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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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

上晚自習的時候突然斷電了,班級裏面頓時一陣嚎叫,我當時在做數學題,剛算到最後一個步驟。

這電斷得不是時候。

班級的人也沒嚎叫多會兒,眼鏡端著紅色的蠟燭走進來,燭光照在他坑坑窪窪的臉上,我看不見他上半張臉,只看到他嘴巴一繃,開始發火。

嚎叫的人從書包裏掏出蠟燭,擦著火柴點燃。

蠟燭大多是半截的,這是很貴重的東西,家裏面盡管通了電,但並不是整天整夜開著,用蠟燭照明的人並不少。

我們再怎麽節省,這邊的電也是不夠用的,當然也不舍得用,電是很奢侈的,城裏供電供得早,用得多,所以不管是家裏還是學校,斷電都是常有的事兒,班裏也沒有人拿完整一根蠟燭,都是家裏用剩下的,用來打火的也是火柴盒。

“呲啦呲啦”的聲音不斷傳過來,我掏出蠟燭轉向後面,伸手就著楊正正桌面上的蠟燭引火。

沒有電,班裏竊竊私語起來,眼鏡出去上廁所了,班長不管事兒,也沒有維持紀律。

我想繼續把那道題算完來著,但是楊正正從後面拍了拍我,神神秘秘地問我:“楊恩林,你有沒有親過嘴?”

他又來了,我真煩透他跟我說這些,也真後悔當時沒制止他。

蠟燭火苗變弱,是裏面燃燒積存的油多了,我把蠟燭油挑下去,鬼使神差地問他親嘴是什麽感覺。

我現在回想起來就想鉆進村南頭的樹洞裏,

當時我說完就後悔了,蠟燭燈光亮堂堂的,映在試卷上,試卷上還有我的影子。

楊正正也沒正面回答,他揶揄我兩下,說,你連手都沒拉過,還問親嘴是啥感覺?

看吧,就不能問他這些,他那張嘴碎得很。

實際上我當時是害怕的,我害怕他提起於城鄉,自從他無意間看到我的作業本後,我跟他說話就莫名有種恐懼心理,他看著無事發生,可我還是害怕,怕他繼續問我原因,怕自己不知道怎麽說。

但也怕他不問我。

我似乎是瘋了,好像他問了我就能表明自己對於城鄉的感覺不一般。

那道題一直到放學我也沒能解出來,明明只差最後一個步驟了,剛才我把題拿出來打算做完,但沒心情。

親嘴是什麽感覺?

我滿腦子是這個。

--

早上醒來的時候還依稀做著夢,睡前沒有關窗,春風一陣陣地吹進來,把我那個夢吹醒。

我這才反應過來。

原來是個春夢。

我帶著微微的羞恥之心飛速整理床單,趕在我媽叫我起床之前收拾完畢。

早飯沒吃,拿著飯盒子就跑出門。

清晨的風是清涼的,迎面撲過來的時候我感覺自己浸在河水裏。

今天走得早,繞了三遍路,終於在第三次的時候在於城鄉門口看到了他。

早上還是冷的,他還是穿著那件很短的夾克,幾乎露出腰線,下面緊接著褲子,把他的腿拉得很長,一早兒我就喜歡看他的身體,看他不緊不慢的動作。他正拿著笤帚掃大門口,因為掃得太專心了,壓根沒發現我。

我盯了他有一會兒,等不及地故意發出聲音,踩踩黃土地,用力吸氣,咳嗽幾聲。

謝天謝地他終於發覺,扭過頭看我,黑溜溜的眼睛,遲緩的微笑。

我該用什麽表情看向他?我當時瘋狂在想。

炊煙的味道彌漫整個村莊。

我又想起早上那個夢。

現在仍在想著。

--

他今天居然來我家了。

因為要放假,今天就沒晚自習,我一回到家就看到於城鄉正彎著腰,手裏是個籮筐。

我站在家門口,遲遲沒進去,我媽端著一瓷缸水出來,看到我後沖我招手,問我回來怎麽不進屋。

以前我可能不知道原因,但是現在並非一點兒不懂。

我拽著笨重的書包進來,走到院子裏不動了,看著於城鄉沒說話。

於城鄉扭頭看我,也沒說話。

哎喲你倆還不認識哦?這是你老於叔的兒子,你該喊聲哥。

我媽把那瓷缸水塞到於城鄉手裏,於城鄉顯然不習慣中年婦女帶有善意的熱情,臉上全是驚慌失措,他不知道咋辦,竟向我投來求助的眼神。

哥......

心想,我才不喊。

我媽往我後腦勺打了一下,說,臭小子不喊人。

我抿著嘴看向於城鄉,笑著問他,你想當我哥嗎?

我知道於城鄉那個時候肯定想從我家逃走,一個熱情的我媽,還有一個故意找茬的我。

我媽又給了我一下,懷著歉意對於城鄉笑,這小子倔,不聽話。

於城鄉對這些沒什麽感覺的,我是說他對人際關系方面沒什麽感覺,我媽不知道,但我知道,因為我沒少跟他待在一起。

他是來我家修籮筐的,那只籮筐一直用著,再怎麽結實碰到我媽這麽不愛惜的也會破,我媽啥都往裏面裝,籮筐中間的藤條出來幾根,得補,她說本來要拿去老於叔家修的,但是她在路上碰到老於叔便提了一嘴,沒想到她前腳到家,於城鄉後腳就過來了。

是個好孩子,我媽說,可惜了。

沒什麽好可惜的。

於城鄉沒什麽好可惜的。

他跟我說了,他沒病。

不過我聽了我媽的話後還是有點兒難過,悶悶的。

我突然想起來,於城鄉今天見我的時候沒有笑。

原來我心裏悶悶的不止因為我媽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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