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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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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陵(二)

季鶴白終究還是松手,讓墨明兮將他手中的劍奪了過去。他看著墨明兮面無表情的臉,忽然捉摸不透。

墨明兮像是要將問劍臺上一劍還回,可是他劍尖沖著地面遲遲沒有動手。

“墨明兮?”季鶴白試探著喊了一聲。

季鶴白剛剛才從虛假的衍天之相中逃出,清楚地感覺墨明兮也被什麽影響了心神,許是那李冉又在從中作梗。

雖然如此,季鶴白也只能在腦中不斷地重覆著方才假象裏所見的細節,試圖找到一絲讓墨明兮認清現實的機會。

墨明兮沈默不語有一刻之久,季鶴白並不怕墨明兮拿著他的劍,或者將他的劍帶走。

只是他清晰地感知到,墨明兮的境界如同流水一般消失。

這到底只是沈清留下的碎片中殘存的內核,或許不能完全阻隔李冉的影響。

季鶴白只好做足準備,等著墨明兮出招。

這時,許久未有動靜的墨明兮緩緩擡起手來。突然劍身一轉,劍刃卻朝著自己脖子上過去。

季鶴白:……

當啷,壺中日月劍脫手落地。

墨明兮被雷劈了一般將劍扔了出去:“受不了了,太離譜了。”

他本在回身時感到李冉試圖將他控制,將計就計放開心神。卻不成想失控一瞬,李冉竟然想用他的自盡來刺激季鶴白的心境。這麽看來,李冉也對季鶴白動過手腳了。

墨明兮尷尬地看著季鶴白,空氣似乎凝滯。

幼稚,實在太幼稚了。

墨明兮嘆息一聲:“失策失策。”

季鶴白冷笑一聲:“你,你不會是真的想……”

墨明兮理了理外層破破爛爛的衣裳,目光挪向遠方:“我就想試試李冉到底能用心音影響到什麽地步。”

季鶴白道:“什麽地步?”

墨明兮撿起來地上那把劍,將他交給季鶴白:“我剛才和你說了什麽?我有點失神了”

季鶴白:“……”

墨明兮在周圍找了個不會落雷的地方,坐在一處斷裂的墻根上:“我記得模模糊糊。”

季鶴白在他旁邊坐下,直截了當地問:“因為你的境界消退?”

墨明兮沈思一會:“是因為李冉有意模糊,這其中一定有什麽蹊蹺的事情。”

墨明兮說的話並不多,僅僅是三四句而已。季鶴白不假思索道:“你說你沒有先跑的道理,問我要你到哪裏去。”

墨明兮點點頭:“這話我還記得。”

季鶴白接著說:“你然後說李冉借了修真界中的異象,已然立於尋常人之上,你我不能與他為敵。”

聽到這些話,墨明兮撚著發帶思考起來。落雷過了三五輪,才皺著眉頭緩緩開口:“不對。你覺得他為了什麽?”

季鶴白並未多想:“為了什麽?現在朝笏拿起放下都在你手上,他不想和我倆打?如若是這樣,你我破鏡出去,與他拼上一輪就知道了。”

墨明兮搖搖頭,始終覺得不對:“確實,就仙人所言,朝笏在手意味著行天道之事。但是李冉已經借了異象翻轉天理,朝笏並非必須了。他並非要做天道,所行的目的都是為了得到力量,他是要成仙人……

立於常人之上,你我不能與之為敵……”

難道他不僅想要登臨仙門,他還想要你我的臣服?奇怪奇怪……”

季鶴白眉心舒展:“我起初還擔心他想在修元塔上將你我困住,此番失敗後會藏身修真界中。現在看來,不用擔心了。”

墨明兮:“為何?”

季鶴白一攤手:“他總得把你我打服了才行吧。”

墨明兮無言:“你我如何會服他?”

季鶴白幾番思考:“他未必會這麽認為。他覺得心音異象動搖修士,能推他為尊,改變法則。自然也可以想要真正天道的臣服,將正道踩在腳下。更何況他那般“聰明”拼湊靈脈,還被你曾經打落境界重修,怎麽忍得下這樣的事情。”

“所求快意?”墨明兮想起李冉所說,又回憶起一些細枝末節:“拼湊靈脈,本是救人續命的法子。誰又能想到……”

看著眼前的墨明兮,季鶴白有些擔憂:“你還管這些緣由做什麽,心術不正的理由千千萬萬,你一個個想過去哪有這麽多時間。他是妒忌也罷,自傲也罷,投機取巧也罷,都不是他拿著別人的靈脈飛升的理由。”

墨明兮自我反省著:“我若是不留他一命……”

季鶴白難得沒有順著墨明兮的話寬慰他,不留情面道:“你若是不留他一命,早該和我做上仙侶了。不過修士如果都像祝可山那般不做折服,也許也不會一發不可收拾。”

墨明兮認可地點頭笑了笑:“我還說了什麽?”

“你問我想不想把你鑄成劍靈。”

墨明兮脫口而出:“不想。”

季鶴白卻似乎別有考量,摸著壺中日月劍道:“其實也是一個法子,你成了劍靈,與我一道飛升,豈不是妙哉?”

墨明兮沒想過還有這樣的法子,心動一瞬,恢覆理智:“你這一飛升,連修真界的天道都要帶走?”

季鶴白似覺得此法可行:“你要不試試傳給別人,我看那葉歸晴就挺好的。”

墨明兮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要是這樣,李冉早將位置接走了。我身死之時,李冉冒充天道給我說的預言裏,便是你將我做成劍靈。”

季鶴白聞言大笑:“劍靈做不得,貓卻做得,師兄果然不一般。”隨即他忽然正色道:“衍天之相是假?”

墨明兮方才還不確定,直到聽見季鶴白說劍靈之事,將兩者聯系起來:“我在衍天之相中所見天道,也是藏在瑩光之後。”

季鶴白猛然想起:“沈清境中的巖谷道場,他們所朝拜的臺上之人也是藏在瑩光之後,與塔中所見無二!”

墨明兮蹙眉,盯著季鶴白的臉確認他是否胡言亂語:“你不是說他們沒有朝拜任何東西嗎?”

季鶴白微微側頭躲開視線:“我當時以為那發光的是你……”

墨明兮:“……”

季鶴白輕松起來:“不過現在好了,我也算是清白了。”

墨明兮:“清白?”

季鶴白挑眉:“我可沒有和仙人行不軌之事,至始至終都只想著一個人。”

墨明兮幹笑兩聲:“擡愛了擡愛了。”

季鶴白看著墨明兮抑制不住上揚的嘴角,淡淡道:“然後就只問了我是如何從衍天之相裏逃出了。”

墨明兮驚訝:“你也看見了我的衍天之相?”

“嗯。”季鶴白點點頭:“有幾個鏡水宗的弟子跪著求饒,叫我別動手……”

他將所見景象仔仔細細說了一遍。

墨明兮細細聽來,下意識朝著遠方看去。西陵郊隔著鏡水宗十萬八千裏,即便是境中也看不見一點影子。

墨明兮喃喃自語:“我怎麽會相信這樣的預言呢?”

季鶴白隨口道:“李冉剛才還讓你為了我抹脖子呢。”

沈默,比雷聲還要震撼的沈默。

墨明兮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李冉……實在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在腦袋裏。”

季鶴白笑而不語。

墨明兮忽然問:“那你會因此崩潰嗎?”

季鶴白幽幽的視線緩緩轉了過來:“我會覺得你大概是有病,為了我能自戕自害,你就不是墨明兮了。”

墨明兮無言以對:“好像……確實……我也不會……”

季鶴白又說:“但我要是看著你死了道侶,背著我的劍山水重重,程程而行,我才會崩潰吧。”

墨明兮聞言簡直心痛:“你夠狠的,這事你來做,修真界早該沒了。”

“要不我怎麽是仙人呢。”季鶴白得意道:“既知無情道,何不見眾生。”

墨明兮趁此機會攤開手上的算籌,坦白道:“我用不了了。”

季鶴白猛地一驚,探查他境界竟然分神已破:“你……”

“性命無虞,只是……”墨明兮朝著虛空伸手,那玉板再次浮了出來。

季鶴白琢磨道:“拿了能恢覆多少?”

墨明兮試探著問道:“我若是拿起天道朝笏,所謂境界是不是困不住我了?”

季鶴白支著頭想了片刻:“不知道。”

墨明兮低頭沈思:“你一點記憶也無?”

“沒有,我那轉生,看起來像是遵循了修真界的法則,應當是前塵忘卻了吧。”季鶴白小心翼翼地避開自己的生死因墨明兮的失誤而來,又好像一腳踩進了墨明兮會仍然是天道,而他卻拋盡前塵的泥坑裏。

墨明兮如何聽不出來話中之意,默默無言。

季鶴白又道:“我甚至懷疑如果儀軌還在,你也能把那不靠譜的仙人撥去轉生兩次。”

墨明兮聞言想起從前的道道懲罰:“還是不了吧……再來一次豈不是要把我劈炸了。”

季鶴白誇張地嘆氣:“沈清要揍我,同僚要我賠法器,仙門之上我欠的債不少啊。”

墨明兮有些猶豫,季鶴白此番事了當是飛升在即。可他剛剛承下的情意甚至還未開始,墨明兮始終是不甘心:“我若是成了天道,墨明兮或許從此消失不見……”

季鶴白一臉你別來這套:“你若是成了天道,天道從此就叫墨明兮。往後寫上幾本冊子,將你畫像往墻上一掛,就可開壇做法,高香朝拜了。”

墨明兮那點兒惆悵不安的心思被這麽一攪,散得幹凈:“你別太離譜。”

季鶴白理所當然:“這有什麽稀奇,你能選擇是墨妙妙還是墨明兮,為何不能重選天道叫什麽。”

墨明兮無奈地笑了笑:“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又默了一刻。

墨明兮忽然道:“若是我成了天道,將這世情緣忘盡……”

季鶴白瞇起眼睛,盯著墨明兮的臉:“就你以前的信箋來看,你現在已經十分忘情了。”

墨明兮:“……?”

季鶴白眼神清亮:“你看不見紙上的字?”

“……!”墨明兮震驚:“我寫了什麽?”

季鶴白暧昧道:“表情抒意,字字真切。”

“滾!”

季鶴白笑了兩聲,看著空中的朝笏,想起來在歡元嶺的墨明兮。眼中澄明,沈聲道:“師兄,你會出手。”

墨明兮下了決心,又覺得有些對不起季鶴白的情意。暫且不管,到時再還。

朝笏握在手中,明光大盛,算籌也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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