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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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於呈湘坐在火車上很拘束,他的車票挨著過道,在上車的時候我讓他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能看到車窗外面的景象,或許他緊繃的神經能夠慢慢放松下來。

那座位於山上的石頭房子裏並沒有什麽東西,臨走前於呈湘站在空蕩蕩的屋子中,把房子看過幾遍,從墻角掉落的墻皮到頭頂上的木板,水墨一樣的眼睛裏裝了些黃色的沙塵。

也是啊,都這麽多年了,他的外表變化都有這麽大,眼神再怎麽和之前相像,總歸還是會有區別的。

我靠在門框上,手裏拎著他很小的一個包裹。

沒什麽要帶走的。

這房子是老於叔一個遠房表親的,表親過世後把房子留給了兒子,兒子又外出打工兩三年也不回來一趟的。

平時於呈湘跟著旁邊的村民去地裏幹農活,現在趕上種甘蔗的時候,他剛種完兩畝地,只是這不是他的地,他只是個幫忙的。

所以在這邊,他沒有自己的房子,也沒有自己的土地,實在也沒有好牽掛的,於是他只是深深看了幾眼這座房子,抿著嘴唇看我,最後囁嚅:“還走嗎?”

他的嗓音一向低沈,有時還會顯得沙啞,他在問出這句話後一直盯著我,眼神卻沒那麽堅定,是猶猶豫豫的。

我想不通當時老於叔回來的時候為什麽沒帶他,最後在生命結束之際又跟我說出事情真相。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和於呈湘並排躺在森林裏的野草地上,氣溫只是有點兒低,談不上冷。

涼點兒好,涼點兒腦子能清醒。

當時我問他知不知道老於叔回去的事兒。

於呈湘的頭枕在我一只胳膊上,深陷進去的臉頰盛著月光,我用手慢慢撫摸著他的側臉,在昏暗的夜色中感受著他皮膚的觸感。

他在黑夜裏扭過頭,我只微微看清他張開的嘴巴,然後坐起來,悶著聲音問我:“爸,他,回去了?”

“嗯。”

我回他。

於呈湘的呼吸變得著急,手抓在我的胳膊上,“不是,去,他去,醫院了。”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位置:“這裏,他這裏,很疼。”

粗糙的指腹刮著我的手腕,我反握他的手,讓他平靜。

“我回來,掙錢,”於呈湘轉過頭,掙開我的手掌,在地上摸索他的外套,窸窸窣窣地掏著口袋,“這些,你看。”

是紙幣和硬幣。

聽聲音就可以辨別出來。

全部裝在一個布兜裏。

他顫抖著手解開布兜,語氣著急:“我,我掙的,要去醫院,給醫生送,送錢。”

“只有,一周時間,”他把那個布兜舉到我面前,“他,他在醫院,等著我。”

我沒辦法再跟他繼續說,他著急的語氣和不知所措的動作讓人忍不住泛酸,他的身體恍若身下的草一樣,輕飄飄的。

於是我抱住他,用力抱住,拍著他的後背,說:“沒事了,沒事了。”

於呈湘在我懷裏發抖,我還能聽見他從牙關中冒出來的哽咽聲。

我把他抱在懷裏,其實那是一個哄小孩兒的動作,我習慣這樣上手抱人,那時候千言萬語哽在咽喉中,我在哄他,也是在哄自己。

於呈湘最後把下巴抵到我肩膀上,很難受地說:“他沒,帶我走,”他低下頭,改用額頭抵,“錢,我快存,存夠了。”

“差,差五百塊。”

“能在,醫院,治半個月。”

我摸著他的頭,短短的發茬還有些紮手,我順著摸到他的後頸,輕輕捏著安慰。

“回去就能看到他了,”我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小聲撒謊,“他在家裏等你。”

於呈湘濕潤的眼睛蹭到我肩膀上,“真的嗎?楊恩林。”

“嗯,真的。”

星星閃爍著,看不清楚。

“是他,讓你接我嗎?”

他啞著嗓子出聲。

“是的,”我閉上眼睛,回他,“也是我要來的。”

他不再說話,連小聲啜泣音也沒了。

盡管他的樣子變化很大,但給我的感覺跟從前一樣,我數不清有多少時候我倆這樣抱著小聲說話過,我拍他後背,抱著他搖晃著哄,他的手搭在我腰邊,頭放在我肩膀上。

互通心意的兩個人還跟以前一樣。

在回來的火車上,於呈湘說的話只有兩句,一句是我問他餓不餓時他回我“不餓”,一句是我問要不要睡覺時他回我“不困”。

他靠在窗戶上,呆呆看向外面的不斷倒退的山脈、田地和樓房。

到晚上的時候他的臉倒映在車窗玻璃上,我跟他對視他全然沒有反應。

他只不過在發呆而已。

我受不了這樣,跟他說去趟洗手間,他點點頭,依舊是那副模樣。

我在洗手間裏洗了把臉,跟吸煙區的人借來支煙。

尼古丁的焦味兒充斥胸腔,想起於呈湘發呆的模樣,我猛地彎著咳嗽,嗆出了眼淚。

旁邊借我煙的那位小哥咧嘴笑我,說:“三四塊錢的煙,你抽不慣啊?”

眼眶濕熱,我聽後對他笑,“抽得慣。”

小哥笑著搖頭,抽完最後一口,撚滅後沖我擺手:“走啦。”

吸煙區只有我一個人,我夾著那支煙,吸不進嘴巴裏,最後任憑火星子燃到最後,燙到手指。

火車上的味道雜,泡面味道和體汗味道雜到一起,對面的小孩兒瞪著眼睛看我,我實在做不出逗小孩兒的表情,他最後嘴巴一撇趴進旁邊女人的懷裏。

於呈湘動動手指,停在我們座位中間,他的頭還靠在窗戶上,眼睛眨也不眨。

我低頭看到後,伸手握住,繼而十指交叉。

對面那個女人眼裏閃過一絲驚訝,把小孩兒按在懷裏,然後歉意地對我笑。

收垃圾的人提著很大的塑料袋過來,把桌子上的殘餘掃進去後趕去下一個車廂。

我回笑一下,然後我跟她很默契地不再看彼此。

火車從南方彎彎繞繞跑到北方,高山變成平地,廣播提醒著到站時間,於呈湘的眼神終於有些變化,他轉頭,懵懂的眼睛逐漸變得清明。

“到了嗎?”

他問我。

“快了。”

我說。

於呈湘點頭,看到我們相握的手,又擡起眼睛,什麽也沒說。

我來的時候只隨身背了個包,於呈湘的包裹也不大,下車的時候晚間的風吹過月臺,我夾著他的包裹,展開外套讓他穿上。

他很溫順地套著兩條胳膊,然後跟在我身邊。

夜間大巴車停運,我們只能等到第二天清晨再走。

淩晨一點多的火車站同樣擠滿了人,可就算人多也還是冷的。

懶得再折騰,我帶著於呈湘穿過一眾吆喝聲找到了一家看上去很簡潔的賓館。

於呈湘從下車開就一直低著頭,我走哪裏他跟哪裏,就連左右腳先後也跟我一樣,鄉音遍布周圍,遇到極其熱情的店家或者司機時,於呈湘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衣服裏,亦步亦趨跟在我身後,臉上是驚慌失措。

最後我們走出擁擠的火車站,我聽到他輕輕緩了口氣,緊張地看向四周,見有人望過來時又趕緊低下頭。

沈沈夜色像極了一盅苦酒,又苦又烈,要把人的胃部燒毀。

賓館裏的床很小,我們只能側躺著。

於呈湘面朝窗戶那邊,縮著身體,我面朝他的後背。

房間裏透著一股子黴味兒,我的鼻子靠近他脖子,是我之前無比熟悉的味道。

夏天農忙時收割機把脫坯的麥穗倒在地上,那一瞬間散發出來成熟的味道。

我的手小心往前,包裹住他的手,貼著他的背。

“楊恩林。”

他低聲喊我,聲音似在房間裏飄蕩。

“嗯。”

於呈湘慢慢轉過身,映著窗外的燈光看我,說:“我爸,”他嘴唇繃緊後又張開,“他,不在了。”

“是嗎?”

我自以為瞞天過海,想著哪怕只瞞得過一路也是好的,於呈湘有一天會知道這個消息,但至少不是在到家之前。

“楊恩林,”他把自己彎成一支弓,那是很沒安全感的一個動作,他在抱緊自己,在我身旁,“你以前,說謊,不是這樣。”

“你說謊了,我知道。”

他幾乎把頭埋進被子裏,只露出頭部,聲音悶在被子中,擊鼓一樣。

周圍是不是太安靜了,安靜到人耳鳴心慌。

於呈湘在被子裏用手握住我的大拇指,慢慢把手完全放進我的手掌中。

於呈湘,哭太多次了。

我把他摟過來,跟以前無數次一樣輕拍他的後背:“我在這裏,於呈湘。”

隱忍的哭聲響起來,斷斷續續。

“我反應,慢,但能明白。”

楊恩林,你又能好到哪裏去。

我擦掉眼淚,“還能見到他,我們一起去送他。”

他帶著鼻音嗯了一聲,過一會兒後他往我這邊靠近,慢慢把臉露出來,我們在對視,沒有說話。

“楊恩林,”他說,轉了轉頭,“我,是不是,老了。”

我碰他的額頭,讓他看我,“我老嗎?”

於呈湘搖頭:“不老。”

都多少年了,是人怎麽會不老。

“所以你也不老,”我摸著他瘦削的臉,眼眶分明是酸的,卻還是對他笑,“就是瘦了。”

於呈湘的眼睛和黑夜融為一體,讓我瞧不清,外面的夜色照著人的輪廓,卻照不清人的模樣。

之後我自己嘴唇上有溫熱又幹澀的觸感。

於呈湘移開嘴唇,聲音很輕很慢地說:“楊恩林,別再,別再分開了。”

“我,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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