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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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枷鎖

外公年逾七十,精神爍立,徐麗敏多次要給他們二老請保姆,都被拒絕了,所以,在這幢小別墅裏,無論是衛生還是花草,以及做飯,都是兩位老人親力親為。

江北為了避免嚇到外公,到了門口先輕聲喚了一下:“徐先生……”

外公名叫徐偉年,外婆名叫張纖,私下裏江北習慣於叫二老徐先生、張女士。

正在專心做飯的老人聽見聲音,先是驚訝了一下,然後驚喜地轉身,看著門口乖巧又高大的外孫,臉上立刻鋪上了笑容,他急忙放下手裏的飯鏟,關了竈臺的火。

老人跨著小碎步抱住江北,布滿老年斑的手在江北頭上臉上一陣摸:“小北來了,你怎麽也不事先給姥爺打個電話,快,讓姥爺抱抱。”

“徐先生,小北想你啦。”江北調皮地抱住外公一陣膩歪。

外公朝江北的背上輕輕打了一巴掌:“只有你這個小調皮敢這麽叫我,要是換成你媽,看我不揍她。”

“嘿嘿,因為我是外公的小寶貝啊,外公才不舍得打我呢。”江北更加誇張地膩歪住老人,高高的個子抱著已經有些瘦弱了的外公像抱了一個寵物一般。他眼睛落在竈臺上,吸了吸鼻子:“做什麽好吃的呢,遠遠都聞到菜香了。”

外公放開江北,嗔笑他:“每回來都趕上我們做好吃的。天生的好命。”

江北說:“那是代表我和外公心有靈犀,我呢,和外公隔空傳情,不用您說,我自己就來了。”

外公拍了拍江北的腦袋:“小嘴這麽甜,在外面也這樣?”

江北搖頭說:“不啊,我只在外婆姥爺面前這樣,我在外面可正經了!”他從老人身邊側過來熟悉地挽起衣袖準備洗菜。

外公打斷他說:“你別動,我自己一個人可以。去找你外婆吧,她在書房,這兩天還念叨你呢。”

江北一聽,只好收了手,往書房去了。

走到書房門口,江北先是輕輕敲了敲門,聽到裏面傳出“進來吧小調皮”後才輕輕推開門,“外婆,您怎麽知道是我啊?”

外婆坐在書桌裏,摘下眼鏡,順手朝江北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每次也只有你才敲門,你姥爺和你媽,都是推門就進。”

她拉住江北的手,和他一起做到沙發上,和藹地問道:“今天怎麽來了?有事?”

江北點點頭,將自己去非洲的事情告訴了外婆,“我怕您擔心,所以提前來跟您匯報匯報。”

外婆摸著小外孫的頭,慈愛地說:“擔心肯定是擔心啊,但是外婆非常支持你去,這是好事兒。”

江北抱住外婆,撒嬌道:“還是外婆最理解我。不像我媽。”

“你媽這個人啊,看著挺明事理,實際上心卻很古板,一點都不如我和你外公開明。”老人吐槽起自己的親閨女時毫不手軟,“不過,”老人沈吟了一下,“你這次來,應該不止為告訴我非洲的事吧?”

老人心如明鏡,對這個她一手帶大的外孫非常了解,一撅嘴就知道他要說什麽,一拿筷子就知道他要吃哪個菜。

江北點點頭,算是承認了。

外婆思考了一下,猜測道:“為了孟斯鳴的事來?”

江北又點頭。

此時,外婆的眼睛閃過一絲擔憂的目光,怕自己的外孫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擔心他會迷失自己,“你還未放下他嗎?”

江北擡眼,堅定地向外婆點點頭:“外婆,我不會的。”

“可你都已經堅持這麽多年了,你在他身上耗費了太多光陰了。”外婆心疼道。

老人的回憶被拉回了江北1/3歲時那年。



剛滿1/3歲的江北正值初/一,某天他像是壓抑了許久、也苦惱了很久般,哭著找到他們夫妻倆。

最初問時,江北始終不願說他為何哭得如此傷心,後來,直到深夜她摟著江北哄他睡覺時,江北才對她袒露實情。

他哭著鉆到外婆懷裏:“外婆,我覺得我好像生病了。”

“為什麽呢?”

“我……我好像不喜歡女孩。”面對一直疼愛他的外婆,他勇敢地說出了困惑自己好幾個月的問題。

外婆有些拿不準:“不喜歡的意思是?”

江北擡起頭,滿含惶恐的淚水:“就是,我不喜歡女孩,喜歡男孩。”

外婆低呼一聲,身為電影學院的舞蹈老師,她對男孩同性傾向並不陌生,可自己的親外孫竟也有這方面傾向,著實讓她受驚不少,但她很快冷靜下來,繼續問道:“你怎麽知道的?”

江北如實說:“我好像愛上了一個人,我每天都會想他,每天都想知道他在做什麽,滿腦子都是他。外婆,我是不是病了?我是不是腦子有問題?我是不是變態?”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老人心慌意亂,她立刻將外孫抱在懷裏安慰道:“外婆知道了,這不是病,你也不是變態,相信外婆,這是一個人類再正常不過的情感。”

江北擡起埋在外婆懷裏的頭,帶著疑惑看向外婆,待收到外婆肯定的眼神後,江北才露出三個月來的第一抹笑容。



“外婆,我想求您個事兒,”江北正身說,將老人的思緒拉回現實。

外婆毫不猶豫地問:“關於孟斯鳴?”

“他被去年的黑料壓得已經夠久了,他需要一個覆出的機會。”江北懇切地說。

外婆拍著外孫的背,輕聲說:“小北,你已經守護他太多年了,當初你先求舅舅讓他進跆拳道隊,後來又求外婆去找宋蕓阿姨幫他上課,從那開始,你就已經給自己的愛上了枷鎖。”

外婆抱住江北,輕聲說:“你經常說,孟斯鳴對常安的愛是一味的付出,但你又何嘗不是呢?外婆曾經告訴你的話,你還記得嗎?”

江北斂下眼睛,靜靜地聽外婆接下來的話。

“真正的愛是互相成全、互相成就、互相成長的,'三成',缺一不可,你幫了他,成全了他,也算成就了你自己,可孟斯鳴不能一輩子靠著你背後的默默幫助而活,最後一成的成長,需要他自己來完成。”

江北擡頭懇求外婆:“外婆,他這次的跟頭摔的太大了,如果我不幫他,他的星途很可能就此斷送了。”

外婆安慰他說:“別擔心,如果他能自己翻過這座山,那他便值得你的愛,同時外婆也會完全放心地將我心愛的外孫交給他,但是,”老人眼神一凜,“反之,你與他的事情,外婆就不會再支持了。”

江北還是有些擔心,進退兩難。

他相信孟斯鳴就算不進娛樂圈也能活得很好,但在外婆口中,孟斯鳴一旦放棄挑戰覆出這座山,那他便不是外婆口中的良人,屆時江北更加不可能在老人的反對下與孟斯鳴在一起。

江北知道自己要的很多,他要孟斯鳴的愛、要外婆的肯定、要父母的接納,所以,他茲待解決的問題不僅僅是孟斯鳴一人而已,他要做的,還有很多、很多。

外婆握緊江北的手,給予孫兒些許溫暖的力量:“宋蕓阿姨有個學生,非常有才華,要拍一部文藝片,但是沒錢,我會讓Sam聯絡他,接下來就看他自己的選擇了,好嗎?”

外婆抱緊江北,最終還是心軟給了孟斯鳴一個機會。

江北把頭埋進老人的懷中,感激道:“外婆對不起,謝謝您。”

外婆松了一口氣,將江北拉起來:“好啦,不難過了,看看你外公都做了什麽好菜。”

黃金周的第三天,江北出發去非洲的前一晚,他和孟斯鳴約在了西山別院。

自從孟斯鳴知道江北要去非洲且此行無法挽回後,他便在網上搜了N多非洲旅行攻略,同時為江北準備了驅蚊液、防蟲貼、臨時感冒藥、止疼片以及清涼油之類的小件但很實用的物品,在別墅見面後並親手塞進了江北的行李箱。

他一邊幫江北收拾行李箱,一邊碎碎念:“在那一定一定要註意安全,凡事不要逞強,千萬千萬不要落單,那裏人生地不熟的,不要去吃外面的小攤,就算食物沒毒,但很可能胃受不了,我拿了胃藥和止疼片,一有癥狀時不要忍著……對哦,你是大夫,這點不用我提醒,還有啊,那裏語言不通,我給你帶了一個翻譯器,雖然你英語很好,但那裏的人不保證都說英語,這個應該會有用,你出門隨身帶著,還有,不要去難民營過城市小街,避免自己遇到麻煩……”

孟斯鳴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通,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竟然如同老母親送兒子遠行一樣廢話連篇。

江北也蹲到行李箱前,看著孟斯鳴幫自己收拾物品,一雙漂亮得難以形容的眼睛像盯著自己心愛的玩具那般目不轉睛,他望著孟斯鳴的眼神,有感動、有擔憂、有依依不舍,但更多的是孟斯鳴所不知道的愛!

孟斯鳴一心撲在江北行李上,眼皮擡也不擡一下,嘴巴仍舊不停說:“落地後你一定一定要給我打個電話,不要考慮時差,不要考慮我是不是在忙、是不是在睡覺,我電話隨身攜帶,最高音量響鈴,24小時開機。”

江北笑得很是寵溺:“好,我知道了。”

聽到江北的回答後孟斯鳴才略略放下一點心,合上江北的行李箱後借故匆匆去了洗手間,“啪”的一聲鎖上門,用嘩嘩的水流聲壓制住自己帶著哽咽的呼吸。

晚上江北照例去了自己二樓的房間休息,那兒開著一扇窗戶,微涼。

夜深人靜,隱約能聽見窗外窸窣的蟲叫以及微風拂過枝葉的沙沙聲。月光如銀,在這個晴朗的夜空裏如同白紗一樣鋪在床邊,目及之處,任何東西都無處可逃。

面對第二天即將到來的分別,江北心中湧起陣陣不舍,這樣難受的情緒仿佛是一條無形得白綾,將他整個人緊緊縛住,令他煩躁,令他不安,令他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終於,他還是按捺不住躁動的情緒,決定起身去樓下轉一轉,就算聽一聽、感受感受他的呼吸也好。

江北墊著腳尖緩緩下樓,盡量不發出任何響動,駐足在孟斯鳴的房間門口,呆呆地如同一尊雕塑般。

送走江北的第二天,孟斯鳴正打算和哥哥孟斯羽去見未來嫂嫂時,接到了Sam的電話。這是孟斯鳴時隔4個多月後首次和Sam通話。

電話中的Sam告訴了孟斯鳴一個於他而言不好不壞的消息:“我的朋友向我推薦了一名導演,正在籌拍一部文藝片《塵埃》,小成本,希望能找到個符合人物形象的男演員,我覺得你很適合,要不要試試?”

孟斯鳴放下手裏打算送給未來嫂嫂的禮品袋子,向孟斯羽使了個眼神迅速回到房間裏關上門。

Sam繼續說:“劇本已經發給你了,你先看看,如果你願意的話,姐姐幫你操作。”

孟斯鳴還是覺得這件事情有些不那麽真實:“……他們,不怕我去年的事情?”

Sam沈吟了一下,斟酌著用詞,盡量讓這件事情聽起來並不是很糟糕:“對方是新人導演,沒有太多成本預算。另一方面,你的事情過去才一年,公司認為不適合大張旗鼓地覆出,所以我建議你可以先從這部電影裏漸漸滲入,拍不好也不會激出太大的水花。”

孟斯鳴聽明白了,所謂的小成本電影的潛臺詞便是,電影賣出去了就有片酬,賣不出去等於白忙活。

Sam最後又說了句:“文藝片受眾群體少,但非常凸顯演技,我個人建議你試一下。”

掛斷電話後,孟斯鳴匆匆告訴斯羽說自己臨時有事不能陪他去和嫂嫂吃飯,隨後便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裏,將Sam發過來的劇本完完整整地讀了個遍。

天色亦好,可劇本帶給孟斯鳴的心情卻不像天氣那般晴朗。

這是一段極度悲傷又壓抑沈悶的故事,講述了一名藝術學院畢業生齊朗在經歷了家庭變故、作品盜竊、生活壓迫和資本□□,在女友變心後徹底失去了人生的支柱而精神失常的故事。

秋天的濱海陽光束束,透過玻璃窗戶灑在孟斯鳴胸前的書桌上,映射著明明暗暗的斑駁痕跡,幾滴晶瑩的水珠閃著弱弱的光澤,順著孟斯鳴的臉頰漱漱往下掉,這是他自成年後第一次如同孩童一般哭泣。他無法形容這段故事帶給他的震撼,但他卻能感知到齊朗非自己莫屬。

他合上電腦,極力平覆起自己的情緒,將Sam的話仔仔細細地思考了個遍,又問了自己三個問題。

「我喜歡這個劇本嗎?」——喜歡。

「我還喜歡拍戲嗎?」——喜歡。

「我還有勇氣覆出嗎?」——光腳的不怕穿鞋的,who怕who!

得到了3個肯定的回答後,孟斯鳴想也沒想便回了電話告訴Sam自己願意出演齊朗的角色,並拜托Sam一定要幫自己爭取到。

Sam對他的選擇心中甚是欣慰,看來,去年的事情並未讓這個年輕人一蹶不振,反而讓他成熟了不少。

此時已經是一名大四學生的孟斯鳴,再次向學生處提交了2個月的長假申請,在2012年的11月末正式入組《塵埃》。

Sam說《塵埃》並不是一個預算很高的劇組,但實際上除了那幾臺花高價租來的設備看起來還像那麽一回事外,幾乎是個草臺班子,身負黑料的過氣藝人孟斯鳴已經是他們劇組裏最為大牌的存在了。

導演陳京剛剛電影學院研究生畢業,滿腹才華,對電影事業充滿狂烈的熱愛,劇中的齊朗就是現實中的陳京。

陳京笑著告訴孟斯鳴:“我和齊朗最大的區別在於,齊朗瘋了,而我沒有。”

孟斯鳴很大程度上非常欣賞這位只比自己大三歲的才子,所以他說:“齊朗是你反抗資本的武器,是你的戰友。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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