,這媳婦跟別人跑了能上哪兒追,追上了也不回來了啊,除了丟臉。

老於人好面子,本打算去外村那男人家裏鬧一場,可跑過去看到那男人的媳婦背上一個孩子,手裏牽著一個,後面還跟著一個,看著比他要慘得多,想鬧也鬧不起來了,倒是那女人見他之後大罵了一場,罵於呈湘媽勾引他家男人,罵老於管不好自己的媳婦,老於受不了跟她嚷了幾句,嚷完後又覺得挺沒意思的,女人罵完之後開始哭,坐在地上哭得一個村的都圍在墻外看。

老於想這比媳婦跑了還丟人,丟下五十塊錢算是同情費就回家了。

整天做農活的男人也不會照顧小孩,老於種地除草的時候都把於呈湘背在背上,身後背著一個自己做的小蘿筐,於呈湘就待在裏面,一仰頭就是一小片天空,其他什麽也看不到。當老於要背著藥桶打農藥的時候就不得不把於呈湘放下去,陰天還好,田埂上就行,要是太陽曬,就得找個陰涼處,有大樹方便得多,樹下陰涼,沒大樹老於就扯幾片大的泡桐葉子,圍一圈,讓於呈湘坐進去。

他小時候就聽話,小孩兒坐那裏能一個人玩一天,養的小黑狗趴在地上陪他,於呈湘從陰涼處爬出來,摸摸小狗尾巴和耳朵,跟它說話。

老於幹完一塊地的活出來,黑狗低嗚幾聲,小孩兒早就枕在狗身上睡著了,老於背著桶,手裏抱著於呈湘,黑狗跟在身後,倆人一狗沿著田埂回家。

於呈湘長到兩歲還沒名字,老於識字少,取了十多個名字都覺得不好,想到這孩子從小沒娘,跟著自己這麽受苦,就想娶個好名字,以後能有出息。

傍晚太陽落山時,老於拎著二兩酒和一盒煙去找村子威望最高的王四爺,王四爺年輕的時候在村子的宗祠裏辦學堂,不教書以後在村子裏任支書,家裏幾個孩子都去城裏工作了,大家都羨慕得很。

四爺拿出宣紙,翻著舊書,提起毛病寫了幾個字讓於呈湘下手抓,都是好字,抓到什麽就叫什麽。

於呈湘這名字還是他自己抓出來的。

有了名字就能上學,老於一心想著讓兒子讀書讀出名堂,在學習上一點兒都不吝嗇,學費書本費該繳就繳,一次也沒拖過學校。

那時候學費一個學期才一二十塊錢,老於的收入全靠放牛種地,種地一年能有幾個錢,為了給於呈湘湊學費,老於一狠心,把家裏的老黃牛給賣了。

賣牛那天,老於牽著它走去街上,老黃牛通人性,知道自己要被賣,一路上往後掙著繩子不走,哞哞沖老於叫。

老於也心疼啊,老黃牛陪著他下地,是家裏的功臣,他不舍得賣,但也沒辦法,不賣就沒錢,沒錢就給呈湘交不了學費。

他摟著老牛的頭,流淚,說:“你得體諒我的苦處,我也沒辦法,下輩子我給你當牛,任你打任你殺。”

老黃牛眼眶也濕潤了,又哞哞叫幾聲,甩甩頭竟然跟著走了。

老於一路哭著牽牛到街上,街上的人都覺得新奇,看著一人一牛都流淚,心軟的人也跟著哭,說這牛你賣啥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老於紅著眼不說話,把繩子交給買牛的人後拿過錢,又深深抱了下他的好兄弟,頭也不回地回家,背後的老黃牛哞哞叫得大聲又淒厲,老於用袖子擦淚,咬咬牙跑了。

於呈湘也算是爭氣,沒辜負被賣掉的老黃牛,從小學習就好,性格雖然安靜,但是每次考試都能考第一,靠著自學在小學六年級的時候跟著初中的學生一起去縣裏參加考試,還考進了全縣第三名,出成績的時候校長驚喜地跑到家裏,拉著老於稱兄道弟,說你培養的孩子好啊,別讓他輟學,要繼續往上念,有出息。

老於那天高興得喝了酒,於呈湘趴在小板凳上寫作業,安安靜靜的,一點兒也沒受影響。

可能就是因為太安靜了,學校裏並沒有人跟他玩,他靠在班級外面的墻上,揪著手指看別的小孩兒鬧著玩,他很想加入,但是膽子小不敢,別人也不願意拉他,班裏排座位的時候都沒人和他坐,最後還是一個說話柔柔的女孩子主動和他坐在一起。

他也想跟人一塊兒踢球玩摔跤。

但是沒有人願意,淘氣的小男孩兒在背後笑話他,笑他有娘生沒娘養,笑他你媽跟別人跑啦。

於呈湘用手摳著墻皮,強忍著眼淚,放學後背著書包自己走回家,看見他爸在廚房做飯,擦擦淚就去幫忙洗菜,一句話也不跟老於提,因為老於總是說,你就好好學習啊,學得比別人好,他們就不會欺負你了。

雖然爸爸有什麽好吃的都會給他,但是爸爸不懂這些,不懂他的想法,所以他不會跟爸爸說。

十幾歲的於呈湘早就跟著老於下地幹活了,不吭不聲地拉著播種機,老於在後面扶穩機器,路過的人扛著鐝頭,都得誇一句老於你好福氣啊。

老於都得驕傲地再補上一句,這不是學完習幫我幫我啊,性子倔,讓他再覆習覆習不願意幹,說都會。

那敢情好啊,學習好又體貼人,你家孩子養這麽好。

於呈湘臉上羞赧,聽著這些話一句話也不接,面對老於話裏話外的炫耀雖然覺得不自在,但也悶著頭沒反駁。

《秋池》

於呈湘考上大學那幾天,老於大擺了酒席,請了全村的人包括當年那個接生婆,幾兩白酒下肚,老於站在前面就說,沒娘咋了,媳婦跟人跑了又咋了,這孩子我還是帶大了,他現在出息了,是我老於的成績,這是當爹應該做的。

底下的人鬧哄哄一片,於呈湘趁人不註意出去了,躺在打谷場上看語文老師送他的書。

臨上學前兩天,老於叔拿出這麽多年積攢下來的錢,用布袋子裝起來,在天蒙蒙亮的時候跑去城,坐在銀行前面的臺階上,用衣服護著布袋,一直到銀行開門上班。

櫃臺的姑娘被他嘩啦一下子倒出來的錢驚到了,說:“叔,你這是幹啥?”

老於嘿嘿笑幾下,說話都有底氣:“我兒子考上大學啦!兌錢,他拿著方便!”

錢也不算多,勉強交夠學費,老於把錢給於呈湘的時候還自責地說,過倆月爸掙了錢再給你寄,該吃飯吃飯,別餓著。

於呈湘第一次體會到他爸說的話有多麽重,沈得他擡不起頭,也直不起腰。

他之前試探性問過,說不讀書了,可是話還沒說出來老於就抽腰帶把他打了一頓,於呈湘跪在門前,被打了也一聲不吭,老於丟下腰帶後又摸他的頭,說,你要是不讀書,咱家是徹底被看不起了,你不如讓我去死。

於呈湘也想不起來自己後來是怎麽過的,總之這種話他再也沒提過。

來學校後一個多月後,於呈湘收到了他爸托人給他寫的信,說生活費給他掙到了,末尾又囑咐他好好學習,別不吃飯。

於呈湘坐在食堂裏,吃著一碗清水面,忍不住哭出來。

《隆冬》

於呈湘很多次這樣看他,他穿著幹凈休閑的襯衫,袖口挽到胳膊肘,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的時候小臂顯露出流暢好看的線條,臉上露出溫暖的笑容,笑著跟學生解釋物理公式。

課間班上的女生打聽他是否單身,他好脾氣地點點頭,有些懶散的眼神投向坐在第一排靠窗的於呈湘。

於呈湘脖子慢慢變紅,他轉頭看外面,假裝沒註意到他剛才意味深長的目光。

中午在教師辦公室,他有意無意地摸著於呈湘的臉,讓於呈湘看他,問下課的時候是不是吃醋了。

別生氣,咱倆的事現在只能瞞著,等你畢業後就沒事了。

於呈湘沈默,看著面前這個人,覺得無助,也覺得陌生。

學校圖書館,二樓拐彎死角處,有著淡淡煙味的手帕。

於呈湘因沒吃早飯餓到胃疼,縮在樓梯下面希望緩過這陣疼再出去,實在疼到不行,背後的汗都滲透衣服,於呈湘用手掌頂住胃,咬著牙捱,之前好幾次他都是這樣捱過去的。

他適時出現,拿著一張手帕,關心地說擦擦汗。

於呈湘只覺得他眼熟,但是身上的疼痛讓他絲毫想不起來自己是否見過他,他居然蹲下,輕輕給於呈湘擦掉額頭上的汗珠,說:“怎麽搞的啊,我帶你去醫務室。”

於呈湘不去,讓他先走,不用管自己。

他突然笑了,搖著頭說既然見到了就不會坐視不理。

他比於呈湘高大,於呈湘沒力氣,他兩只胳膊一架很輕松把人架走,倒不是去學校醫務室,而是開車去了醫院,於呈湘看著窗外,忍疼讓他把自己放下。

他伸手從後面撈出一個保溫杯,說:“先喝點溫水,緩緩,等下吃藥就好了。”

根本不理會於呈湘的話。

於呈湘覺得這人沒有禮貌,做什麽事情不會詢問自己的意見,但是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好像對自己沒壞處。

送醫院,買飯,開車把自己送回學校。

於呈湘在心裏默默算著醫藥費,給他要聯系方式,說到時還他,他這次倒是痛快,直接把手機號碼寫給他。

後來每天的下午,他都會出現在圖書館,拎著外套等於呈湘出來,借看望病人督促人吃飯的名義和於呈湘相處了一個月。

他很強勢,雖然看著溫和,但是於呈湘哪天忘記吃飯,他都會變臉,然後拖著人出去吃飯,從來也不會讓於呈湘付錢。

於呈湘良心不安,每一筆都記得仔仔細細,後來那個記賬本被發現後那人冷著一張臉不說話,說實話,於呈湘盡管害怕,但更多覺得感動,因為沒人這樣對過他,只是錢還是要還的,在本子上記不成就記在心裏,找機會慢慢還,今天還一點明天還一點的。

兩個人的關系恢覆如常,那個人依舊會經常跟於呈湘吃飯,時常對於呈湘說你也不是沒人關心嘛,我就是真心對你好。

於呈湘以為自己跟他是朋友,並且很滿足,於呈湘從小被人說是書呆子,只會讀書,可他卻說,你只是更擅長這個。於呈湘跟老於通話的時候老於總跟他說要好好學習,要有出息,不然村裏人會瞧不起的,他對於呈湘說,讀書光宗耀祖不是你的使命,你願意承擔這個責任就去承擔,不願意也沒有關系,你先活成你自己。

他經常說沒關系的於呈湘,別人看不到你的價值我能。

這種話,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於呈湘心裏滿滿的,被這樣認可,他的自我實現的需要感被充分滿足,他第一次體會到被尊重是這種感覺。

於呈湘想,他們應該能是一輩子的朋友。

直到那個人潮濕的嘴唇湊過來,兩只胳膊抱著於呈湘,說,我喜歡你。

在悶熱困倦的午後,他們從朋友的身份開始越界。

我喜歡你是因為天意如此,這跟愛情和友情沒有關系,我們依舊是朋友,但可以擁抱親吻,這是表達喜歡的方式,跟牽手微笑一樣,只要不討厭我,你也能喜歡我。

於呈湘怎麽會討厭他,他這個人哪哪都好,會溫柔地笑,他腦子裏多的是自己不知道的有趣事情,還讀過那麽多的書去過那麽多的地方,不會覺得他不愛說話是什麽毛病,一直鼓勵自己去做想做的事情。

他這麽好,對自己這麽好。

在悶熱困倦的午後,那個人重新給他解讀了“朋友”這個詞語。

那年於呈湘十八歲,交到了人生中第一位朋友,一位比他大十二歲的朋友。

直到那人新學期走到講臺,掃視全班,看到驚慌的於呈湘後微微一笑,揚起手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字。

“許如珩。”

“我的名字。”

於呈湘問他還能是朋友嗎,許如珩不可思議地回他:“為什麽不能?”

“我只有在上課的時候才短暫地成為你的老師。”

“而且,跟老師成為朋友,你不覺得開心驕傲嗎?”

於呈湘被說動了,可是很想問,就算跟老師擁抱也正常嗎?你會不會跟別的學生成為朋友,會不會跟別人的學生擁抱,會不會也說這種話。

但是他統統沒問,怕問出來後許如珩就真的離開了。

後來他了解到“同性戀”這種說法,躲進學校廁所裏好久沒出來,他不確定自己跟許如珩是不是這種關系。

可是許如珩說了他們是朋友。

他懂得那麽多,也一定知道這三個字的存在。

於呈湘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都陷入自我求證和推翻論證的過程中,他越來越不愛說話,性子比之前更加沈默。許如珩問他最近是怎麽了,他閉口不談,許如珩很溫柔地摸著他的頭,笑著說,你不應該瞞著我。

看著他照例柔和好看的雙眼,還有親切的微笑,於呈湘盡管沒有底氣,但架不住他這樣問。

於是他問出口,我們兩個是在搞同性戀嗎?

許如珩的眼睛慢慢瞇起來,最後笑出聲,笑的聲音很大,於呈湘後背冒出冷汗,聽見他開口:“你知道同性戀什麽意思嗎?上過床的才算是同性戀,我們上過床嗎?”

於呈湘一張臉憋得通紅,僅是親吻擁抱就已經算是越界,那麽大膽的詞匯說出來讓人覺得害臊又尷尬。

“呈湘,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算是這種關系。”

許如珩說出一個隱晦暧昧的提議。

於呈湘跌跌撞撞從屋裏跑出去,腦子雪白一片。

幾天以後,於呈湘看到許如珩跟一個皮膚很白的男生親昵地說話,還上手輕柔擦掉男生臉上的汗,跟他以前對自己一樣。

他們這段莫名其妙的關系算結束了,在對許如珩產生依賴後又離開,於呈湘並不適應,那麽好的一個人,對自己,那麽好。

他只對長得單純的小男生好。

十八歲的於呈湘身上帶著少年人的稚氣和青澀,更難得還有他樸實淳厚的氣息,太少見了。

許如珩在整理學生的貧困材料的時候就註意到了於呈湘。

家庭貧困,性格單純內向,沒有朋友獨來獨往,缺少合格的家庭教育,是個很好的捕獵目標。

於呈湘被捕時毫無知曉,他只知道,許如珩這個人是他想成為的,學識、性格、談吐他都羨慕。

從頭到尾,不過是一場騙局罷了。

而那人真正原形畢露是在後來的冬天。

許如珩跟他擁抱時的照片洩露出來,一看就知道這不是朋友之間的擁抱,姿勢暧昧,讓人多想。

那是上世紀九十年代,1997年前的國內法律還沒有刪除用於懲處同性戀行為的流氓罪,他們這種行為在當時就是犯罪。

更重要的是,他們一個是老師,是一個是學生。

學校不敢把事情鬧大,只好壓下來秘密調查,在學校來找於呈湘之前,許如珩先找到了他。

許如珩依舊淡定自若,溫和笑著希望於呈湘把責任擔下來,把風險降到最小。

老師找學生跟學生主動找老師不一樣,前者可以模糊概念說是關心學生,後者就可以說是學生死纏爛打對老師抱有不切實際的想法。

於呈湘盡管老實,但是沒同意許如珩的話,他把事情認下來,就相當於告訴所有人他是個毫無道德底線的同性戀,許如珩暫避風頭後又可以慢慢執教,報紙的時效一過誰也記不得那位老師是誰,只知道有個叫於呈湘的壞學生。

料到他不同意,許如珩沒有慌亂,提起了他爸。

“於望海,四十九歲,務農,家庭重度貧苦,目前居住在北江市裏子鄉胡同鎮王大莊39號,戶籍所在地在楊家村26號。”

許如珩看到於呈湘難以置信又恐懼的表情,繼續說:“我還知道你們村支書的電話,呈湘,你身上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你說這事情多久會被你爸知道,整個裏子鄉知道這件事又會需要多久?”

他說得很輕松,就像擺擺手這消息就會像風一樣被吹到全國各地。

於呈湘想起老於,想起每次電話最後都會囑咐的一聲“好好學習,別不吃飯,也不要和人起爭執”。

他確實害怕了,無權無勢的二十歲學生,幹不過三十二歲就評上教授的許如珩。

於呈湘把事情主動認下來,他被退學了,學校聯系於望海過來領人。

老於趕過來後先用力踢了於呈湘一腳,猩紅著眼睛把於呈湘嘴角打出血,校長辦公室的人拉住老於,勸說著孩子也是一時鬼迷心竅,別把人打壞了。

於呈湘趴在地上,頭好重,腦子很亂,他能聽到鬧哄哄的聲音,但是聽不清誰在說話,在說什麽。

老於老淚縱橫,撲通一聲給校長跪下,悲痛哀求:“我求求您,給您磕頭了,別讓他退學,這麽多年我培養他不容易,我們貧苦人家就盼著孩子能出人頭地,我求求您了,”他轉動膝蓋,又沖著別的人磕頭,“孩子犯錯了,給他一次機會,求求您們給我們一條生路吧!”

校長被他說得於心不忍,但是沒法,最後慢慢開口:“把孩子領回去吧,我們也沒辦法。”

這種事情學校只能拼命往下壓,在調查中再怎麽公正遇到一口把責任攬過來的於呈湘也只能就此作罷。

老於死活不起,學校最後出動了警衛,老於跪在學校門口一整天,拉著於呈湘一起。

於呈湘對什麽都反應不過來,在被老於踢的那一刻就已經喪失了理智和思考能力。

有人跟他說話,他張張嘴巴,有人拽著他走,他就跟著,有人喊他,他就擡頭看看,可是是誰啊,他看不到是誰。

好累,他的肩膀好累。

他突然想起了媽媽,他想念媽媽的懷抱,他分明記得,媽媽是會溫柔抱著自己笑。

媽媽的懷抱好暖和,他想再被那樣抱一次。

隆冬夜晚,石橋那邊有人大喊:“救人啊!有人跳河了!”

《長夏》

於呈湘經常呆呆地坐在院子裏往天上看,數飛過去幾只鳥,下午比上午多幾只。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坐在這裏,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爸爸讓喝藥,那種很苦的藥,喝完之後吃多少蜜餞都緩不過來。

他端著瓷碗,問自己為什麽要吃藥,爸爸說因為生病了。

生病了啊,怎麽會生病呢?他這不是好好的。

後來有個穿白大褂的指著他的頭,說,這裏還疼嗎?

於呈湘搖頭,不疼,也不記得以前疼過。

白大褂笑著點點頭,說可以回家了,別刺激他。

老於帶他回去,在路上給他買了他喜歡的糖人,於呈湘問他為什麽不吃,以前都是先讓爸爸嘗一口自己才會吃的。

可是爸爸說他不吃,於呈湘很疑惑,怎麽突然不吃了?

有一天,於呈湘坐在院子裏看老於編籮筐,忽然問出聲,小黑,去哪兒了?

那只經常陪他玩的小黑狗,還能看家護院,可威風的一條狗。

老於手停下來,眼睛紅著不回答。

於呈湘站起來,滿院子地找,嘴裏喊著“小黑”“小黑”“我回來啦”。

小黑不應他,也不接他,於呈湘急出汗,不停地問小黑去哪裏了。

老於低頭抹眼睛,最後埋膝蓋上哭出來,於呈湘嚇得跑過來,說,爸,你別哭。

那只小黑狗在於呈湘十二歲的時候被狗販子偷走了,老狗走不動道,狗販子騎著摩托車在晚上偷,那天晚上村裏的狗一下子少了四只。

於呈湘放學回來後蒙著被子偷偷哭了一天。

現在的於呈湘跟十二歲的時候差不多。

老於尋醫問藥,各處大夫都說這只能慢慢養著,急不得,慢慢養著或許就能好了。

他拿了一堆的藥,家裏中藥味就沒斷過,於呈湘也聽話,讓喝藥就喝藥,就算想不通為什麽吃藥後還是乖乖喝完。

到後來,老於又帶著於呈湘看了另一種病,帶回來充滿青草味兒的藥膏,要坐在大盆裏洗著用。

於呈湘腦子裏有很零散的記憶,只是太痛苦了,他一點兒都不願意回憶。

老於讓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

之後他跟著爸爸下地,幫忙打豬草、去地裏翻土,感覺也很快樂。

他們住的這個地方不是之前的,於呈湘問起的時候,老於只是跟他說,沒換地方,一直都住在這裏。

於呈湘便不問了,他想不起來。

他那天下午在地裏翻土,天很熱,腰上掛的毛巾擦在臉上都覺得熱,這麽熱的天怎麽還有人出來啊。

於呈湘從地這頭走到那頭,這一片地裏就他在幹活,那人總不能是在看自己,可是為什麽要看他?他們又不認識。

把那一塊翻完,於呈湘坐在地上休息,偷偷看過去,差點跟人對上眼,嚇得他趕緊扭頭。

看著跟他差不多大,估計也跟自己差不多高。

於呈湘站起來往家裏的方向走,在轉彎的時候回頭看,那邊也沒了人影。

他走了啊。

於呈湘繼續往前走,他很想問問那個人為什麽只看他卻不跟他說話,但是他不敢問。

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不敢。

後來於呈湘又遇到那個人好幾次,每次都是在看他,挺奇怪的。

那個人來家裏了,於呈湘從窗戶邊看人,看到他正和爸爸說話。

於呈湘出去了。

他盯著自己看,跟爸爸說話的時候還是在看自己。

於呈湘想對他笑,但是笑得很費勁,只能慢慢把嘴角提上去傳達友好信號。

他又走了,買完籮筐後走了。

於呈湘撓撓頭,在吃晚飯的時候努力回想起那個人身上的衣服,慢吞吞地問老於,白天,穿灰衣服的,是誰。

“你說恩林啊,”老於放下筷子,“楊恩林,我跟他爸年輕的時候在一起幹過活,他們一家人心好。”

原來他叫楊恩林。

哪三個字?

於呈湘想不到,只好記住這個名字。

楊恩林身邊還有個人,於呈湘記得住他的臉,之前他路過一群人時,那群人偷笑他,其中就有他。

於呈湘不喜歡他,每次遇到他倆就算想和楊恩林說話也忍住,誰讓他跟那個人在一起玩的。

每次遇到楊恩林單獨一個人的時候,於呈湘又會對他笑,遲鈍地回應他的話。

楊恩林不會笑他,還會跟他開玩笑,開的玩笑於呈湘並不討厭,因為楊恩林沒有惡意,他說自己沒病的時候楊恩林也認真地點頭,說,你沒病。

於呈湘越來越喜歡跟楊恩林說話了,每天打水的時候特意趕在大清早過去,這樣遇到楊恩林就能再多說幾句,說幾句就足夠他開心了。

可是他運氣不好,怎麽都起那麽早了,他去村那頭等楊恩林上學都等不到,他記得楊恩林是從這頭走的啊。

不過沒事,他還是能經常見到楊恩林,他很容易偶遇到楊恩林,兩個人坐在田壟上,擡頭看夜空,看月亮和星星。

和楊恩林在一起看星星都很開心,就算不說話。

他喜歡跟楊恩林待在一起。

只是老於隔段時間就會帶著於呈湘去城裏看病,一走就是兩三天,這兩三天他很孤單,他想趕緊回家跟楊恩林說話。

於呈湘發現,他每天都想著跟楊恩林見面,從頭一天晚上就開始期待,明天楊恩林又會給他帶什麽東西。

楊恩林送他花了。

小白花。

他送自己花,於呈湘知道送花的含義,電視上也老播,可是楊恩林是男孩,他也是男孩,送花可以嗎?

不管可不可以,於呈湘每次看到花都覺得開心。

小而白的花瓣,嫩黃的花蕊,真好看。

楊恩林跟他說,樹上會開花,他不信,樹上怎麽可能開花呢?可是第二天早上,樹上真的有花。

於呈湘也采小白花送楊恩林,說,楊恩林,你別,別不開心。

他想讓楊恩林開心,想看到楊恩林笑得壞壞的樣子,他看不夠。

後來楊恩林還送他石榴花,紅色的石榴花,他們都相互送花了,是不是就是喜歡了啊。

於呈湘暗暗想,喜歡就送他花。

可是於呈湘不會表達,他也說不出口,又想讓楊恩林知道。

所以他會在沒人的中午去找楊恩林,因為爸爸說過不讓他去人多的地方。他還會用撿麥穗的借口出去,就是為了能跟楊恩林多待一會兒。

楊恩林很聰明,一眼就識破了,他就很笨,支支吾吾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們親吻了,在後面的破房子裏。

於呈湘的心不停跳動,刺激又慌亂,緊張又欣喜。

楊恩林的嘴唇怎麽又涼又熱的,貼在自己嘴唇上好舒服,他吸著,吸著,自己的舌頭,好麻。

還有他的手,放在自己後背上,好安心。

跟喜歡的人親吻很快樂,也讓人很上癮。

於呈湘埋在楊恩林胸口,好想說,再親一會兒,但是臉皮太薄了,這話他說不出口。

他把楊恩林送的花和麥穗都藏起來,放進一個透明玻璃罐裏,與此同時,開始慢慢不用藥,上次去看病的時候,他聽到大夫跟爸爸說,再用幾次就不會喜歡男人了。

那怎麽能行啊,楊恩林可是男的,他不要不喜歡楊恩林。

楊恩林好忙啊現在,他去井邊藏著,居然一連兩天等到了楊恩林,可是第三天的時候楊恩林就發現他了。

楊恩林看上去很生氣,但還是輕輕抱住自己,說他來找自己,自己不用在這裏等他。

於是他每天清晨等啊等,等到楊恩林過來,送一段路後跟他搖搖手,一直到看不清他的背影。

他們吃到蘋果了。

那天晚上,滿院的月輝,渾身的汗液,還有蟲鳴。

於呈湘最後趴在楊恩林身上哭,楊恩林親親他的眼睛,把眼尾的眼淚親掉,問他疼不疼。

於呈湘臉色轉紅,藏住臉,不好意思出聲。

楊恩林擡起他的臉,仰著頭又親他,親得很溫柔,仔仔細細用舌尖描摹著他嘴唇的形狀,不像剛才那麽猛烈,於呈湘覺得自己被泡在溫泉裏,舒服得不想出來。

於呈湘想,自己一輩子也不要和楊恩林分開。

可還是分開了。

爸爸翻出他藏起來的玻璃罐子,把裏面的紙條打開很生氣地問他這是什麽。

是於呈湘寫給楊恩林的信,這幾天楊恩林很忙,他經常見不到他,可是又想他,所以哪天沒見到他就會寫一封信,寫信能寫出來,可是說卻說不出來。

老於把那個玻璃罐摔碎,坐在院子裏抽了一夜的煙。

於呈湘以為他會打自己,或者罵自己,但是沒有。

第二天他收拾東西帶著自己走了。

於呈湘不願意走,他還沒見到楊恩林,要是走了楊恩林找不到自己咋辦啊?

老於揚起巴掌,顫抖著沒落下去,看著被嚇到閉眼睛的於呈湘,流淚了。

他一哭於呈湘就害怕,最後他說:“你是不是要逼我去死?”

他手裏拿著菜刀,平靜又嚇人:“你要是不走,我現在就砍死自己。”

於呈湘哭得喘不過氣,瘋了一樣求他把刀放下。

於呈湘不知道怎麽辦了,沒人幫幫他,他想見楊恩林,也不想爸爸這樣。

老於揮起菜刀往下切掉自己一根手指,大聲怒喝:“你走不走?”

於呈湘死死抱住他的胳膊,說:“爸,我,我走。”

他們去哪裏了啊。

於呈湘不知道,他們走了好長好長一段路,路上他不敢睡,他得時時刻刻記住路啊,車是往哪裏拐的,記住後他才能再跑回來。

可是火車太快了,過一個隧道就不知道在哪裏,可是於呈湘還是一直看著外面,萬一,萬一哪天能記起來,他就可以回去了。

誰知道這萬一來的時候都已經十幾年後了。

第一年的時候於呈湘總是往山腳下跑,跑到集鎮上,聽著周圍全是他聽不懂的話,再回去,他想如果楊恩林過來了,肯定往人多的地方去。

老於不能時時看著他,他迷過幾次路,老於每次找他的時候他身上都是被路上的野草刮傷的血口,喪氣地坐在地上,模樣委屈又讓人覺得心疼。

第二年的時候於呈湘往另外更高的山頭跑,往遠處看。

再之後,就坐在門口,瞅著家的方向,誰說話也不理。

老於不知道他從哪裏淘來一個收音機,還有一盤舊磁帶,裏面全是港星唱的粵語歌。

於呈湘有時候跟著唱,唱幾句停下來,再接上。

有時候他幾天也不說一句話,有時候會情緒激動,大喊著跑地裏,老於在後面艱難跟著,還有時候,他坐著坐著就開始無聲哭,眼裏沒一點兒波動。

他在夜裏流淚,害怕楊恩林找不到他,他在哪裏自己都不知道楊恩林又該怎麽找。

楊恩林會找他嗎,會一直找他嗎。

於呈湘怕他不找,又怕他一直找,這麽深的山,他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楊恩林,還能再見到嗎?

每次想到這個於呈湘都控制不住自己,心裏有好多小蟲子在爬在咬,咬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

老於的身體每況愈下,年紀一上來體質就變差,在給別人裝燈泡的時候從椅子上摔下來後就再也沒站起來。

他被送去最近的醫院,醫院不收,讓他去市裏看,於呈湘那段日子幾乎是瘋癲的狀態,老於一倒,換句話說,於呈湘也徹底倒下了。

醫院讓一周湊醫藥費,於呈湘就到處去街上找活幹,一天一結的工地活,掙快錢但是危險系數高的。

他不怕,甚至不知道什麽是怕,別人看他悶頭悶腦想騙他,他瞪著發紅的眼睛好像要吃人,緊緊揣著口袋,說:“這是,我爸的,救命錢。”

說著說著就能哭出來,別人見他這樣,只覺得是個精神有問題的,不想給自己找麻煩。

後來錢還沒攢到,他居然見到了楊恩林。

都那麽多年了,他還是見他的背影就認得出來。

在去幫人家種甘蔗的路上,他看到扶著墻的楊恩林。

他的眼睛跟被蜜蜂蜇了一下,腦子轟地一下便炸開了,甘蔗掉落一地,那人轉身。

於呈湘趕緊彎腰低頭。

他怕自己認錯,怎麽會這裏看到楊恩林呢?楊恩林要是能找到這裏的早就過來,根本用不著讓他等這麽久。

可是楊恩林說了要跟自己待一輩子的,他說過的。

於呈湘抓不住甘蔗苗,怎麽都抓不到,他渾身都感到冷。

那時候時空都錯亂了,於呈湘腦子裏走馬觀花地閃過好多事情,他像個小孩子一樣無助,誰能來拉他一把。

“於呈湘。”

有人喊他。

聲音發顫,帶著不確定和心疼。

於呈湘看著地上青色的甘蔗,咬了咬牙擡頭。

面前的人風塵仆仆,頭發亂糟糟,胡子拉碴,滿身的疲憊。

他記得這個人。

於是,他像飄蕩許久的小船一樣找到了島嶼,這個人還對他笑。

是楊恩林。

於呈湘很想問他,怎麽現在才找到自己,這些年來他過得一點兒都不開心,還想問他過得好不好,想跟他道歉,其實他沒有想過離開他,可是這麽多的話全部化在一句哽咽的“嗯”上。

他沒忘記,楊恩林之前說過,喊他名字的時候,要記得應聲。

在無數個夜晚,他喊著“楊恩林”,但沒有人回他,除了無邊無際的黑夜,要熬過多少個寒冬才能再見到楊恩林啊。

在他三十四歲那年,他又一次碰到了楊恩林,夏天原來這麽長,橫跨了他從二十到三十四的歲月。

他連話都說不清楚又怎麽懂得用語言表達想念,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對方,連靈魂都在叫囂著說,楊恩林,我好想你啊。

楊恩林,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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