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

夏天是個好季節，連麥浪都翻滾著人的思緒，助推波瀾。

我躺在麥田地裏，摸著幹燥的稭稈，心裏想的卻是於城鄉後背的觸感。

沒這麽幹燥，有點兒滑，我想是他出汗的緣故。

或者因為我手心出汗，總之是汗與汗的交融，身體與身體的接觸，當他抖動雙手放在我後背上時，他黑色眼睛裏是我從未見過的懵懂和信任。

我聞著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草木味兒。

熱風吹得不妙，帶不走體內的燥熱和毛頭小子的生疏技術。

我們在午後雜草堆裏交換了一個吻。

蜻蜓點水般、鋪天蓋地一樣。

我真是，愛死夏天了。

──

從此這世界上多了一個秘密，關於我和於城鄉的秘密。

我每天清晨上學的時候不再往反方向跑，守在井邊就好，然後等於城鄉提著兩個空蕩蕩的水桶過來，我照例幫他提上來兩桶水，挑著跟在他身後。

我們從後山繞回他家，一路上不用說些什麽，並且都對這項活動樂此不疲。

於城鄉大多時候是不說話的，只會不停地往後看我，溜溜黑眼珠後再給我一個後腦勺，我笑著問他想說什麽，他也不說，走兩步停一會兒，等我走近了再接著走。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非要厚著臉皮問原因，把人弄臉紅後又笑著打趣說，於城鄉，你臉又紅了。

逗他玩兒是讓人心情愉悅的事情，玩不膩的。

兩桶盛滿水的桶放在他家門口，我把人挾到隱蔽處，摟著他的脖子很霸道地說：“記得想楊恩林。”

於城鄉這次沒有眼神躲閃，安生生地落到我的眼睛裏，很認真地點頭，想了想又接一句：“記得。”

“記得想誰？”

我撥著他的耳垂，見他想撓脖子後把手心貼上去。

“楊、楊恩林。”

他忽然喘口氣，我把手放下來，不舍得地又抓起他的手，嗯了一聲，低頭親了親。

“我也記得想你。”

你就沒從我心裏下去過。

他眼裏對人的依賴越來越明顯強烈，那是獨屬於我的安全感，我說過我膽子很小，需要於城鄉給我安全感，而那時候，我心裏的滿足感達到頂峰。

我看到破房子旁邊站立的身影，他一只手扶著墻，另一只手沖我搖著。

真是不可思議，人的心怎麽能軟成這樣。

比柿子成熟後還要軟，稍微一捏就爆汁。

──

跟於城鄉見面的地方要經常換，空落的破房子裏、後山的雜草堆裏、偏遠僻靜的麥田裏還有山上蚊蟲聚集的樹林裏。

我媽對我最近頻繁外出起了疑問，趕在我上學前拉著我問為啥最近都走這麽早。

我忍不住笑，沒法不笑，這種感覺太美妙了，就像是我和於城鄉背著所有人擁有了整個泛著青草香的世界。

“早走涼快。”

我丟下這句話後就跑了，嘴角咧到耳後根，然後聽見我媽站在家門口喊我：“今天休息，你還去學校？”

當然不去，我只是去赴約。

“補課。”

我沖她擺手。

如果刮起一陣風，我猜那是我的春風。

於城鄉的額頭和鼻頭冒著細密的小汗珠，我喘著氣跑過去，張開手臂沖向他，他左右為難卻別無辦法，只好伸出胳膊任我抱起來。

好聞，安心。

“楊恩林，”他叫我名字，猶猶豫豫地，“熱......”

我耍賴，抱著他的肩膀不松手，有意問：“那咋辦？我給你吹吹？”

他不吭聲，身體也不動彈，我剛要扭頭看他，脖子裏突然涼絲絲的，我意識到原因後又趴回去，梗著脖子擡不起頭了。

“楊，恩林，”他又喊我，耳邊都是他的聲音，“你熱。”

我很熱，身上哪哪都滾燙。

不光熱，還很麻。

“我熱吹吹沒用，”我睜開眼睛，看他，“咋辦？”

他不明白話裏的意思了，腦門上的汗又多出來一層，眼裏急切，語速都變得比平時快：“回家，回家不熱。”

適時來了陣風，風走以後空氣頓時又燥熱起來。

“不回。”

我重新閉上眼睛，按住他的後脖子。

於城鄉的手摸著我的後背，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個動作，我舒服地瞇起眼，聽他說話。

“我、我再幫你吹吹。”

像是真找不到其他辦法了，於城鄉重覆了剛才的那個動作，我脖子裏又是一涼。

從脖子那裏開始觸及全身，我忍不住弓了下身子。

“楊恩林，你咋了？”

我別過頭不去看他，緊閉著眼睛忍耐身體某處的緊繃。

自作孽不可活。

“沒事兒，”我慢慢推開他，喘口氣，“別吹了。”

氣球都要爆炸了。

我瞥見他旁邊的空籮筐和鐮刀，知道他是借著割草的由頭出來，沒做多餘事兒，提起來說：“走吧，割一筐回去。”

他是記前不記後的性子，聽到後嘴角翹起來，重重點頭。

像個孩子一樣。

剛才的情緒被按壓下去，我遞給他一只手，示意他牽。

於城鄉沒有多想，直接握住了，然後低頭笑。

他身上的那股青草味兒更淡了。

我猜他最近應該沒用藥。

於城鄉，他也不是什麽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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