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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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一帆放寒假了，我前幾天把他送回老家，落了些清閑，不用再天天做飯洗衣服，回家洗完澡就能躺床上。
晚上給一帆打電話，問他奶奶都給做什麽好吃的，他興奮地說：“爸爸！奶奶給我蒸了肉，還做了蝦仁雞蛋羹！”
之前他嚷著要吃，我不太會做，蒸出來的雞蛋發黑，後來還是帶他去外面吃的。
“聽爺爺奶奶話，別跑，慢慢走。”
我叮囑他。
“哦，”他的語氣頓時變得失落，“那好吧。”
“爸爸，”他接著說，“你什麽時候回來過年啊？我和爺爺奶奶都想你了。”
我是前天把他送回去的，他慣會哄人。
“再過兩天。”
我說。
小孩兒心性大，說完這句就想著那句，跟我念叨好一會兒幹枯樹枝上的鳥窩才掛斷電話。
雪停過幾天後又開始絮絮下著，早晚冷得人手指頭發麻，以前的冬天可沒這麽冷過。
—
中午在單位旁邊的餃子館吃飯，我那碗餃子明顯要比平時多出一半，湯水少，餃子多。
老板忙出一身汗，從後廚出來繼續包餃子，我坐得靠前，包餃子的案板和我那張桌子緊挨著。
我倆對視後他笑呵呵仰了仰頭，說：“今天營業最後一天啦，丫頭要結婚生娃娃，我回去當外公嘍。”
我連忙把筷子放下，先恭喜，然後便感慨，我說我還記得第一次來他家吃餃子的時候。
老板笑得像座彌勒佛，說他也記得。
其實這麽多年，我在他家店吃過很多頓餃子，跟他交情不淺，他知道一帆的時候就塞了紅包，說是見面禮。
他沒問過這孩子是咋來的，但我想他應該知道，包括我不結婚的原因。
我們聊了很多以前的事兒，我把那碗餃子吃完，付錢的時候他不收，我沒跟他拉扯，都知道啥意思，一輩子這麽長，說著再見，可是誰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再見。
怎麽說呢，我的心臟似乎又空掉一小塊兒，因為隱晦明白且理解我秘密的人要離開了。
—
我跟小劉喝了點兒酒，在他家。
他家的孩子長得高，也長得快，我上次見這小孩兒的時候感覺他還沒到我腰部，今天見到他，他已經竄到了我太陽穴，靦腆害羞地說“叔叔好”。
小劉在一旁自豪地笑，說老楊，我兒子明年就能長過你。
他愛人從廚房端盤子，我幫她接過來，聽見她問：“一帆啷個沒過來？”
“送回家了，他嫌我做飯難吃。”
我笑笑回她。
“那你也快討個老婆，一帆想媽媽噻。”
她不知道我是個什麽情況，這種話不好回，每次遇到我都是笑著，小劉及時岔開，問家裏還有沒有花生米。
她瞪了小劉一眼，說等著。
小劉笑著搖頭，“見笑了老楊，我倆天天吵幾句嘴，一天不說道幾句就難受。”
這是他們夫妻的相處模式，孩子被教得很好，一看一家人就很幸福。
喝完酒小劉要送我回去，我沒讓，喝熱了想走走，他大著舌頭把我送出門，說小心點兒啊楊恩林。
我往後沖他們一家人揮揮手，天冷，讓他們回去。
今天雪落得大，街道沒及時清掃，走路打滑，我滑倒兩次，第一次踩空了腳，第二次想著小劉一家人，跑神沒看路。
我抓著一捧雪爬起來，在路邊撿到一根木棍，拄著走。小劉從四川老家帶過來的酒，後勁兒大，我走不穩路。
我想起走的時候小劉醉著跟我說的那句話。
他說，老楊啊，該找個伴了，以後一帆長大了你還是一個人。
他是個不錯的人，說的是真心話，所以我並沒有出言反駁。
好像身邊的人都在有意無意跟我說，年紀不小了，也該結婚了，你不需要老婆，可楊一帆需要媽媽。
他們不知道，我不是不想結婚，而是我沒辦法結婚。
想結婚的人消失了，十四年了我都沒再見過他。
說實話，我今天見到小劉和和睦睦一家挺羨慕的，連喝的酒都比往常要多。
我實在是想不出來，如果我跟他現在生活在一起，那會是什麽樣子，會不會像小劉和他愛人這樣拌拌嘴？應該不會，他總是悄無聲息地為我退讓，好讓我得寸進尺。
我就是想著這些突然滑倒在地的，那會兒摔懵了，我躺在雪地上好長時間沒回過神，腦袋裏熱烘烘的，也跟這滿天的雪花一樣空白，我手裏握著雪，用力握成硬邦邦的冰球，手心紅著，但我絲毫感受不到冰涼。我說過我現在活得麻木，體會不到很多感覺，迫切需要一把刀，把刀子插進我的心臟，因為實在是想知道自己還會不會感受到疼痛。
我怕自己喪失痛覺，遺忘當真是很可怕的事情。
哈，原來我現在都不配想象，哪怕是想象和於呈湘一起生活的場景。
—
晚上煮了碗面條，吃完後下樓找小老頭下棋，贏了一把，手氣太差，洗洗澡睡覺。
半夜醒了，看看手機，三點三十六。
做夢被嚇醒的，到現在還在慌張，喝了兩杯熱水，不頂用。
太久沒做過這種夢。
我夢見，夢見他死了。
大霧四起，白茫茫一片，漫天覆蓋著死白色。
我看不清他的臉，只知道他在盯著我笑。
—
跟一帆說話說得心不在焉，電話最後被我爸接過，他攏共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話是問我，恩林，還記不記得你老於叔，走十多年了。
第二句話是，他今天突然被人用車拉回來。
第三句話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清楚，因為我在聽到第一句話後就開始瘋狂耳鳴，頭腦昏花，身體裏的血液凝固，我跌入巨大的漩渦裏。
我爸似乎說的是，回來看看吧，他可能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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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帆放寒假了，我前幾天把他送回老家，落了些清閑，不用再天天做飯洗衣服，回家洗完澡就能躺床上。
晚上給一帆打電話，問他奶奶都給做什麽好吃的，他興奮地說：“爸爸！奶奶給我蒸了肉，還做了蝦仁雞蛋羹！”
之前他嚷著要吃，我不太會做，蒸出來的雞蛋發黑，後來還是帶他去外面吃的。
“聽爺爺奶奶話，別跑，慢慢走。”
我叮囑他。
“哦，”他的語氣頓時變得失落，“那好吧。”
“爸爸，”他接著說，“你什麽時候回來過年啊？我和爺爺奶奶都想你了。”
我是前天把他送回去的，他慣會哄人。
“再過兩天。”
我說。
小孩兒心性大，說完這句就想著那句，跟我念叨好一會兒幹枯樹枝上的鳥窩才掛斷電話。
雪停過幾天後又開始絮絮下著，早晚冷得人手指頭發麻，以前的冬天可沒這麽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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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單位旁邊的餃子館吃飯，我那碗餃子明顯要比平時多出一半，湯水少，餃子多。
老板忙出一身汗，從後廚出來繼續包餃子，我坐得靠前，包餃子的案板和我那張桌子緊挨著。
我倆對視後他笑呵呵仰了仰頭，說：“今天營業最後一天啦，丫頭要結婚生娃娃，我回去當外公嘍。”
我連忙把筷子放下，先恭喜，然後便感慨，我說我還記得第一次來他家吃餃子的時候。
老板笑得像座彌勒佛，說他也記得。
其實這麽多年，我在他家店吃過很多頓餃子，跟他交情不淺，他知道一帆的時候就塞了紅包，說是見面禮。
他沒問過這孩子是咋來的，但我想他應該知道，包括我不結婚的原因。
我們聊了很多以前的事兒，我把那碗餃子吃完，付錢的時候他不收，我沒跟他拉扯，都知道啥意思，一輩子這麽長，說著再見，可是誰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再見。
怎麽說呢，我的心臟似乎又空掉一小塊兒，因為隱晦明白且理解我秘密的人要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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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小劉喝了點兒酒，在他家。
他家的孩子長得高，也長得快，我上次見這小孩兒的時候感覺他還沒到我腰部，今天見到他，他已經竄到了我太陽穴，靦腆害羞地說“叔叔好”。
小劉在一旁自豪地笑，說老楊，我兒子明年就能長過你。
他愛人從廚房端盤子，我幫她接過來，聽見她問：“一帆啷個沒過來？”
“送回家了，他嫌我做飯難吃。”
我笑笑回她。
“那你也快討個老婆，一帆想媽媽噻。”
她不知道我是個什麽情況，這種話不好回，每次遇到我都是笑著，小劉及時岔開，問家裏還有沒有花生米。
她瞪了小劉一眼，說等著。
小劉笑著搖頭，“見笑了老楊，我倆天天吵幾句嘴，一天不說道幾句就難受。”
這是他們夫妻的相處模式，孩子被教得很好，一看一家人就很幸福。
喝完酒小劉要送我回去，我沒讓，喝熱了想走走，他大著舌頭把我送出門，說小心點兒啊楊恩林。
我往後沖他們一家人揮揮手，天冷，讓他們回去。
今天雪落得大，街道沒及時清掃，走路打滑，我滑倒兩次，第一次踩空了腳，第二次想著小劉一家人，跑神沒看路。
我抓著一捧雪爬起來，在路邊撿到一根木棍，拄著走。小劉從四川老家帶過來的酒，後勁兒大，我走不穩路。
我想起走的時候小劉醉著跟我說的那句話。
他說，老楊啊，該找個伴了，以後一帆長大了你還是一個人。
他是個不錯的人，說的是真心話，所以我並沒有出言反駁。
好像身邊的人都在有意無意跟我說，年紀不小了，也該結婚了，你不需要老婆，可楊一帆需要媽媽。
他們不知道，我不是不想結婚，而是我沒辦法結婚。
想結婚的人消失了，十四年了我都沒再見過他。
說實話，我今天見到小劉和和睦睦一家挺羨慕的，連喝的酒都比往常要多。
我實在是想不出來，如果我跟他現在生活在一起，那會是什麽樣子，會不會像小劉和他愛人這樣拌拌嘴？應該不會，他總是悄無聲息地為我退讓，好讓我得寸進尺。
我就是想著這些突然滑倒在地的，那會兒摔懵了，我躺在雪地上好長時間沒回過神，腦袋裏熱烘烘的，也跟這滿天的雪花一樣空白，我手裏握著雪，用力握成硬邦邦的冰球，手心紅著，但我絲毫感受不到冰涼。我說過我現在活得麻木，體會不到很多感覺，迫切需要一把刀，把刀子插進我的心臟，因為實在是想知道自己還會不會感受到疼痛。
我怕自己喪失痛覺，遺忘當真是很可怕的事情。
哈，原來我現在都不配想象，哪怕是想象和於呈湘一起生活的場景。
—
晚上煮了碗面條，吃完後下樓找小老頭下棋，贏了一把，手氣太差，洗洗澡睡覺。
半夜醒了，看看手機，三點三十六。
做夢被嚇醒的，到現在還在慌張，喝了兩杯熱水，不頂用。
太久沒做過這種夢。
我夢見，夢見他死了。
大霧四起，白茫茫一片，漫天覆蓋著死白色。
我看不清他的臉，只知道他在盯著我笑。
—
跟一帆說話說得心不在焉，電話最後被我爸接過，他攏共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話是問我，恩林，還記不記得你老於叔，走十多年了。
第二句話是，他今天突然被人用車拉回來。
第三句話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清楚，因為我在聽到第一句話後就開始瘋狂耳鳴，頭腦昏花，身體裏的血液凝固，我跌入巨大的漩渦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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