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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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青草味兒,每次走到他身後,我都要悄悄湊近些,迷戀地聞著他的發梢和他汗液揮發的味道。他不知道,可我特別想讓他知道。

今天下午學校臨時放假,我去田地裏翻土,躲在草垛後面偷看他,他揚起抓鉤時的手臂很好看,背上的肌肉動著,我的心也跟著飄蕩著。

他的腰上別著一條毛巾,毛巾原是白色的,但因長時間暴露在野外而發黃。

下地的人會將毛巾掛在脖子上,方便擦汗,但他一直別在腰間,他動一下,那毛巾便跟著晃動一下,晃得好看,晃得人急躁。

他勞作多久我便看他多久,從地頭到另一頭有段距離,周圍又只有這一個草垛,我只能藏在這裏,看著那毛巾從這頭晃動到那頭,看著他身影模糊再清晰。終於,他臉上淌著汗走過來,抓鉤往地上一放,脫了鞋坐下去。

我看著他用那泛黃的毛巾擦汗,再隨意一丟,兩條腿彎曲著,手撐在地上。

我已經偷看他幾回,他一次都未發現。

有時候是他拿著鐮刀去後山割草,有時候是他挑著兩擔水從村頭過來,還有今天他這樣坐在田間,下午的陽光曬,他也不怕熱,坐著休息會兒又起來繼續,滾動的汗珠從他額頭滑落,我突然就燥了。

我很煩,不知道為什麽要偷看他,想跟他說話,又邁不出去步子,這種感覺跟隔壁楊正正在一起玩兒的時候不一樣。

他回家了,我也跟著回去,我媽問我土翻完了沒。

更煩了。

-

今天下雨了,從早上開始下,一聲驚雷把我吵醒,我翻個身,看向窗戶外面,樹枝被風刮得哆哆嗦嗦,雨是斜著的,打在外面塑料袋上啪啪作響,我媽喊我吃飯,我沒動,等著她拿著雞毛撣子進來我才跳下床,光著腳就跑,外面下雨跑不出去,只能圍著堂屋跑,不跑還好,跑了那雞毛撣子下得更狠,我被打習慣了,疼也不吭聲,最後我媽把雞毛撣子一扔,氣沖沖地說:“吃飯!”

吃完飯後我媽拿著活絡油進來,把我按在床上,便邊往我身上塗邊嘮叨著說我怎麽皮怎麽不聽話,又說老於家的兒子怎麽好怎麽能幹。

我一聽就擡起頭,又被我媽按下去。

老於家的兒子......

我側著頭看窗外那被風刮斷的樹枝,我媽絮絮叨叨說的什麽都聽不見了。

今天下雨了,地裏幹不成活,他可能在家。

我爬起來就走,順手拿走門前那把花傘,我媽在後面哎哎喊了幾下,雨下得太大,我聽不清她在說什麽,踩著小水坑,我迫不及待地要去村頭看看。

什麽也沒看到,他家大門關得緊緊的,雨聲太大,就是聽也聽不見裏面說話的聲音。

大清早的,心情可真不妙,我站在他家門口,舉著花傘,像只傻掉的落湯雞。

-

煩死人了,怎麽又下雨。

-

......

上午的課太無聊,我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後來被眼鏡喊起來的,他讓我當著全班人的面站著睡覺,非讓我閉著眼睛聽課,我沒站穩從講臺栽下去了,鼻子撞到地上流出血,班裏有人大喊大叫,我站起來用手抹一把血,晃著頭就出去,一邊用水管沖鼻子一邊在心裏罵他。

課沒聽,沖完鼻子後我就翻墻出去了,也沒回家,晃蕩到地裏,沒看到他。但是我在掐著點回家的路上看見他了,他挑著水桶朝我這邊走過來,我站在旁邊,給他讓路。

他今天穿的衣服不像是他自己的,舊衣服外面都毛邊了,褲子上面有斑斑點點白色的油漆,腳上的鞋明顯不合腳,走到我身邊的時候他沒往我這邊看,但我的眼睛一直沒下來過,只是他走過去的時候才轉下頭,黝黑的眼睛。

若有似無的青草味道,我受蠱惑一樣跟著他走,他沒註意後面,打水的時候專註那口井,我站在一邊,看著他拉著繩子上來,雙手用力的時候嘴巴也在用力,兩邊的嘴角往後延,看著費勁的樣子。

我想幫他,但不知道怎麽說,我們之前沒說過一次話,他是前兩個月從外地回來的,說是要避什麽風頭。

他不認得我,我也不大認得他,所以我很困惑,這莫名的親切感到底是怎麽來的。

他看到我後也沒說話,挑著那兩桶水就走了,我站在那口井旁邊,低頭往下看,水面上有我的倒影,我回頭看著他越來越遠的背影,握住他剛才提水的繩子。

我明天問問楊正正他知不知道這怎麽回事,算了不問了,楊正正嘴上沒個把門的,到處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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