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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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我醒來的時候看見一帆坐在床上，他用小手摸我的眼睛，見我醒來後驚喜大喊：“奶奶，爸爸醒啦！”
我聽得見他的聲音，也聽得清他說的每一個字，可是需要時間反應一會兒才能意識到他在說什麽，我看向他，有片刻的迷茫。
恍如隔世一般。
“爸爸，你怎麽了？”
一帆臉上的笑容逐漸下去，眼裏帶著慌張和害怕，我感覺到他握著我的手，帶著哭腔：“爸爸，你理理我啊。”
這次我完全聽懂了他的話，我想擡手摸摸他的頭，只是手指酸澀得動彈不了。
我媽從外面進來，眼睛趕在說話之前先紅了兩圈，她背過身抹把眼睛，再轉過來對我笑：“沒事了沒事了。”
她說完這句話後淚徹底剎不住，用衣袖不斷擦著淚，一帆懵懂地跑向她，抱住她的腰，“奶奶，別哭，爸爸醒了。”
我媽她為什麽要哭啊？
她愛憐地撫摸著一帆的臉，說：“去院子裏找爺爺，乖。”
一帆回頭看我，然後乖巧地跑出去。
我動動手指，精神慢慢恢覆，嘶啞著喉嚨說：“媽。”
她坐過來，依舊低著頭抹淚，半晌，她才終於看我，鬢間淩亂著頭發絲，她伸手捋捋，用力卸包袱一般哽咽問我：“恩林，你告訴媽，你為啥這麽關心呈湘？”
她雖然是在問我，可是語氣篤定，她的表情痛苦，壓不住心底的秘密。
我對她問的這句話沒有多大反應，我像從生死關走了一遭後再被丟到人世間，渾身乏力，對一切感知失靈，我聽見她強忍著的抽泣聲，但是這哭聲沒進入到我心裏，屋頂上的吊燈落了薄薄一層灰，我的眼睛也蒙著一層灰。
“你咋不說話？”
心如死灰的滋味我嘗過很多遍，之前所有的加起來也比不得現在，就從我知道於呈湘沒回來開始，火苗自我的心臟邊緣燃燒，逐漸燒成灰燼，稍微一跳動那顆心臟就會撒落成灰塵，就算是撚也撚不起來。
我想，如果在之前，我會想盡辦法、使盡渾身解數求得我媽的原諒和接受，但在當時我只覺得有種沈悶的輕松。
真不容易，我一個人馱著秘密走了這麽長的路，終於，終於不用再掩飾，也不用再到處找借口。
我一聲不吭，我媽受不了這份沈默，抽泣聲沖破喉嚨的阻礙，放聲哭了出來，她握緊我的手，淚眼婆娑，嗓音如同綁了塊石頭般低啞，她說：“當初我聽正正他媽開玩笑，說你看那孩子像看自己媳婦一樣，我根本沒當回事兒，還跟著她一起笑，”她的手指幹癟像硬木棍，抓著我的手腕宛如掐著我的脖子，“都怪我，怪我讓你多關照他。”
是啊，哪有不透風的墻，當年的事情，瞞不住所有人，只要有人產生懷疑就會對我們格外關註，稍微露出蛛絲馬跡其實就是鐵證如山。難怪我媽這三四年不再提起於呈湘，就連結婚的事情也很少提起。
“一句玩笑話居然也能成了真，如果不是你老於叔跟我和你爸說，我們這輩子也不敢把這件事認下來，”她繼續眼睛紅腫著問我，“你說，你不結婚是不是跟他有關系？包括一帆。”
談到一帆，她的情緒更加激動，反應過來：“真是造孽啊，我還說過一帆的眼睛像那孩子的，造孽，造孽啊。”
孽緣也罷，我也認了。
“你倆，你倆，”她突然放開我的手，慢慢滑倒在地上，掩面哭，“我以為這事兒能瞞一輩子，你不說我也不會提，興許慢慢你就忘了。”
“媽。”
我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繼續盯頭頂的吊燈，溫溫熱熱的液體流進我的耳朵裏，短暫失聰，而後恢覆如常，在我聽來，我的聲音變得清晰，像在自言自語。
“忘不了，”我的內心無比平靜，比一潭死水還要平靜，“要忘早就忘了，還會等他十四年嗎？”
對啊，我都等他十四年了，就快要見到他了，可是他為什麽不回來。
我媽的哭聲回蕩在我耳邊，我看不清楚那個吊燈了。
我意識到我媽之前說的話，原來老於叔知道這些，還告訴了我媽。我想了十幾年他們突然消失的原因，直到現在才知道真相。
“媽，”我顫抖著聲音，問她，“他到底在哪兒？”
我悔不當初，比起不能正大光明地表達對於呈湘的喜歡，我更擔心對他一無所知，可終究是我做錯了對不對？如果不是我，他們怎麽會走。
可是，我現在只想見到他，哪怕他不記得我，哪怕看看他過得好不好，只要他過得好，我就能抱著回憶過剩下的半輩子。
沒關系啊於呈湘，我只想確認你過得怎麽樣，過得開心嗎？還有人給你送麥穗和石榴花嗎？
我媽再次跟剛開始一樣抽噎，沒回答我那個問題，只是斷斷續續地說：“先見你老於叔吧，”她側過臉看我，像在央求，“他快不行了，一直撐著見你最後一面。”
──
冬天早就不是石榴花開的季節了，光禿禿的枝椏上面是皴裂的幹澀樹皮，天空放晴後氣溫變得更低，鵝鴨把喙縮進背上的翅膀裏，睜著眼睛看我走過後又重新拉下眼皮。
他家門口的石墩子上灰白，上面出現裂紋，像老於叔幹了一輩子農活的手掌。
他躺在最裏面的床上，屋子裏發出多年未散的黴味，化肥袋裏裝著廢舊的皮鞋和衣服，胡亂堆放在對面的板床上，幾塊木板子就能搭出一張簡易床，床板上的灰塵積得厚，一有點動靜就會掉落下來。
十幾年前的那種燈泡亮著微弱且昏黃的光。
但是老於叔比這燈光還要昏弱。
床頭旁邊的桌子上有半茶缸水，還有沒動過的飯，那是我媽今天剛做的。
他的枕頭很高，整個人差不多坐了起來，脖子歪向墻那邊，瘦骨嶙峋，露出來的皮膚松弛，布滿老人斑，喉嚨處皮膚垂落著，有粗糙的細紋，只有那粗大的手指關節還跟以前一樣，黑色棉襖裏面是灰色的秋衣，兩件衣服猶如掛在一副骨架上面。
我站在他床前，聽見他粗重不暢的呼吸聲，別開眼睛，緩慢喊了聲：“……叔。”
他的呼吸聲開始加重，變得更急，他顫巍巍地轉頭，渾濁的雙眼慢慢睜大，擡手指著我，張開嘴巴，喉嚨裏冒出低沈的嗚嗚聲音，我抓住他的手，止不住眼裏的淚：“叔，我是恩林，恩林來看你了。”
他的嗚嗚聲更大，那麽瘦弱的人仿佛把所有的力氣用在了手上，他攥著我的手不松，越來越用力，嘴巴一直半張著，加速呼吸，用氣聲不連續地說出幾個字：“恩，恩，恩，林。”
“是，叔，是我，”我用同樣的力氣反握他，泣不成聲，“是、是楊恩林。”
“恩…恩林，”他拽著我的手，淚水從渾濁的眼睛裏流出來，淚水滑過臉上的褶皺，他兩只手都抓住我，把他自己靠在我身上，“別……別、別怪我。”
他大口喘著氣，說話還是氣聲，我順著他的背，不去看他的臉，“叔，別這樣說。”
所有的情感在見到他這副模樣的時候全部都混到一起，說不上到底是什麽，我只覺得難受，當我伸手把他往上抱的時候才知道他的體重又多輕，輕飄飄得隨時都有可能會消失，他身上的骨頭硌到我的手掌，碾在我的心上。
他再次抓緊我的手，不讓我松開，氣若游絲：“不是、不是呈湘，我、我咳咳，”我給他餵水，聽見那個名字時心如刀割，恍若油炸，“我非帶他走。”
他的眼角濕著，在橙黃色的燈光下面閃著光，刺眼，刺得我眼睛酸。
“他沒、沒有，”他情緒激動，猛咳，咳到我的肺也跟著抽疼，像被鞭子打在上面一樣，他推開我手裏的茶缸，搖搖頭，大口順氣，“他沒忘你。”
他費勁仰頭看我，眼睛裏泛著天亮前似的微光：“我對不起、對不起呈湘，”他的嘴唇毫無血色，一張一合，我咬緊牙關，聽他最後又說，“他經常一個人坐，看著家的方向。”
我扭過頭，死盯著地上的磚頭，腦子裏忽閃過於呈湘的背影。
“可是喝了、喝了那麽多藥，”他的氣聲達到最大音量，硬是從喉嚨裏擠出來，“不能再回去了啊。”
“恩，恩林。”
他的手顫抖著，其實我根本分不清是誰在顫，整座房子都好像在翻轉。
“我沒辦法啊。”
面對這樣的老人，宛如跟我懺悔的老人，我不知道要說什麽，我心裏的悔不比他少，要說道歉、要說對不起、要說請原諒我這些話並沒有用，發生過的事情真真實實存在過，我就算說了道歉，當年老於叔就不會帶於呈湘走了嗎？還是說我只要道歉，我跟於呈湘就能正常在一起？
我最不願的是於呈湘過得不開心，最放不下的是這輩子不能和於呈湘長廂廝守。
而這些不過是全因為我們的性別相同。
因為性別相同，所以有悖道德，違背先訓，為人不齒。
到底哪門子定下的規矩？哪門子白紙黑字寫了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不能在一起？
所以能怨誰呢？
老於叔渾濁的眼睛倏地睜大，一字一句地對我說：“恩林，呈湘他、他…”
“他一直等你。”
──
南方的風景跟北方不同。
這是我第一次南下，去南部一個在地圖上都不配擁有名字的小鎮，那個地方飛機到不了，火車到不了，大巴到不了。
我坐了二十九個小時的綠皮火車，下火車後轉五個小時的大巴，最後大巴車轉大巴車，大巴車再換雙腿。
我聽不懂閩南話，靠著普通話和肢體語言跟著一個當地人翻過兩座山頭，最後來到一個名叫“侖離”的地方。
那裏郁郁蔥蔥，枝繁葉茂，我來的時候穿得厚，最後脫得只剩下一件薄長袖。
蚊蟲真多，我在翻山的時候總是想，於呈湘那麽不耐咬的人是怎麽在這邊生活的。
山路彎彎繞繞，跟這些山比起來，我們那邊的後山就是小巫見大巫。
這邊路不好走，蜿蜒曲折，只能用兩條腿，或者趕著牛車。
越是往山裏走，氣溫越是低，因為我走三個小時的路，身上早就全是汗，黏黏糊糊，悶熱的天氣掩飾住我心臟狂跳的原因，那位當地人把我送到一個山路拐角處就離開了，他的家在另一個方向。
臨走前他給我指了個方位，用當地方言說句什麽井，我猜他指的是前面。
我順著他給的方向走過去，沿路是用石頭堆砌得房子，低矮又整齊，窗戶不大，是一個個長條狀，中間還有木條插在中間，我走到一座石頭房子前，扶著墻，望向前面成群的人，他們在種甘蔗。
我想，我應該是到地方了。
太陽高掛，日頭正盛。
幾十個小時行程中我都在膽怯，直到走到距離於呈湘不過幾十米遠的地方。
綠油油的甘蔗苗中間穿過不同的人，我把走過去的人全部看一遍，從對方的走路姿勢到長相。
他現在是什麽樣子了，有沒有變化。
不是這個，也不是這個，都不是的，我把那群人看完，都沒有發現於呈湘，他們身上沒有於呈湘的感覺，於呈湘，我看一眼就能認出來，無論我們多少年沒見過。
那群人在挖坑，泥土變成泥漿，動作利索又熟練，於呈湘幹活的時候不是這樣。
那一刻我慌了神。
“嘿！”
有人沖我招手，那人大笑著，用很蹩腳的普通話說：“這裏啊！”
他側頭對旁邊的人用本地話說了幾句，惹得那幾個人都在笑，我待在原地不知所措，是不是因為我明顯是外鄉人的裝扮，所以他才特意用的普通話。
“幹活總是慢吞吞啊。”
他又高聲說，眼神卻不在我身上，在我背後。
可能是靈魂在互相拉扯，我的心臟在狂奔，從我這裏飛奔到我背後，我氣息不穩，驚慌失措。
——咣。
我聽到後面重物落到的聲音，直直砸到我的心臟，砸得我動彈不得，最後我用指甲緊摳著墻壁，耗盡力氣慢慢回頭。
籮筐在地上滾動，裏面的甘蔗苗散落出來，有人著急忙慌地蹲下來把甘蔗苗塞進籮筐裏，他的動作遲鈍又著急，越是著急就越是亂套，滿地的甘蔗苗躺在地上，只有幾株被塞進了籮筐裏。
很笨拙的動作。
笨拙到讓人心疼。
那個人還在撿甘蔗苗，只是他抓了好幾次都抓空，好不容易抓到一株，還沒放進去，我聽見自己喃喃出聲：“於呈湘。”
那人的動作頓住，握著甘蔗苗的手在用力，手背上的青筋盡顯，最後他緩慢擡頭，眼睛通紅。
我身後那群人的談笑聲越來越遠了。
這個世界只有我和他，我看著他那張臉，心被撕成碎片。
十四年，足夠讓人變老。
其實不光是他。
我原以為在看他第一眼的時候會遏制不住地哭出來，其實沒有，我突然想到好多事情。
他身上總有一種若有似無的青草味道。
他揮著鋤頭時露出來的肌肉線條很好看，腰上別著的發黃毛巾隨著他走路的動作一搖一晃。
他不太像個大人，那雙似黑葡萄的眼睛沒有底，就好像滿天星光灑進去也很快就會消失。
他不記得我的名字，可我應該主動跟他說我的名字。
他去哪裏了啊？
他說，楊恩林，你，會走嗎？
……
1997年那個夏天，在短短幾個月發生的事情過電影一樣再次浮現在我腦海中。
小白花、麥穗和石榴花。
黑眼睛、黑白反差皮膚。
是、是於呈湘啊，我活著的最終期望。
他在我面前，我在夢裏想了無數遍的人就在這裏。
短到貼著頭皮的發茬，黑且濃重的眉毛旁是結痂的傷疤，烏黑的眼睛兜著幾處皺紋，比以前更加黝黑的臉上隱忍著極大的委屈，以前總是會緩慢笑的嘴唇幹裂著，瘦到顴骨突出，兩側的臉頰凹陷進去。身上草綠色的外套、松垮的長褲和黑色的膠鞋上面是泥點，他手裏提著一籮筐的甘蔗苗，起身立在原地。
我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我們就這樣站著。
眼睛又開始酸脹起來，我努力笑，再次出聲卻是哽噎：“於呈湘。”
於呈湘紅通通的眼睛濕潤，他吸著鼻子，用手背抹眼睛。
他認真看我，粗糙的手指搓著衣角，最後緩慢應我：“嗯。”
跟之前很多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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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的時候看見一帆坐在床上，他用小手摸我的眼睛，見我醒來後驚喜大喊：“奶奶，爸爸醒啦！”
我聽得見他的聲音，也聽得清他說的每一個字，可是需要時間反應一會兒才能意識到他在說什麽，我看向他，有片刻的迷茫。
恍如隔世一般。
“爸爸，你怎麽了？”
一帆臉上的笑容逐漸下去，眼裏帶著慌張和害怕，我感覺到他握著我的手，帶著哭腔：“爸爸，你理理我啊。”
這次我完全聽懂了他的話，我想擡手摸摸他的頭，只是手指酸澀得動彈不了。
我媽從外面進來，眼睛趕在說話之前先紅了兩圈，她背過身抹把眼睛，再轉過來對我笑：“沒事了沒事了。”
她說完這句話後淚徹底剎不住，用衣袖不斷擦著淚，一帆懵懂地跑向她，抱住她的腰，“奶奶，別哭，爸爸醒了。”
我媽她為什麽要哭啊？
她愛憐地撫摸著一帆的臉，說：“去院子裏找爺爺，乖。”
一帆回頭看我，然後乖巧地跑出去。
我動動手指，精神慢慢恢覆，嘶啞著喉嚨說：“媽。”
她坐過來，依舊低著頭抹淚，半晌，她才終於看我，鬢間淩亂著頭發絲，她伸手捋捋，用力卸包袱一般哽咽問我：“恩林，你告訴媽，你為啥這麽關心呈湘？”
她雖然是在問我，可是語氣篤定，她的表情痛苦，壓不住心底的秘密。
我對她問的這句話沒有多大反應，我像從生死關走了一遭後再被丟到人世間，渾身乏力，對一切感知失靈，我聽見她強忍著的抽泣聲，但是這哭聲沒進入到我心裏，屋頂上的吊燈落了薄薄一層灰，我的眼睛也蒙著一層灰。
“你咋不說話？”
心如死灰的滋味我嘗過很多遍，之前所有的加起來也比不得現在，就從我知道於呈湘沒回來開始，火苗自我的心臟邊緣燃燒，逐漸燒成灰燼，稍微一跳動那顆心臟就會撒落成灰塵，就算是撚也撚不起來。
我想，如果在之前，我會想盡辦法、使盡渾身解數求得我媽的原諒和接受，但在當時我只覺得有種沈悶的輕松。
真不容易，我一個人馱著秘密走了這麽長的路，終於，終於不用再掩飾，也不用再到處找借口。
我一聲不吭，我媽受不了這份沈默，抽泣聲沖破喉嚨的阻礙，放聲哭了出來，她握緊我的手，淚眼婆娑，嗓音如同綁了塊石頭般低啞，她說：“當初我聽正正他媽開玩笑，說你看那孩子像看自己媳婦一樣，我根本沒當回事兒，還跟著她一起笑，”她的手指幹癟像硬木棍，抓著我的手腕宛如掐著我的脖子，“都怪我，怪我讓你多關照他。”
是啊，哪有不透風的墻，當年的事情，瞞不住所有人，只要有人產生懷疑就會對我們格外關註，稍微露出蛛絲馬跡其實就是鐵證如山。難怪我媽這三四年不再提起於呈湘，就連結婚的事情也很少提起。
“一句玩笑話居然也能成了真，如果不是你老於叔跟我和你爸說，我們這輩子也不敢把這件事認下來，”她繼續眼睛紅腫著問我，“你說，你不結婚是不是跟他有關系？包括一帆。”
談到一帆，她的情緒更加激動，反應過來：“真是造孽啊，我還說過一帆的眼睛像那孩子的，造孽，造孽啊。”
孽緣也罷，我也認了。
“你倆，你倆，”她突然放開我的手，慢慢滑倒在地上，掩面哭，“我以為這事兒能瞞一輩子，你不說我也不會提，興許慢慢你就忘了。”
“媽。”
我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繼續盯頭頂的吊燈，溫溫熱熱的液體流進我的耳朵裏，短暫失聰，而後恢覆如常，在我聽來，我的聲音變得清晰，像在自言自語。
“忘不了，”我的內心無比平靜，比一潭死水還要平靜，“要忘早就忘了，還會等他十四年嗎？”
對啊，我都等他十四年了，就快要見到他了，可是他為什麽不回來。
我媽的哭聲回蕩在我耳邊，我看不清楚那個吊燈了。
我意識到我媽之前說的話，原來老於叔知道這些，還告訴了我媽。我想了十幾年他們突然消失的原因，直到現在才知道真相。
“媽，”我顫抖著聲音，問她，“他到底在哪兒？”
我悔不當初，比起不能正大光明地表達對於呈湘的喜歡，我更擔心對他一無所知，可終究是我做錯了對不對？如果不是我，他們怎麽會走。
可是，我現在只想見到他，哪怕他不記得我，哪怕看看他過得好不好，只要他過得好，我就能抱著回憶過剩下的半輩子。
沒關系啊於呈湘，我只想確認你過得怎麽樣，過得開心嗎？還有人給你送麥穗和石榴花嗎？
我媽再次跟剛開始一樣抽噎，沒回答我那個問題，只是斷斷續續地說：“先見你老於叔吧，”她側過臉看我，像在央求，“他快不行了，一直撐著見你最後一面。”
──
冬天早就不是石榴花開的季節了，光禿禿的枝椏上面是皴裂的幹澀樹皮，天空放晴後氣溫變得更低，鵝鴨把喙縮進背上的翅膀裏，睜著眼睛看我走過後又重新拉下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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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最裏面的床上，屋子裏發出多年未散的黴味，化肥袋裏裝著廢舊的皮鞋和衣服，胡亂堆放在對面的板床上，幾塊木板子就能搭出一張簡易床，床板上的灰塵積得厚，一有點動靜就會掉落下來。
十幾年前的那種燈泡亮著微弱且昏黃的光。
但是老於叔比這燈光還要昏弱。
床頭旁邊的桌子上有半茶缸水，還有沒動過的飯，那是我媽今天剛做的。
他的枕頭很高，整個人差不多坐了起來，脖子歪向墻那邊，瘦骨嶙峋，露出來的皮膚松弛，布滿老人斑，喉嚨處皮膚垂落著，有粗糙的細紋，只有那粗大的手指關節還跟以前一樣，黑色棉襖裏面是灰色的秋衣，兩件衣服猶如掛在一副骨架上面。
我站在他床前，聽見他粗重不暢的呼吸聲，別開眼睛，緩慢喊了聲：“……叔。”
他的呼吸聲開始加重，變得更急，他顫巍巍地轉頭，渾濁的雙眼慢慢睜大，擡手指著我，張開嘴巴，喉嚨裏冒出低沈的嗚嗚聲音，我抓住他的手，止不住眼裏的淚：“叔，我是恩林，恩林來看你了。”
他的嗚嗚聲更大，那麽瘦弱的人仿佛把所有的力氣用在了手上，他攥著我的手不松，越來越用力，嘴巴一直半張著，加速呼吸，用氣聲不連續地說出幾個字：“恩，恩，恩，林。”
“是，叔，是我，”我用同樣的力氣反握他，泣不成聲，“是、是楊恩林。”
“恩…恩林，”他拽著我的手，淚水從渾濁的眼睛裏流出來，淚水滑過臉上的褶皺，他兩只手都抓住我，把他自己靠在我身上，“別……別、別怪我。”
他大口喘著氣，說話還是氣聲，我順著他的背，不去看他的臉，“叔，別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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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沒有，”他情緒激動，猛咳，咳到我的肺也跟著抽疼，像被鞭子打在上面一樣，他推開我手裏的茶缸，搖搖頭，大口順氣，“他沒忘你。”
他費勁仰頭看我，眼睛裏泛著天亮前似的微光：“我對不起、對不起呈湘，”他的嘴唇毫無血色，一張一合，我咬緊牙關，聽他最後又說，“他經常一個人坐，看著家的方向。”
我扭過頭，死盯著地上的磚頭，腦子裏忽閃過於呈湘的背影。
“可是喝了、喝了那麽多藥，”他的氣聲達到最大音量，硬是從喉嚨裏擠出來，“不能再回去了啊。”
“恩，恩林。”
他的手顫抖著，其實我根本分不清是誰在顫，整座房子都好像在翻轉。
“我沒辦法啊。”
面對這樣的老人，宛如跟我懺悔的老人，我不知道要說什麽，我心裏的悔不比他少，要說道歉、要說對不起、要說請原諒我這些話並沒有用，發生過的事情真真實實存在過，我就算說了道歉，當年老於叔就不會帶於呈湘走了嗎？還是說我只要道歉，我跟於呈湘就能正常在一起？
我最不願的是於呈湘過得不開心，最放不下的是這輩子不能和於呈湘長廂廝守。
而這些不過是全因為我們的性別相同。
因為性別相同，所以有悖道德，違背先訓，為人不齒。
到底哪門子定下的規矩？哪門子白紙黑字寫了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不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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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等你。”
──
南方的風景跟北方不同。
這是我第一次南下，去南部一個在地圖上都不配擁有名字的小鎮，那個地方飛機到不了，火車到不了，大巴到不了。
我坐了二十九個小時的綠皮火車，下火車後轉五個小時的大巴，最後大巴車轉大巴車，大巴車再換雙腿。
我聽不懂閩南話，靠著普通話和肢體語言跟著一個當地人翻過兩座山頭，最後來到一個名叫“侖離”的地方。
那裏郁郁蔥蔥，枝繁葉茂，我來的時候穿得厚，最後脫得只剩下一件薄長袖。
蚊蟲真多，我在翻山的時候總是想，於呈湘那麽不耐咬的人是怎麽在這邊生活的。
山路彎彎繞繞，跟這些山比起來，我們那邊的後山就是小巫見大巫。
這邊路不好走，蜿蜒曲折，只能用兩條腿，或者趕著牛車。
越是往山裏走，氣溫越是低，因為我走三個小時的路，身上早就全是汗，黏黏糊糊，悶熱的天氣掩飾住我心臟狂跳的原因，那位當地人把我送到一個山路拐角處就離開了，他的家在另一個方向。
臨走前他給我指了個方位，用當地方言說句什麽井，我猜他指的是前面。
我順著他給的方向走過去，沿路是用石頭堆砌得房子，低矮又整齊，窗戶不大，是一個個長條狀，中間還有木條插在中間，我走到一座石頭房子前，扶著墻，望向前面成群的人，他們在種甘蔗。
我想，我應該是到地方了。
太陽高掛，日頭正盛。
幾十個小時行程中我都在膽怯，直到走到距離於呈湘不過幾十米遠的地方。
綠油油的甘蔗苗中間穿過不同的人，我把走過去的人全部看一遍，從對方的走路姿勢到長相。
他現在是什麽樣子了，有沒有變化。
不是這個，也不是這個，都不是的，我把那群人看完，都沒有發現於呈湘，他們身上沒有於呈湘的感覺，於呈湘，我看一眼就能認出來，無論我們多少年沒見過。
那群人在挖坑，泥土變成泥漿，動作利索又熟練，於呈湘幹活的時候不是這樣。
那一刻我慌了神。
“嘿！”
有人沖我招手，那人大笑著，用很蹩腳的普通話說：“這裏啊！”
他側頭對旁邊的人用本地話說了幾句，惹得那幾個人都在笑，我待在原地不知所措，是不是因為我明顯是外鄉人的裝扮，所以他才特意用的普通話。
“幹活總是慢吞吞啊。”
他又高聲說，眼神卻不在我身上，在我背後。
可能是靈魂在互相拉扯，我的心臟在狂奔，從我這裏飛奔到我背後，我氣息不穩，驚慌失措。
——咣。
我聽到後面重物落到的聲音，直直砸到我的心臟，砸得我動彈不得，最後我用指甲緊摳著墻壁，耗盡力氣慢慢回頭。
籮筐在地上滾動，裏面的甘蔗苗散落出來，有人著急忙慌地蹲下來把甘蔗苗塞進籮筐裏，他的動作遲鈍又著急，越是著急就越是亂套，滿地的甘蔗苗躺在地上，只有幾株被塞進了籮筐裏。
很笨拙的動作。
笨拙到讓人心疼。
那個人還在撿甘蔗苗，只是他抓了好幾次都抓空，好不容易抓到一株，還沒放進去，我聽見自己喃喃出聲：“於呈湘。”
那人的動作頓住，握著甘蔗苗的手在用力，手背上的青筋盡顯，最後他緩慢擡頭，眼睛通紅。
我身後那群人的談笑聲越來越遠了。
這個世界只有我和他，我看著他那張臉，心被撕成碎片。
十四年，足夠讓人變老。
其實不光是他。
我原以為在看他第一眼的時候會遏制不住地哭出來，其實沒有，我突然想到好多事情。
他身上總有一種若有似無的青草味道。
他揮著鋤頭時露出來的肌肉線條很好看，腰上別著的發黃毛巾隨著他走路的動作一搖一晃。
他不太像個大人，那雙似黑葡萄的眼睛沒有底，就好像滿天星光灑進去也很快就會消失。
他不記得我的名字，可我應該主動跟他說我的名字。
他去哪裏了啊？
他說，楊恩林，你，會走嗎？
……
1997年那個夏天，在短短幾個月發生的事情過電影一樣再次浮現在我腦海中。
小白花、麥穗和石榴花。
黑眼睛、黑白反差皮膚。
是、是於呈湘啊，我活著的最終期望。
他在我面前，我在夢裏想了無數遍的人就在這裏。
短到貼著頭皮的發茬，黑且濃重的眉毛旁是結痂的傷疤，烏黑的眼睛兜著幾處皺紋，比以前更加黝黑的臉上隱忍著極大的委屈，以前總是會緩慢笑的嘴唇幹裂著，瘦到顴骨突出，兩側的臉頰凹陷進去。身上草綠色的外套、松垮的長褲和黑色的膠鞋上面是泥點，他手裏提著一籮筐的甘蔗苗，起身立在原地。
我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我們就這樣站著。
眼睛又開始酸脹起來，我努力笑，再次出聲卻是哽噎：“於呈湘。”
於呈湘紅通通的眼睛濕潤，他吸著鼻子，用手背抹眼睛。
他認真看我，粗糙的手指搓著衣角，最後緩慢應我：“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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