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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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

家裏的草快沒了,下午的時候我媽指著從老於叔家買來的籮筐,對我說去後山割一籠草。

草是拿來餵豬的,我家院子後面養了三頭豬,都是花豬,村子裏大多會養豬,養到出欄賣掉或者養到過年宰掉。

於城鄉家裏也養了豬,養了能有五六只。所以我能在後山見到他,但也不是經常見到。

今天就挺幸運的。

出去割草的時候我沒喊上楊正正,總覺得要是碰到於城鄉的話還是我一個人好。

楊正正在旁邊又會東問西扯,而且每次我跟楊正正走在一塊兒於城鄉都好像不認得我,看我一眼後滿臉陌生地往前走。

我還是喜歡他見到我時緩慢笑起來的樣子,看向我的眼神逐漸變得清晰。

那是他記得我的標志。

就好比下午那會兒,太陽直晃晃曬著,後山綠意蔥蔥,於城鄉戴著一頂草帽子,我到的時候他正彎腰割草,一把鐮刀下去,再往後割幾下,然後把地上的草抱起來放進籮筐裏。他彎腰的時候背部弓起來,腿卻還是站得筆直,他今天沒穿外套,只有一件短袖,褲腳也被卷起來,胳膊、小腿肚和腳踝就暴露在日光下。

我看太久了,他慢慢轉過頭,割草的動作沒變,變的是他臉上的表情。

“你來割草了。”

他這樣說。

我提著籮筐走過去,只有我才知道當時我走得多快,於城鄉永遠不會註意到的。

他看得見人,就註意不到其他了。

昨天我只顧得上見他,卻忘記問些他的事情了。

比如於城鄉生了什麽病,比如於城鄉為什麽不讀書了。

其實我們這邊不讀書的人有很多,讀書的還是少數,上幾年後就外出掙錢也不在少數。

但我就是覺得於城鄉不像是幹農活的人,不管他動作有多麽利索也不像。

我把籮筐放在他身邊,又是故意跟他說,這籮筐是你編的。

於城鄉臉上的笑下去,搖頭認真道,這不是他編的,讓我別騙他,還說上次我就騙過他了。

記性挺好,居然記得這些。

我莫名感到雀躍,但沒表現出來,割了一把草後看到他的腳踝,問:“前兩天去城裏了?”

於城鄉繼續割草,比我動作快得多,但是說話依舊緩慢。

“嗯。”

就一個字,他說了能有兩三秒,剩下的我不問他就不說。

我心裏生出愧疚感,但也只是那麽一會兒,又接著問:“幹啥去了?”

於城鄉似是沒聽到,低著頭一直割,神情專註在手下的草上去,我還以為他不願意講,想到之前聽到的那些後,愧疚感又爬上來。

我問太急了。

“去醫院,”於城鄉答得慢,他扭頭看我,黑色眼珠沒有什麽情緒,像小孩兒那樣,他指了指自己的頭,“這裏需要吃藥。”

我兩只胳膊像灌了醋,擡不起來,我把鐮刀往地上一放,不敢看他的眼睛:“那裏咋了?”

他沒回答,我擡頭,見他搖搖頭:“我沒病。”

他怎麽會有病,我就沒這樣認為過。

我沖他點頭:“你沒病。”

我看到他又笑了,笑著繼續割草。

我真是個混蛋,不應該問他。

--

今天請假了。昨天割草割太猛,出一身汗,回家後忍不住用涼水沖了一下,半夜就被凍醒了。

我都幾年沒發過燒了,我媽翻著家裏的舊匣子找退燒藥。

沒找到。

我困得睜不開眼,喝了一大瓷缸姜水捂上被子就睡了,睡醒之後渾身黏糊糊的,腦袋輕松了,人卻越懶了。

我突然想起來於城鄉是跟我一起回去的,他割的比我還多。

我掀開被子跳下去,又跑了過去。

我在他家墻外面聽到他和老於叔說話的聲音,他那萬年不變的語調落到我心上,我渾身一松。

他沒事兒就好。

我站著聽了一會兒,但是我不承認這是偷聽。

--

這些天我都是一個人,楊正正忙著談戀愛,今天上課的時候還讓我幫忙寫封信,給那個女孩兒的。

我沒幫,讓他自己寫,哪有表達情意還讓人代勞的啊?

他嘟囔幾句,我沒聽清,反正最後也沒幫他寫。

可他倒是提醒我了,我沒給於城鄉寫過信。

我想寫,但是該寫些什麽呢?就算寫了他也看不到。

我也沒有理由寫。

楊正正可以給小姑娘寫,我也能給小姑娘寫,但我不能給於城鄉寫,因為於城鄉不是小姑娘。

我媽有時候念叨說以後翻新房子的事兒,我知道她的意思,結婚嘛,結婚早的在我這個年紀都當爸了,我說不結婚,我媽沒當回事兒,只是笑著說我沒開竅,人哪有不結婚的。

那時候我一句反駁的話也不敢說,而且我也不知道具體原因,不知道原因就沒法說,只能不耐煩地聽著。

苦惱是有的,這苦惱我也難以開口,也不能向周圍的人詢問,怎麽大家沒這種苦惱?

哦,忘說了,這苦惱不是因為於城鄉,就算只有自己看到我也得說清楚,這事情跟於城鄉沒關系,我苦惱自己沒辦法解釋,我至今不懂自己是什麽情況。

我能想通,但依舊苦惱。

“每當於城鄉望向我,我都感覺像是一場暴雨自天上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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