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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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傍晚的時候下了場雪，外面白茫茫一片，氣溫低，屋裏也不算多麽暖和。
陽臺的窗戶大，離近了能聽到呼嘯的冷風，霜粒子打著玻璃窗，啪啪響著。
一帆下午做數學題，一小黑板就二十道，他錯十二道，都七歲的人了，連兩位數的乘法都能算錯，發愁，以後他上不得學能做什麽？不愛學習，只想著跑到樓下找人玩。
晚上吃飯的時候他又問我媽媽去哪裏了，這個年紀的小孩兒，總喜歡問東問西，他也不是想媽媽，純粹因為好奇，上學前從來沒問過我，自從上了小學就開始每隔幾天問一次，我都回答煩了，今天照例跟他說，沒有媽媽，只有爸爸，沒有誰規定爸爸媽媽要在一起。
他手裏拿著筷子，側著腦袋看我，烏黑的眼睛亮晶晶。
“爸爸，那我有媽媽嗎？”
他問我。
“當然有媽媽，不然你像孫悟空那樣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啊？”
他這段時間沈迷看《西游記》，我還特意給他買了拼音版的，小屁孩楞是不看，看兩頁就拱過來，撒嬌說爸爸那些字像小螞蟻，我頭好暈。
這不學無術的性子也不知道是像誰了。
“你和媽媽離婚了嗎？”
他滴溜著黑眼珠，繼續問。
我也不知道他從哪裏知道這些關於大人的事情，他那會兒像個小大人，我居然沒騙他，對他說：“你是我撿來的，你說呢？。”
一帆眨眨眼，努力思考這句話的意思，最後乖乖吃飯，用肉乎乎的小手剝雞蛋，垂著眼睛說：“我沒有媽媽也沒關系，有爸爸，爺爺奶奶，還有三三，白白，黃黃就可以。”
三三是老家的貓，白白是老家的鵝，黃黃是老家的雞。
我該欣慰他把我放在第一位，至於他做錯的那十二道題，改天再算賬。
--
地面上還在結冰，人走在路上都打滑，傍晚下班接一帆回家，給他做好飯，看著他吃完，之後便囑咐他做作業。
其實我知道他不老實，我走後他就會聽聽動靜，然後跑到窗戶邊偷偷往下看，見我走遠了他就回去看電視。
車棚就在樓底下，我一擡頭就能看到他露出來的一雙眼睛。
但我從來沒說過這個事兒，因為這小子挺聰明，知道電視開久了會發熱，他算著時間關電視，我回來摸的時候都是涼的。楊一帆手裏握著鉛筆，擡著小臉，驕傲得很。可他看電視歸看電視，但是作業還是會寫，可能寫不完，但能寫一多半，白天沒時間玩都在學校裏，回家吃晚飯就這麽多空，看就看吧，而且他也不能像別的小孩兒那樣到處亂跑，不能做劇烈運動，本來就失去很多快樂。
反正他也不算淘氣，知道該幹啥事兒能幹啥事兒。
所以我又瞥見他那顆圓腦袋以後，蹬著自行車就走了。
下班以後我在家附近找個份報社的活兒，晚上忙仨小時，一個月能多出來一千五六塊錢呢。
這幾年我越來越覺得自己老了，年輕那會兒根本沒有存錢的概念，現在顧慮多，想到我爸媽還有一帆，還是多存點兒好。
在報社也不是幹多麽高級的工作，基本一些雜活兒也是歸我的，今天晚上整理了舊報紙，舊報紙黃到一起，上面有些字都辨不清，散發出陳腐古舊的味道。
聞著，好熟悉。
八點多一帆用家裏的座機給我打電話，問爸爸你什麽時候回來，老奶奶剛才給我送了烤紅薯。
老奶奶就是小老頭老伴，我平時喊她王阿姨，她喜歡孩子，總喜歡給一帆帶吃的。
脆生生的聲音傳過來，我問他有沒有給老奶奶倒水說謝謝，一帆咯咯笑著，回我，說啦，老奶奶還誇我聽話呢，爸爸，我想等你一起回來吃烤紅薯，爸爸你回來吧。
我走不開，聽著這話又覺得難受，只好笑著對他說先做作業，做完我就回去了。
“爸爸，那我餓了能吃烤紅薯嗎，就吃一小口。”
他問我。
“吃完也沒事兒，你爸不愛那些甜不拉幾的東西。”
“不行，”一帆認真地說，我都能想到他緩慢搖頭的模樣，“我要等爸爸回來。”
他雖然年齡小，但是脾氣倔，我沒再繼續說，讓他趕緊去做作業。
電話掛斷以後我遲遲沒有緩過神，一帆那種懂事認真的模樣，還有那雙眼睛，總是提醒著我生命中還有一個人。
撿到一帆是意外，養一帆是沖動。
十幾年過去，也沒有什麽放得下放不下的了，我慢慢接受現實，那已經不是想念，而是懷念，那種感覺自然地鑲嵌在我的身體裏，連著我的心臟部位。
我想起來時，不會覺得疼痛，多的是種惆悵。
生活挺累的，似乎並沒有什麽激情，我是靠著家人，還有那份感覺活著。
--
一帆抱著小被子來找我，躺在我身邊跟我說給他找個媽媽，說他也想要媽媽。
我是不信這個的，這小孩兒我真是太了解了，他撅撅屁股我知道他會放啥屁。
這肯定又是我媽跟他說的，我媽這些年並沒有放棄要我結婚的念頭。
我已經不再反駁了，她說啥就是啥，咋做還是在我，現在她開始讓一帆當說客。
“想要什麽樣的媽媽？”
我順著他的話茬問。
他果然不說話，長睫毛下面是雙明亮的眼睛，撲閃撲閃的。
“爸爸，”他用手摸摸我的下巴，“你有喜歡的人嗎？”
我笑他，伸手揉他的小肚子：“瞎打聽啥呢，你有沒有喜歡的人啊？”
楊一帆原本還跟大人一般認真的臉上霎時變紅，兩只手捂著臉：“爸爸別問。”
嘖，這小子。
他從指頭縫裏露出眼睛，說：“爸，這是秘密。”
還有小秘密了，我也學他的話：“那爸爸的也是秘密，我不問你，你也別問我，行不行？”
楊一帆皺著小眉毛，在斟酌這句話，最後他嘴巴一撇，有些失落地回：“那好吧。”
我呼嚕著他的頭發，他縮在我旁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外面起了風，飄著小雪。
每次下雪，我就會很難過。
今年冬天下初雪那天，我剛好要下班，同事驚呼一聲，我往外看，窸窸窣窣的下雪聲音，顏色太紮了，花了眼。
一帆剛才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
其實我已經竭力避免自己回想往事，只是那些事兒早就刻在骨子裏，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一句話一個小物件，甚至是一帆那雙烏黑發亮的眼睛都會惹出一連串回憶。
我沒想遺忘，但越來越麻木，我恐懼這樣，我還是希望，當我回憶以前的時候心臟仍會抽抽疼著，生理上的疼痛會時刻提醒我以前發生過什麽。
我擔心自己會忘記，盡管擔心是多餘的。
十四年，就算是小樹苗，也該長成參天大樹了。
這個冬天，他該三十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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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臺的窗戶大，離近了能聽到呼嘯的冷風，霜粒子打著玻璃窗，啪啪響著。
一帆下午做數學題，一小黑板就二十道，他錯十二道，都七歲的人了，連兩位數的乘法都能算錯，發愁，以後他上不得學能做什麽？不愛學習，只想著跑到樓下找人玩。
晚上吃飯的時候他又問我媽媽去哪裏了，這個年紀的小孩兒，總喜歡問東問西，他也不是想媽媽，純粹因為好奇，上學前從來沒問過我，自從上了小學就開始每隔幾天問一次，我都回答煩了，今天照例跟他說，沒有媽媽，只有爸爸，沒有誰規定爸爸媽媽要在一起。
他手裏拿著筷子，側著腦袋看我，烏黑的眼睛亮晶晶。
“爸爸，那我有媽媽嗎？”
他問我。
“當然有媽媽，不然你像孫悟空那樣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啊？”
他這段時間沈迷看《西游記》，我還特意給他買了拼音版的，小屁孩楞是不看，看兩頁就拱過來，撒嬌說爸爸那些字像小螞蟻，我頭好暈。
這不學無術的性子也不知道是像誰了。
“你和媽媽離婚了嗎？”
他滴溜著黑眼珠，繼續問。
我也不知道他從哪裏知道這些關於大人的事情，他那會兒像個小大人，我居然沒騙他，對他說：“你是我撿來的，你說呢？。”
一帆眨眨眼，努力思考這句話的意思，最後乖乖吃飯，用肉乎乎的小手剝雞蛋，垂著眼睛說：“我沒有媽媽也沒關系，有爸爸，爺爺奶奶，還有三三，白白，黃黃就可以。”
三三是老家的貓，白白是老家的鵝，黃黃是老家的雞。
我該欣慰他把我放在第一位，至於他做錯的那十二道題，改天再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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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知道他不老實，我走後他就會聽聽動靜，然後跑到窗戶邊偷偷往下看，見我走遠了他就回去看電視。
車棚就在樓底下，我一擡頭就能看到他露出來的一雙眼睛。
但我從來沒說過這個事兒，因為這小子挺聰明，知道電視開久了會發熱，他算著時間關電視，我回來摸的時候都是涼的。楊一帆手裏握著鉛筆，擡著小臉，驕傲得很。可他看電視歸看電視，但是作業還是會寫，可能寫不完，但能寫一多半，白天沒時間玩都在學校裏，回家吃晚飯就這麽多空，看就看吧，而且他也不能像別的小孩兒那樣到處亂跑，不能做劇烈運動，本來就失去很多快樂。
反正他也不算淘氣，知道該幹啥事兒能幹啥事兒。
所以我又瞥見他那顆圓腦袋以後，蹬著自行車就走了。
下班以後我在家附近找個份報社的活兒，晚上忙仨小時，一個月能多出來一千五六塊錢呢。
這幾年我越來越覺得自己老了，年輕那會兒根本沒有存錢的概念，現在顧慮多，想到我爸媽還有一帆，還是多存點兒好。
在報社也不是幹多麽高級的工作，基本一些雜活兒也是歸我的，今天晚上整理了舊報紙，舊報紙黃到一起，上面有些字都辨不清，散發出陳腐古舊的味道。
聞著，好熟悉。
八點多一帆用家裏的座機給我打電話，問爸爸你什麽時候回來，老奶奶剛才給我送了烤紅薯。
老奶奶就是小老頭老伴，我平時喊她王阿姨，她喜歡孩子，總喜歡給一帆帶吃的。
脆生生的聲音傳過來，我問他有沒有給老奶奶倒水說謝謝，一帆咯咯笑著，回我，說啦，老奶奶還誇我聽話呢，爸爸，我想等你一起回來吃烤紅薯，爸爸你回來吧。
我走不開，聽著這話又覺得難受，只好笑著對他說先做作業，做完我就回去了。
“爸爸，那我餓了能吃烤紅薯嗎，就吃一小口。”
他問我。
“吃完也沒事兒，你爸不愛那些甜不拉幾的東西。”
“不行，”一帆認真地說，我都能想到他緩慢搖頭的模樣，“我要等爸爸回來。”
他雖然年齡小，但是脾氣倔，我沒再繼續說，讓他趕緊去做作業。
電話掛斷以後我遲遲沒有緩過神，一帆那種懂事認真的模樣，還有那雙眼睛，總是提醒著我生命中還有一個人。
撿到一帆是意外，養一帆是沖動。
十幾年過去，也沒有什麽放得下放不下的了，我慢慢接受現實，那已經不是想念，而是懷念，那種感覺自然地鑲嵌在我的身體裏，連著我的心臟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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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挺累的，似乎並沒有什麽激情，我是靠著家人，還有那份感覺活著。
--
一帆抱著小被子來找我，躺在我身邊跟我說給他找個媽媽，說他也想要媽媽。
我是不信這個的，這小孩兒我真是太了解了，他撅撅屁股我知道他會放啥屁。
這肯定又是我媽跟他說的，我媽這些年並沒有放棄要我結婚的念頭。
我已經不再反駁了，她說啥就是啥，咋做還是在我，現在她開始讓一帆當說客。
“想要什麽樣的媽媽？”
我順著他的話茬問。
他果然不說話，長睫毛下面是雙明亮的眼睛，撲閃撲閃的。
“爸爸，”他用手摸摸我的下巴，“你有喜歡的人嗎？”
我笑他，伸手揉他的小肚子：“瞎打聽啥呢，你有沒有喜歡的人啊？”
楊一帆原本還跟大人一般認真的臉上霎時變紅，兩只手捂著臉：“爸爸別問。”
嘖，這小子。
他從指頭縫裏露出眼睛，說：“爸，這是秘密。”
還有小秘密了，我也學他的話：“那爸爸的也是秘密，我不問你，你也別問我，行不行？”
楊一帆皺著小眉毛，在斟酌這句話，最後他嘴巴一撇，有些失落地回：“那好吧。”
我呼嚕著他的頭發，他縮在我旁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外面起了風，飄著小雪。
每次下雪，我就會很難過。
今年冬天下初雪那天，我剛好要下班，同事驚呼一聲，我往外看，窸窸窣窣的下雪聲音，顏色太紮了，花了眼。
一帆剛才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
其實我已經竭力避免自己回想往事，只是那些事兒早就刻在骨子裏，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一句話一個小物件，甚至是一帆那雙烏黑發亮的眼睛都會惹出一連串回憶。
我沒想遺忘，但越來越麻木，我恐懼這樣，我還是希望，當我回憶以前的時候心臟仍會抽抽疼著，生理上的疼痛會時刻提醒我以前發生過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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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就算是小樹苗，也該長成參天大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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