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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終章-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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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終章-告別

《塵埃》條件簡陋,但拍攝很順利,每一個鏡頭不用陳京過多解釋,孟斯鳴幾乎都能準確地把握住他所要求的情緒和眼神,甚至微表情都拿捏得相當準確。

為了在性格上更加貼近齊朗,孟斯鳴強迫自己將陽光開朗的自己死死封存,拍攝期間除了與小河有溝通外,他讓劇組全體工作人員集體孤立自己並停止一切社交活動,以求得在性格上無限接近沈郁的齊朗。

孟斯鳴反反覆覆交叉疊織在現實與角色中,第一次將自己完完整整地成為另一個人,用自己的真情實感體會齊朗的歡喜、傷感、甜蜜與絕望。

電影殺青前的最後一場戲,是陳京提前很多天就提醒過的重中之重的戲——齊朗精神失常。

陳京老早就給了孟斯鳴一些精神病患者發病時的視頻資料,希望他能更貼近瘋癲的狀態。

開拍前,陳京再次跟孟斯鳴分析這場戲的細微情緒:“這個時候的齊朗已經有了幻覺和妄想癥狀了,所以你要表現出一種他既清醒又糊塗的感覺,一會兒恍然大悟,一會兒癡傻迷茫,無需刻意的表現他的瘋癲行徑,只需要抓住那份無力感和破碎感就足夠了。”

孟斯鳴表情木然地點頭,表示他會盡量理解並詮釋達到陳京的要求。

夜色濃濃,燈光刺眼。

孟斯鳴逆著光站在鏡頭的中心,身體直立,肩膀微垮,淩亂的頭發被雨水打濕,胡亂地貼在額前。聽到陳京的“action”聲響起後,拖著沈重的步伐,一步步朝前走,像是看不到希望般摸摸索索,磕磕絆絆。重慶的寒冬時節,又多了一個忘乎所以的瘋子。

頭頂強壓水泵制造的人工雨如同水潑般砸在孟斯鳴的臉上、身上,一時之間竟然也控制不住地連連摔跤。

劇組二十多雙眼睛齊齊地盯著場景中央狀態幾乎瘋癲的孟斯鳴,誰也不敢大聲喘氣,生怕毀了這段堪稱完美的表演。

不知何時,人群外的的陰影側悄悄停下了輛車,與墨色的黑夜融為一體,只留下車內微弱的棚頂燈,映著江北那張俊美又冷然的臉。他一雙小鹿一樣的眼睛早已褪去了少年的無辜,覆蓋了一層成人才有的沈著,望著人群中央正被大雨澆淋的孟斯鳴,看不出他表情有何不同,但那只如小元寶一樣的嘴唇卻顯出了淡淡的齒印。

“cut!完美!”

陳京的這一聲“完美”,標志著《塵埃》徹底塵埃落定!

攝像大哥緩緩收起錄像設備。

燈光師關掉燈罩。

場景師關掉水泵。

原本熱熱鬧鬧的拍攝場地陷入了長達10秒鐘的沈寂,大家似乎都在等導演最後為這部電影敲下結束錘。

“殺青!”

陳京清亮又因熬夜而微微沙啞的聲音在重慶寂靜的夜空中如同流星般劃過眾人的耳膜,歷經3個月的辛苦拍攝任務宣告徹底結束。

渾身濕漉漉的孟斯鳴長呼一口氣,用自己僅剩的力氣順著電線桿坐到了地上,嘴角揚著呵呵的傻笑,看著著實有些不太正常。

小河拿著浴巾穿過人群欲將渾身濕透的孟斯鳴包起來,被孟斯鳴擋下了,他朝小河搖搖頭,示意自己此刻還未走出情緒,不想讓任何人打擾自己。

小河堅持道:“斯鳴,趕緊披上,小心感冒。”

孟斯鳴沒理會小河的勸告,索性躺在了冰涼的地上,這種冷冷的觸覺在此刻竟然讓他如此迷戀。

小河還要說些什麽,手中的浴巾下一秒便被人憑空抽走,待小河看清奪去自己手裏浴巾的人後,下意識地驚呼出口:“小少爺!”

來人正是江北。

江北握著浴巾沒介意小河的話,沈默著扶起孟斯鳴,用浴巾將他從前裹到後。

躺在地上的孟斯鳴因小河的驚呼微微擡起頭,順著江北的力量站了起來,他的眼睛定格在面前不足十公分的江北臉上,讓原本無神的瞳孔漸漸恢覆了應有的神采。

孟斯鳴一動不動,忘記了反抗,只由江北將自己包裹成粽子,被攙扶到保姆車裏。

江北把保姆車打開,將暖風開到最大,關門前對小河說:“你在外面守著。”說完就把孟斯鳴引到座位上,替他擦頭發。

孟斯鳴仰著下巴,在浴巾的縫隙中緊緊盯住江北。

“江北。”這是孟斯鳴回過神後首次開口,聲音啞啞的,帶著痰音。

“嗯。”

“你回來了?”

“嗯。”

江北把濕漉漉的浴巾放一旁,從孟斯鳴隨身攜帶的行李箱中挑了幾件幹凈的衣服,遞到孟斯鳴面前,見對方盯著自己一動不動,問道:“要我幫你換?”

“我要問你問題,有沒有額度?”孟斯鳴輕飄飄地開口。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只是入戲太深,還沒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剛剛小河那一聲清脆得不能再清脆的“小少爺”明明白白地砸進了他的耳膜。

江北並不拒絕,只是說:“先換衣服。”

孟斯鳴沒理會江北,也不接他手中的衣服,顫顫地繼續問:“小河剛剛叫你什麽?”

江北輕呼一口氣,事已至此,他已經不打算再繼續瞞下去了,隱瞞在一定程度上即是欺騙,他不想和孟斯鳴之間因為一些無謂的事情徒增誤會。

外婆說的對,他不應該只是在背後默默地為他做事情,他應該走到他面前,坦誠面對他。

見孟斯鳴並沒有換衣服的打算,江北只好親手幫他脫:“因為我在家裏年紀最小,所以他們習慣於叫我小少爺。”

“誰們?”孟斯鳴緊緊咬住字眼逼問道。

江北把孟斯鳴濕淋淋的外套和襯衣脫下,連帶著幫他解了身上的保鮮膜:“盛星所有人。另外,其他認識的人私下偶爾也會這麽叫。”

“你和盛星什麽關系?”孟斯鳴任由江北擺布不反抗。

“盛星的董事長叫什麽?”江北反問。

孟斯鳴被問得楞了一下,脫口而出:“徐麗敏!”但他很快回過神,小心翼翼地問:“你是?”

江北拿了一條幹毛巾,擦幹孟斯鳴身上僅剩的水分,並幫他套上了一件新棉T:“你不覺得我和你老板長得有點像麽?”

孟斯鳴往後躲閃幾公分,帶著懷疑人生的語氣問道:“你媽媽,是徐麗敏?”

江北點頭承認,後示意他脫褲子:“這個也要我幫忙?”

孟斯鳴一聽立刻羞紅了臉,慌張地手不擇路解腰帶,解到一半時才感覺到不對勁,他對著面前仿佛沒事兒人的江北說:“大哥,我要脫褲子,你不得避諱一下?”

江北好笑道:“這麽多年的兄弟,你還介意這個?”

孟斯鳴氣急敗壞地說:“以前是兄弟,現在你是我老板的兒子,能一樣嗎?”

江北驚訝孟斯鳴的接受力這樣強,一時倒被孟斯鳴給問住了,在此之前,江北模擬過無數遍向孟斯鳴坦白的情形,也做好了將會與孟斯鳴有短暫隔閡的心理準備,卻沒曾想畫面與氛圍竟然如此和諧,和諧得有些不真實。

孟斯鳴見江北沒有要挪地方的意思,只好自己側過身,把濕了的褲子換了下來。

帶一切收拾停當後,孟斯鳴才幽幽開口繼續問道:“所以,我是不是可以大膽地理解,你之前所有從天而降的行為都來自於Sam的這條眼線對你事無巨細的報告?”

江北解釋道說:“這件事情不怪Sam,是我向他下的命令,他只是服從而已。”

“所以……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正式插手我的生活的?”

插手?這個詞用得好嚴厲,江北心中著實有些慌了,但面上卻極力不讓其表現出來。

江北的沈默印證了孟斯鳴的猜測,隨後肯定地說:“我來替你回答吧,是從你讓我選盛星時開始的。對嗎?”

江北默認。

孟斯鳴握緊拳頭,額上淡淡青筋鼓起,平日裏陽光愛笑的眼睛此刻充滿了不可置信以及被欺騙後的慍怒:“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有意地把我蒙在鼓裏,我拍戲也好、緋聞也好、曝黑料也好、由此引發的一切大大小小的意外也好,你都參與其中了,是嗎?”

江北心下一涼,該來的總會來的,他用他從未有過的膽怯和拘謹,微微開口為自己辯解道:“斯鳴,我知道這樣會讓你很難接受,可我做了就是做了,我也不想為自己開脫,可我只想告訴你,隱瞞到現在並不是我本意……”

“可你仍舊隱瞞了。”孟斯鳴打斷江北的解釋,相比朋友,此刻他更加覺得自己是一個被江北隨意操控的玩偶。

他平覆了一下心情,對面前俊美的少年說:“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我曾經問過你。”

江北眉頭微蹙,預料到了孟斯鳴接下來要問的問題:“你是想問,我為什麽這麽對你,是嗎?”

孟斯鳴點點頭,一雙清澈的眼睛仿佛狙擊槍的瞄準鏡般,緊緊扣住江北的視線不松離。

要說嗎?看著眼前的氣氛,顯然不合適。

所以江北決定先讓事情緩下來:“斯鳴,給我一些時間,讓我考慮一下如何跟你說。可以嗎?”

孟斯鳴知道江北的性格,但凡他不想說的事情,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說,再加上自己此刻心裏亂極了,他也同樣需要時間來接受剛剛江北的坦白,所以,孟斯鳴同意了二人結束話題的提議,最後向江北下了逐客令。

江北走後,小河進到車裏來和孟斯鳴確認下一步行程,看著孟斯鳴一臉陰郁,總歸還是不放心,冒著膽子搭話道:“斯鳴,小少爺走了,他讓我好好照顧你。”

孟斯鳴並未吱聲,他鬥著膽子繼續說:“聽Sam說,小少爺從非洲回來落地的機場是北京,他為了來見你,飛機剛落地就立馬買了來重慶的機票,對不起,是我不好,剛剛一激動就那樣叫出了口……”

“你在幫江北說話?就因為他是你們的小少爺?”孟斯鳴沈沈開口問道。

小河連忙擺手解釋道:“你不要誤會,我說這些只是不想你誤會他,小少爺人真的非常好。”

小河從背包裏掏出一個袋子,裏面裝了四五個藥盒,遞給孟斯鳴:“他擔心你剛剛拍戲著涼感冒,走之前特地囑咐我交給你的。”

孟斯鳴接過袋子,裏面靜靜地躺著幾盒感冒靈和清熱解毒膠囊,他摩挲著藥盒上光滑的紋理,沈吟許久方回問小河道:“他做這些有什麽意思呢,不照樣把人當猴子一樣耍?”

小河急忙說:“小少爺是真的關心你,我知道我說這些不合適,可我真的不想你們因為一些誤會從此變得陌生。當初你和方雅傳緋聞的事情,公司本想冷處理來著,但小少爺擔心會影響你的事業,是他向Sam下了死命令才把事情查清楚並開了發布會的,”小河向前傾了傾:“小少爺話不多,但做事情不會不顧及後果,就算隱瞞,我也相信他是有說不出口的苦衷。”

“苦衷?”孟斯鳴問小河:“你覺得他有什麽苦衷。”

小河張了張口,剛到嘴邊的話被自己硬生生咽了回去:“我覺得你得親自問他。”

孟斯鳴聽後不再言語,拉上車內隱私簾,將自己置身於黑暗中。

一夜無話。

回到濱海覆課時,學校已經放了假,留下的均是掛科補課的學生,深冬的校園人影寥寥,一片蕭條。孟斯鳴沒來得及參加期末的考試,便隨同掛科學生一起補考,考試結果列入最終成績。

重慶匆匆一別,江北又淡出了孟斯鳴的生活,他們之間,又像是回到了兩三年前那般,有事見面,無事陌路般的相處模式。

整整一個假期,孟斯鳴手機時刻不離身,生怕錯過江北的電話。可令他疑惑不解又惱怒的是,別提電話了,甚至連個拜年短信都沒有。

2013年開學前夕,孟斯鳴吃過晚飯後帶著碰碰運氣的心態再次去了一趟撫礁,在此之前他不止一次地在這偶遇過江北,或許這次,他仍舊有如此好運氣。

但事實往往事與願違,願望什麽,偏不來什麽。孟斯鳴裹著厚厚的羽絨服,一直等到了晚上11點,等到海灘上再也找不到一個活著的生物時,他才收回心中最後一絲的希望,落寞的離開了。

大四的學業並不繁重,但也著實忙碌,為了不耽誤《塵埃》的宣發,孟斯鳴一回到學校便完成了自己畢業論文的開題報告,並且在等待修改的同時已經在圖書館起草了畢業論文的初版。

3月份的時候,陳京聯絡孟斯鳴說《塵埃》的後期團隊有事耽擱了,預計五一上映的計劃推遲到了暑期檔。

同時Sam也稱,目前還不方便為孟斯鳴安排其他工作,一切都還待《塵埃》上映後的反應再做決策。

這也意味著接下來孟斯鳴不必再上趕著擠時間寫論文了,他可以有大把的時間如同一名普通大學生那樣,靜待畢業的來臨。

2013年6月中旬的某天,濱海日照明朗,微風和和。

孟斯鳴穿上黑紅相間的學士服,手握沈甸甸的畢業證書,在學校教學樓前拍完了全體大合影後,在程浩的陪同下,沿著學校的幾條主幹道馬路,完完整整地轉了一圈。

——“這個餐廳必須得留念一張,感謝打飯阿姨五年的投餵。”

早在遠遠的,仿佛已經是遠古記憶的2006年的夏天,孟斯鳴會在中午結束圖書館工作後,在常安的帶領下來餐廳吃一頓飽飽的午飯。

——“咱們訓練的體育館,來一張。”

2008年的春天,孟斯鳴躊躇滿志,帶著一腔孤勇以一個半吊子運動員的身份殺入了高水平運動員的考試現場。

——“沒有在教室照過畢業照不能成為真正的畢業!”

講臺上白塵飛揚,陽光灑灑,孟斯鳴仿佛還能看到腰上掛著小蜜蜂的常安,握著橘黃色的日語課本講課的身影。

——“圖書館……雖然我不怎麽來這裏,但你經常來啊,快,拍一張。”

與常安的相遇,便是在這幢古樸的圖書館裏,如今書香依舊,但人已不再覆往日。

程浩指了指左前方:“前面就是教職工宿舍了,教職工宿舍與咱們無關,不拍了。”

“等等。”

孟斯鳴叫住程浩。

“你要拍?”程浩問。

孟斯鳴沈默了一會兒,眼睛望向藏在密林深處的灰綠色教職工宿舍,低矮的窗戶稍微擡腳便能輕松躍過,那是他曾不止一次攀爬過的地方。

看了良久,孟斯鳴嘴角微微扯出一抹弧度,搖搖頭對程浩說,又像是對自己說:“不必了。”

“走吧,下一站大門口!”

程浩拿著相機站在烈日下,距離孟斯鳴十幾米的距離,為了能將大門全景和孟斯鳴都裝進相框裏,甚至不顧形象地趴到了地上,姿勢甚至迷惑。

程浩舉著相機指揮著:“朝左邊一點,歪頭,把畢業證扶正……嗯嗯,好,笑一個!”

孟斯鳴如同一個隨時聽候指令的機器人,按照程浩的要求不斷微調著身體的姿態,只聽三二一,“哢嚓!”

孟斯鳴轉過身,迎著燦燦的陽光,註視著巍峨莊嚴的大學校門,嘴唇翻動,輕合微張:“再見。”

再見,濱海大學

再見,五年青春

再見……常安!

2006-2013,歲歲望君。

未來的未來,唯望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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