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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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我們趕了最早的一班車回來。
天亮得晚，五六點也很少有人起來，除了一些趕集的人。
公交車停在村一頭，這兩年鄉鎮裏新修了柏油路，連同那個站牌也給修了，白底紅字，紅字是村支書用油漆刷上去的。
於呈湘看著站牌上面的字，最後用手撫摸，從字頭一直摸到字尾。
天上的月亮還掛著，黎明前的夜空透著微弱的光，一片蔚藍中灌了幾滴水。
於呈湘的腳挪動，揪衣服的下擺，深眼窩和眼尾處的皺紋其實藏不住他的年齡，三十四歲，不老，但也不算多麽年輕，看到他這副模樣我只覺得遺憾和可惜。
我沒能見過他二十多歲的樣子，他也沒見過我那時候。
多遺憾啊，我們到現在居然連一張合照也沒有，在說不清的日日夜夜裏只能拼命記住對方的樣子，這樣想念的時候才不會至於大腦空白除了模模糊糊一個人影什麽也想不起來。
遺忘才最可怕。
我依然可以想起他之前的樣子，我猜他也是，不然他不會只憑一個背影就把我認出來了。
其實，他比我想象中還要愛我。
我向前兩步，問，現在回去嗎？
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幸好天還沒亮，那人看不清於呈湘，不然於呈湘會頓時緊張無措，呼吸加速，他現在很容易受驚，雪從樹杈上掉落都會驚動他。
於呈湘依賴地看著我，這讓我想起在我們剛朦朦朧朧挑開那張窗戶紙的時候，他看我的眼神就是如此。
回去。
他跟我說。
我讓他走在右側，從站牌到他家，需要走十三分鐘，而到我家需要走十九分鐘，這條路我走過很多遍。
我們一路上沒說話，只有彼此或輕或重的呼吸聲，還有腳步踩在雪上的嘎吱聲音。
家裏這兩天又下雪了。
這個時候下雪，是個好兆頭。
村子這頭靠近農田，他家又處在兩座村莊的中間，平時都很少有人過來。
村裏的房子在這十幾年中幾乎翻了個遍，原本低矮的小平房換成了兩層、三層小樓，外面的墻上有的貼上了瓷磚，有錢的人還往上加高，擴充院子最後圍著半圈的鐵柵欄。
於呈湘家還保持著97年的狀態，磚頭裸露，還有一截墻被風刮倒了，我爸和我媽用其他磚頭幫忙蓋起來，至今那邊的墻身顏色都是不一樣的。
他家後面的那座破落的房子也快要沒了，那家的人年底就要回來蓋新房子養老。
那曾經是我們的秘密基地。
冬天萬草枯，現在全都雕零了。
從福建回來前我給我爸打了個電話，說聲到站的時間，下火車那會兒他給我發短信問我晚上回不回來，回來的話他騎著車來接。
我沒讓他來，太晚了，他年紀大走路上人也不放心，而且於呈湘那會兒也不會想著見人。
到地方了，剛落腳，於呈湘家的大門就從裏面打開，我爸披著一件棉襖走出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應該是沒睡，一直聽著動靜等人回來，他知道我們會先來這邊。
我能明顯感受到於呈湘想往我身後躲，身體緊繃成弦，我拉了拉他的胳膊，說：“沒事兒。”
我爸看到我倆這樣也挺尷尬的，兩只手放進口袋裏又拿出來，最後抓了下帽子，問了聲：“回來了？”
“嗯。”
相顧無言，他這樣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跟他正常說話了，畢竟我倆的事情也的確讓他覺得意外，他在知道以後沒有質問我就已經很感謝了，那個時候我也根本沒有精力跟他解釋。
“那、那走吧，先回家吃飯，”他看於呈湘，先開口問幾句還是作罷，補了一聲，“呈湘也來。”
早些年就是個不愛說話也不會說話的性格，現在於呈湘更說不出什麽話，他還不知道我爸媽已經知道我倆的關系，而我也沒打算告訴他。
他緊張地拽著我的胳膊，突然又松開，遲緩地回：“叔，不、不去了，我想，看我爸。”
我悄悄握了下他的手。
“先吃飯吧，”我爸堅持說，“吃完再去看，不差這一會兒。”
於呈湘沒再說話，想了很久才最終點點頭。
我其實是擔心我媽的，怕她見到我們覺得為難，也怕她說出什麽不合適的話，那天她哭著從床上滑落下去的場景我還能回想起來，但是當我忐忑一路回到家的時候，家裏並沒有人。
一帆也不在家。
院子裏靜悄悄的，只有慘淡的月光照進來，依稀能看出家的輪廓。
我張望了一下，沒找到他們。
“你媽她，”我爸把院子裏的打開，燈泡刺啦刺啦幾聲後變亮，“她帶著一帆去你大姨家住幾天，這不是年底了，多走動走動。”
他雖這樣說，可我明白他眼裏躲閃的含義，我媽是故意的，之前她都是過完年後才去我大姨家。
我爸站在院子裏看於呈湘，燈光亮起來後他才完全看清於呈湘的臉。
白熾光把人臉上的絨毛都照得一清二楚。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突然背過身。
“一會兒吃飯了啊。”
他的音量增大，吸了下鼻子，然後鉆進了廚房。
任誰以前見過於呈，再見到他如今的模樣都會覺得酸澀。
老於叔一走，他形影單只的，在這世界上變成了一個孤獨的影子。
智力跟同齡人比起來不算高，說話說不利索，做事情也緩慢，人往往看下他的眼睛就會知道他跟普通人不太一樣，可他之前也意氣風發過，在沒多少人讀書的年代憑自己念了大學。
本該是被老天爺眷顧著過一輩子的，但麻繩專挑細處斷。
我問自己這是命運嗎，逆天改命，事在人為，於呈湘他還要怎麽做？我們還能怎麽做？可我又不得不信命，信我這輩子只會跟他產生這種感情，我就該如此。
他是我愛的於呈湘，我完完全全愛這個人，愛他完整的，全部的，所有。
三個人早上都沒吃多少東西，於呈湘只喝了半碗湯，剩下半碗怎麽著也喝不下了，我爸期間不斷看他，之後又慌張看向別處，眼圈紅著。他跟我媽都是感性的人，只是我媽更要剛強些。
老於叔的屍體停在鎮上的殯儀館裏，這兩年市裏下發通知不允許屍體土葬，很多墳都被掘了，但還是有人偷偷埋，連夜把人埋好，上頭的人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越是到底下越是管不到這些，事情鬧一波就過去，之後該土葬還是會土葬，而老於叔不入土，交代我爸說火化的時候把於呈湘當年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也一並燒了。
那張不能再翻頁的黃色紙，被老於叔縫在他身上衣服的內側，縫得太細密了，只能用剪刀，我媽小心剪開，把疊成一小塊的紙拿出來的時候，丟下剪刀就出去了。
屋外是我媽的哭聲，屋內是我和我爸無盡的沈默。
我們也是在等於呈湘，讓他送老於叔最後一程，買棺材、埋葬這些事情要由他來操辦，把人好好安葬也是他為老於叔做的最後一件事情了。
我開車到鎮上，帶著於呈湘去見老於叔。
我跟我爸待在門口，於呈湘一個人進去，他走前看我，好像要哭了，我示意他安心，跟他說就在外面等著，哪裏也不去。
冬天清晨的太陽居然也能這麽暖和，我跟我爸在外面等，曬得人身子犯懶。
我問他我媽為什麽把一帆也帶走。
我爸臉上神情覆雜，說了一聲，啥原因你也知道。
“那是讓一帆一輩子不見爸，還是讓他一輩子不見於呈湘？”
我很平靜地開口問。
我們蹲在門口，我爸用一塊石頭的棱在地上寫寫畫畫，最後畫成一個棋盤，擡頭說：“恩林，你媽只能做到這樣了。”
“你們商量過了？”
我隨手撚起小樹枝，陪著他畫棋盤。
他不回答這個問題，但也算是承認了。
“一帆剛上小學，以後還要讀中學和大學，他以後還會結婚生子，”我爸緩聲說，“地方就這麽大，啥消息傳不出去啊？”
我知道他會說這些，也只能說這些了。
“不靠著別人臉色活，也不能被人這樣戳脊梁骨，一帆還這麽小，你想過沒有要是有人在學校欺負他呢？我們是都疼他，可別人不是，這小孩兒心臟也不好，能承受得了嗎？”
他也沒急，跟很多時候一樣安靜地講這些，只是他這次格外嚴肅，這也是我頭一次知道他還有這麽正經的一面，他也不是在威逼利誘，說這些的時候自始至終都很平和。
他丟下那塊石頭，拍掉手上的灰。
“你倆都是好孩子，這麽多年了你不結婚雖說我跟你媽也急，但也沒真逼你，知道你倆這事兒的時候，”他停了會兒，才嘆聲氣繼續說，“那能咋辦，他也沒了親人，你又是這種驢脾氣，我跟你媽總不能把你倆往死路上趕。”
“可是孩子啊，”我爸拍拍我的肩膀，“你不是一個人，也為你爹娘和你兒子想想，各退一步行不？”
地上被畫出來的線旁邊是泛起來的塵土，我用手撫平，把棋盤抹亂，說不出一句話。
被劃過的地方是撫不平的，總會要留下一些痕跡，我盯著地面，最後慢慢喊了聲“爸”。
於呈湘從裏面出來，眼睛紅腫，一出門那雙烏黑眼睛就開始找我，見到我後站在原地，我立馬起身向他沖過去，下一秒他好像就要到了，他整個人搖搖欲墜，我像是被刀劃過心臟，劃得好深，那一刻我真的害怕他又突然消失。
如果他消失，我再也不會承受得了這份痛苦。
他靠在我身上，我爸也趕緊跟過來，只是看他一眼後眼睛也跟著紅了，伸手摸摸他的臉，說：“孩子，別怕啊，恩林和楊叔都在啊。”
或許是這句話讓他回了神，於呈湘突然蹲下身子，捂住嘴巴，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怎樣的哭聲啊。我現在回想起來心還是疼的。
陰天，雷聲陣陣，轟隆作響，悶響到人心也跟著撕扯，迸濺出血滴。
我爸轉身不看他，可是肩膀也在顫抖。我把於呈湘抱在懷裏，說，哭吧，哭出來就不難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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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呈湘看著站牌上面的字，最後用手撫摸，從字頭一直摸到字尾。
天上的月亮還掛著，黎明前的夜空透著微弱的光，一片蔚藍中灌了幾滴水。
於呈湘的腳挪動，揪衣服的下擺，深眼窩和眼尾處的皺紋其實藏不住他的年齡，三十四歲，不老，但也不算多麽年輕，看到他這副模樣我只覺得遺憾和可惜。
我沒能見過他二十多歲的樣子，他也沒見過我那時候。
多遺憾啊，我們到現在居然連一張合照也沒有，在說不清的日日夜夜裏只能拼命記住對方的樣子，這樣想念的時候才不會至於大腦空白除了模模糊糊一個人影什麽也想不起來。
遺忘才最可怕。
我依然可以想起他之前的樣子，我猜他也是，不然他不會只憑一個背影就把我認出來了。
其實，他比我想象中還要愛我。
我向前兩步，問，現在回去嗎？
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幸好天還沒亮，那人看不清於呈湘，不然於呈湘會頓時緊張無措，呼吸加速，他現在很容易受驚，雪從樹杈上掉落都會驚動他。
於呈湘依賴地看著我，這讓我想起在我們剛朦朦朧朧挑開那張窗戶紙的時候，他看我的眼神就是如此。
回去。
他跟我說。
我讓他走在右側，從站牌到他家，需要走十三分鐘，而到我家需要走十九分鐘，這條路我走過很多遍。
我們一路上沒說話，只有彼此或輕或重的呼吸聲，還有腳步踩在雪上的嘎吱聲音。
家裏這兩天又下雪了。
這個時候下雪，是個好兆頭。
村子這頭靠近農田，他家又處在兩座村莊的中間，平時都很少有人過來。
村裏的房子在這十幾年中幾乎翻了個遍，原本低矮的小平房換成了兩層、三層小樓，外面的墻上有的貼上了瓷磚，有錢的人還往上加高，擴充院子最後圍著半圈的鐵柵欄。
於呈湘家還保持著97年的狀態，磚頭裸露，還有一截墻被風刮倒了，我爸和我媽用其他磚頭幫忙蓋起來，至今那邊的墻身顏色都是不一樣的。
他家後面的那座破落的房子也快要沒了，那家的人年底就要回來蓋新房子養老。
那曾經是我們的秘密基地。
冬天萬草枯，現在全都雕零了。
從福建回來前我給我爸打了個電話，說聲到站的時間，下火車那會兒他給我發短信問我晚上回不回來，回來的話他騎著車來接。
我沒讓他來，太晚了，他年紀大走路上人也不放心，而且於呈湘那會兒也不會想著見人。
到地方了，剛落腳，於呈湘家的大門就從裏面打開，我爸披著一件棉襖走出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應該是沒睡，一直聽著動靜等人回來，他知道我們會先來這邊。
我能明顯感受到於呈湘想往我身後躲，身體緊繃成弦，我拉了拉他的胳膊，說：“沒事兒。”
我爸看到我倆這樣也挺尷尬的，兩只手放進口袋裏又拿出來，最後抓了下帽子，問了聲：“回來了？”
“嗯。”
相顧無言，他這樣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跟他正常說話了，畢竟我倆的事情也的確讓他覺得意外，他在知道以後沒有質問我就已經很感謝了，那個時候我也根本沒有精力跟他解釋。
“那、那走吧，先回家吃飯，”他看於呈湘，先開口問幾句還是作罷，補了一聲，“呈湘也來。”
早些年就是個不愛說話也不會說話的性格，現在於呈湘更說不出什麽話，他還不知道我爸媽已經知道我倆的關系，而我也沒打算告訴他。
他緊張地拽著我的胳膊，突然又松開，遲緩地回：“叔，不、不去了，我想，看我爸。”
我悄悄握了下他的手。
“先吃飯吧，”我爸堅持說，“吃完再去看，不差這一會兒。”
於呈湘沒再說話，想了很久才最終點點頭。
我其實是擔心我媽的，怕她見到我們覺得為難，也怕她說出什麽不合適的話，那天她哭著從床上滑落下去的場景我還能回想起來，但是當我忐忑一路回到家的時候，家裏並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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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這樣說，可我明白他眼裏躲閃的含義，我媽是故意的，之前她都是過完年後才去我大姨家。
我爸站在院子裏看於呈湘，燈光亮起來後他才完全看清於呈湘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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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兒吃飯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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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於叔一走，他形影單只的，在這世界上變成了一個孤獨的影子。
智力跟同齡人比起來不算高，說話說不利索，做事情也緩慢，人往往看下他的眼睛就會知道他跟普通人不太一樣，可他之前也意氣風發過，在沒多少人讀書的年代憑自己念了大學。
本該是被老天爺眷顧著過一輩子的，但麻繩專挑細處斷。
我問自己這是命運嗎，逆天改命，事在人為，於呈湘他還要怎麽做？我們還能怎麽做？可我又不得不信命，信我這輩子只會跟他產生這種感情，我就該如此。
他是我愛的於呈湘，我完完全全愛這個人，愛他完整的，全部的，所有。
三個人早上都沒吃多少東西，於呈湘只喝了半碗湯，剩下半碗怎麽著也喝不下了，我爸期間不斷看他，之後又慌張看向別處，眼圈紅著。他跟我媽都是感性的人，只是我媽更要剛強些。
老於叔的屍體停在鎮上的殯儀館裏，這兩年市裏下發通知不允許屍體土葬，很多墳都被掘了，但還是有人偷偷埋，連夜把人埋好，上頭的人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越是到底下越是管不到這些，事情鬧一波就過去，之後該土葬還是會土葬，而老於叔不入土，交代我爸說火化的時候把於呈湘當年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也一並燒了。
那張不能再翻頁的黃色紙，被老於叔縫在他身上衣服的內側，縫得太細密了，只能用剪刀，我媽小心剪開，把疊成一小塊的紙拿出來的時候，丟下剪刀就出去了。
屋外是我媽的哭聲，屋內是我和我爸無盡的沈默。
我們也是在等於呈湘，讓他送老於叔最後一程，買棺材、埋葬這些事情要由他來操辦，把人好好安葬也是他為老於叔做的最後一件事情了。
我開車到鎮上，帶著於呈湘去見老於叔。
我跟我爸待在門口，於呈湘一個人進去，他走前看我，好像要哭了，我示意他安心，跟他說就在外面等著，哪裏也不去。
冬天清晨的太陽居然也能這麽暖和，我跟我爸在外面等，曬得人身子犯懶。
我問他我媽為什麽把一帆也帶走。
我爸臉上神情覆雜，說了一聲，啥原因你也知道。
“那是讓一帆一輩子不見爸，還是讓他一輩子不見於呈湘？”
我很平靜地開口問。
我們蹲在門口，我爸用一塊石頭的棱在地上寫寫畫畫，最後畫成一個棋盤，擡頭說：“恩林，你媽只能做到這樣了。”
“你們商量過了？”
我隨手撚起小樹枝，陪著他畫棋盤。
他不回答這個問題，但也算是承認了。
“一帆剛上小學，以後還要讀中學和大學，他以後還會結婚生子，”我爸緩聲說，“地方就這麽大，啥消息傳不出去啊？”
我知道他會說這些，也只能說這些了。
“不靠著別人臉色活，也不能被人這樣戳脊梁骨，一帆還這麽小，你想過沒有要是有人在學校欺負他呢？我們是都疼他，可別人不是，這小孩兒心臟也不好，能承受得了嗎？”
他也沒急，跟很多時候一樣安靜地講這些，只是他這次格外嚴肅，這也是我頭一次知道他還有這麽正經的一面，他也不是在威逼利誘，說這些的時候自始至終都很平和。
他丟下那塊石頭，拍掉手上的灰。
“你倆都是好孩子，這麽多年了你不結婚雖說我跟你媽也急，但也沒真逼你，知道你倆這事兒的時候，”他停了會兒，才嘆聲氣繼續說，“那能咋辦，他也沒了親人，你又是這種驢脾氣，我跟你媽總不能把你倆往死路上趕。”
“可是孩子啊，”我爸拍拍我的肩膀，“你不是一個人，也為你爹娘和你兒子想想，各退一步行不？”
地上被畫出來的線旁邊是泛起來的塵土，我用手撫平，把棋盤抹亂，說不出一句話。
被劃過的地方是撫不平的，總會要留下一些痕跡，我盯著地面，最後慢慢喊了聲“爸”。
於呈湘從裏面出來，眼睛紅腫，一出門那雙烏黑眼睛就開始找我，見到我後站在原地，我立馬起身向他沖過去，下一秒他好像就要到了，他整個人搖搖欲墜，我像是被刀劃過心臟，劃得好深，那一刻我真的害怕他又突然消失。
如果他消失，我再也不會承受得了這份痛苦。
他靠在我身上，我爸也趕緊跟過來，只是看他一眼後眼睛也跟著紅了，伸手摸摸他的臉，說：“孩子，別怕啊，恩林和楊叔都在啊。”
或許是這句話讓他回了神，於呈湘突然蹲下身子，捂住嘴巴，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怎樣的哭聲啊。我現在回想起來心還是疼的。
陰天，雷聲陣陣，轟隆作響，悶響到人心也跟著撕扯，迸濺出血滴。
我爸轉身不看他，可是肩膀也在顫抖。我把於呈湘抱在懷裏，說，哭吧，哭出來就不難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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