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

下午的時候突然變天了，窗戶外面黑壓壓一片，打了倆閃電，沒下雨，一陣一陣的風從外面吹進來，桌子上的書嘩嘩響著。

後排的一個學生跑過來，伸著腦袋往外看，興沖沖地要下樓，十七八歲的小夥子還這樣咋咋乎乎，多幼稚啊。

我支著腦袋把人推到一邊。

正想事兒呢，別瞎鬧騰。

他一個字還沒說出來就被眼鏡逮到，也是運氣不好，直接被喊出去談話了，楊正正在後面幸災樂禍，偷笑。

教室裏急躁的氣氛被按下去，只留些竊竊私語聲。

我看了眼屋外，偏過頭問楊正正：“你是不是忘事兒了？”

他先是沒聽明白，之後眼睛一閃，掏出練習冊，開始裝：“啥事兒？”

我沒功夫跟他扯話，半威脅：“下次你再找秋雲別讓我跟你一起。”

窗戶本來就是壞的，圍著幾大張報紙，早就被人摳破了，零零碎碎的報紙晃蕩著，我伸手直接撕下來一塊兒，揉成個球，甩到後面。

“哎哎，”楊正正接住，急了，“到底是誰你兄弟啊，你咋還向著外人？”

外人？

我又撕下來一塊兒報紙。

於城鄉怎麽能算是外人？

因為我沒控制住力氣，半邊報紙順著窗戶邊掉完了。

…

好像也沒那麽親密，無非多說幾句話。

對旁人投過來的眼神，我沒當回事兒，好在楊正正不算傻，不耐煩地說：“我跟你說還不行，跟報紙撒什麽氣，等會兒眼鏡就該喊你出去了。”

我敲敲桌子，懶得出腔。

“放學說放學說，”楊正正嘩啦啦翻書，“你別提前走。”

行吧，他沒忘就行。

我揉著那半截報紙，又聽見他嘟囔一句：“有啥好奇的，人都不搭理你的。”

你懂什麽，失戀的家夥，昨天他還對我笑呢，只對我一個人笑，周圍沒其他人。

我把揉成團的報紙展開，無意間瞥一眼，入眼的就是一個年輕男孩兒為情所困跳河的消息，我看了眼時間，是去年年底的報紙了。

年紀輕輕的，多可惜啊。

就因為楊正正那句話，我後面的課都沒咋聽，老師講課本來就催眠，更聽不下去，只一個勁兒地做題。我腦子裏得裝點兒別的，要不然老是想放學，想楊正正會說些什麽，想於城鄉經歷過什麽。

也不是好奇，根本不是好奇，好奇只是一時的，過一會兒就能忘，可我想這麽長時間，總歸有點兒別的意思，跟好奇不一樣的意思。

這個我敢承認，但還是不好意思說，也沒臉說，就算沒人看見這些七扭八扭的文字我也不說。

能憋住。

又扯遠了，最重要的事情我還沒寫到，我自言自語的時候就很容易跑遠，寫著寫著就不知道寫到哪裏了，幸虧我記性好，總能記得於城鄉的事兒。

楊正正也沒說多少，我相信他把自己知道的全告訴我了，可他知道再多也不一定真實，他自己也是這樣說的，那些消息大部分是聽別人說的。

也是，於城鄉家，似乎放在哪裏都是容易引起議論的存在，有些話我都能聽見，楊正正說的那些我也知道個七七八八。

因為我也是聽說的，應該也是從同一撥人嘴裏聽到的。

也不記得是什麽時候開始在意這些了。

到我家門口的時候楊正正問我咋不回家，我猛地驚醒，騙他說作業往學校了，說完就往回跑，楊正正扯著嗓子在背後喊，學校早就關門了你還去幹啥啊？

耳邊只有呼呼的風聲，悶熱的晚間氣息迎面過來。

我擡頭看眼天上，漆黑一片。

半夜會下雨。

從我家到於城鄉家的距離不能說近，我都能把楊正正說的那些話回想一遍。

“於城鄉啊，他媽跟別人跑了，嫌他爸沒出息。”

“可於城鄉出息啊，之前不還考上大學了，嘖，大學生啊，多稀罕。”

“就是命不好，咋就傻了？毀前途。”

“你別瞪我，行行，沒傻沒傻。”

“知道為啥不？”

“他之前為個女孩兒打架進局子了，出來後就跳河了，大冬天啊，被救出來後話都說不利索了，你看現在他也不利索。”

“你啥時候跟他玩這麽好啊，咋不自己問他？”

“你又瞪我......”

但是兩家離得又不算遠，無非跑幾分鐘的路程，直到我看到他家亮起昏暗的燈光，映在沒有月光的夜間。

天上好像缺了一小塊兒，轟塌塌地響著。

我最終也不過是在他家門口站了一會兒，就在那棵樹後面。

嗯。

外面下雨了，我聽見我媽喊我出去幫忙蓋院子裏的東西，她舉著家裏的花傘，把籮筐放到屋檐下面，隔壁楊正正家也亮起了亮光。

今天就到這裏吧。

我正好想出去淋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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