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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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掉落紅漆的雙面櫃子,幾根豎木條搭建成的房門,白色墻面變成黑灰色,裏面的紅磚裸露在外,兩間屋子之間貫通,留出一道門的通道,旁邊是梯子,直通樓上,整間房子上面是橫七豎八的木板,墻角堆落著發黃的白菜。

一張木板子床,一張低矮的桌子,一個斑駁的櫃子,還有這座空蕩蕩的房子。

這就是於呈湘生活的地方。

我坐在手工做成的凳子上,曲著雙腿,看著一直低頭不語的於呈湘。

他的頭發緊挨著頭皮,能看到頭上兩三處傷疤,曬得發紅的皮膚上多了好些風雨的痕跡,他慢慢用右手的大拇指搓著左手背,左手背上多出一條很長的舊疤,從小拇指根部一直蜿蜒到虎口位置,顏色很深,不知道是多少年的疤了。

他抿著嘴唇一直不說話,我也沒有,我在看他。

年輕的時候我喜歡盯著他的臉,企圖從他那張臉上看出他年老的模樣,我一直都想跟他過到老,過到我們都變成拄著拐杖、胡子花花的爺爺。

可真的看到他顯然滄桑的眼睛、鼻子和嘴巴,我卻很難接受。

經歷許多風吹雨曬的滄桑是苦難。

他走之前就已經在受苦,走之後仍在受苦。

從北到南,山高水遠,千裏迢迢。

他不斷地搓著手背上的那條傷疤,習慣似的從頭摩擦到尾,我剛才喊他兩聲,除了一個簡單的“嗯”之外再也沒發出什麽聲音。

他甚至只敢瞥過來一眼,看到我後又匆匆轉開視線,沈悶的屋子裏被灌滿了醋。

而後我看到他用牙咬了下嘴唇,本就幹裂的嘴唇上滲出血。

我蹲下去,仰頭看他。

他的眼睛還是黑亮的,跟十幾年前一樣。

蹲下去的時候我心裏能舒服一些,要不然它會揪著疼。於呈湘看我,眼圈發紅,那雙眼睛更加明亮。

我不知道我是怎麽有勇氣去摸他的臉的。

我知道他瘦了,甚至瘦脫相,顴骨清晰,但是手掌上的觸感給我的刺激更大,我摸著他的臉,仿佛在摸他的骨骼。

於呈湘的眼淚很燙,淚水從他的眼尾流下來,順著我的手留到他嘴巴上,掉落到他手背的傷疤那裏。

他起初還是隱忍著,繃緊嘴巴,死死咬牙不哭,最後垂眼看到我,終於受不住,猛地洩勁,佝著脊背哭出了聲音,不再是小動物的嗚咽。

他用兩只手握著我那只手腕,把臉緊緊貼著我的手掌,粗喘著氣,哭得像個孩子。

我換兩只手托著他的臉,一張口也是說不出完整的話,一個字還沒說出來就被氣息頂了下去。

我想說於呈湘,我好想你,於呈湘,我終於找到你了,於呈湘,還好你沒忘記我。

只是我說不出一個字,好難啊,我們之間只有斷斷續續的哭腔,想哭要流淚的感覺克制不了。

“你、你,”於呈湘朦朧著眼睛問我,一個“你”說了好多遍,“楊、楊恩林,你、你。”

他抓著我的手腕,幹澀的嘴上起了皮,他說,你來了。

他手掌上的繭子像刺一樣剌到我心口。

“對不起。”

我不敢看他的臉,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我一遍遍跟他說這三個字。

他搖頭,上下抽著氣,翻過來替我擦淚:“我,是,我,對不,對不起。”

沒有誰對不起誰,可是除了說想念,似乎只有這三個字可以說,但是到底在為什麽說抱歉誰也沒說。

我們為那空缺的十幾年,為短短人生幾十年,我在你生命中缺席那麽久,為你過得不快樂的這麽多年。

太陽西落,夕陽斜斜地從窗戶裏照進來,我看到他黑色瞳孔裏在那會兒變成深褐色,像口枯井,我甘願沈溺於此,哪怕只有須臾。

我說,

我說,於呈湘,要跟楊恩林走嗎?

──

傍晚潮濕的森林像一片深海

深海變成荒原和曠野

野草堆是麥垛堆

車軲轆攆著人往前走

鑰匙銹跡斑斑開不了鎖

去遠方嗎去天邊嗎

怎麽不說話



月色終於又晃蕩

蕩到潮水上

你說要慢慢晃

潮水奔湧那麽快

可是親愛的

不是潮水呀

是春風是原野是你眼裏住著的總總

夕陽盡頭是什麽

漫野、天際和私奔

送你石榴花好不好

籮筐裏的麥穗

或者我珍藏的小白花

怎麽辦

你比月亮還遙遠

伸手抱不到

沒關系

我今夜就出發

帶著一火車的思念去找你

從北部到南方

算不算一種私奔

信紙發芽了

該寄到哪裏呢



寄到你心裏

寄到我心裏

再次相見要交換

交換一個隔了十四年的吻

月牙兒搖啊搖

我們跟著搖

搖得慢搖得快

親親我啊於呈湘

你看吶

白天要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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