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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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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陵(三)

陽光自蒼翠枝葉間漏下來,帶著銀鈴輕搖的聲音。

不染纖塵的緞白鞋面踩過盤旋而上的階梯,衣擺飄搖繞著粗壯的樹幹徐徐上行。

祥瑞的明光落在修元塔頂,墨明兮憑欄而望。一乘轎輦由兩隊鸞鳥引路,自天光中顯身。穿過鎏金晚霞,朝著修元塔的方向而來。

這乘轎輦與在玉華宗看到的並沒有什麽不同,除卻繪彩的轎身,層層疊疊的正紅幔帳在餘暉中飄蕩。

天上劍仙禦劍在鸞鳥的隊伍之前,竟是季鶴白意氣風發的容姿,手持一卷天書而來。

墨明兮向轎輦來處伸出手,剎那間天生異象流雲倒轉,明光的天幕暗沈下來。鸞鳥散去,轎輦崩裂。

墨明兮低頭看了看掌心:“什麽衍天之道的算籌,原就是我手中所握,又何須有形。”

心念一動,捏碎了全部算籌。

墨明兮回到修元塔上,腳下的四方城籠罩在黑雲之中。他舉目四望,除了季鶴白,不見其他人的身影。

“李冉呢?”

季鶴白望著空中融化的衍天算籌,火星一點點往下掉落,五十支樹骨現在殘破得拼接不出一支完整的算籌:“李冉似乎是逃了。”

“逃?”墨明兮理了理發帶,一抹黛紫袖擺落了下來。墨明兮低頭一看,那被仙人套上的礙事衣裳終於消失不見了。

季鶴白禦劍而下,決定去塔底看看城中的情況:“天道之力如何?”

墨明兮看著掌心握了握:“好像……沒什麽區別。”

那玉板握在手中,空有其形,卻似乎並未有實體。

墨明兮跟隨著季鶴白禦劍下行,修真界中所得功法似乎都還能用:“確實跨出了境界之困,李冉無法再撥弄我的境界漲消。只是這玉板的實物呢?”

季鶴白錯愕地看著他,指尖穿過玉板之中:“不僅得找回儀軌,還得找回玉板?”

墨明兮同季鶴白一道落在黑雲滾滾的四方城中:“儀軌,或許在玉華宗內。接下朝笏的一瞬,我似乎見到了當時的場景。你隕落修真界之時,時軌倒轉很像是玉華宗大陣的開合。”

季鶴白聽著這話雖然只是猜測,尋回宗門未必就能找到儀軌所在。可是這話是墨明兮所說,總算是有些希望在的。

季鶴白沈默不語時,墨明兮聽見了四方城內的一片嘈雜。聲音起伏不斷,但他聽不清說了些什麽。

黑雲未散,先前在四方城內不斷重覆著動作的人,現在都離開固定的位置,無頭蒼蠅一樣的四處亂竄。

“他們或許是在找出口。”墨明兮道,他收回心思:“不論儀軌在何處,李冉又在何處。現下恐怕需要先將這裏的出口堵住,免得他們離開四方城。”

隨著仙人的離開,四方城內房屋倒塌路面歪斜,從前規整的城道扭曲變形擠滿了修士。

季鶴白擡頭看了看還在傾瀉的黑雲,似乎李冉消失後,本該由他吸收的那部分也從天上降下來:“現在我倆都像暗夜行船一樣摸索,哪管的了這麽寬,要我說先回玉華宗為上。”

墨明兮道:“要不怎麽你是仙人呢。萬道沈寂,玉京先隕。張真道說得有道理,修真界出了問題,當然是先由天道頂著。”墨明兮辨明方向,朝著來時進入的城門走去:“我們把門封死。”

季鶴白與面目呆滯的修士們擦肩而過,快走幾步追上墨明兮:“師兄,師兄,墻都要倒了,你去關門?”

墨明兮朝著出去的路走得極快,腳下生風鶴氅鼓起:“你與師父比劍術如何?”

季鶴白趕上他,周遭的房屋轟的一聲垮塌:“嗯……不知,五五對開?”

墨明兮緩緩勾起嘴角:“那我的好師弟,你可會一劍劈山?”

季鶴白被墨明兮這句好師弟噎得說不出話,腦子飛快運轉著一劍劈山的事情,張了張口沒能說出一個字來。

墨明兮飛快地看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你心裏沒底的時候就會叫我師兄,啊?季鶴白。”

季鶴白一楞:“……”

就好像他在主軍帳前等著防守,墨明兮卻跑到河界交鋒處將了一軍。

墨明兮一路熟絡,直奔城門而去,曾經迷宮般的城池,在他腳下成了平坦大道。季鶴白側目,墨明兮或許還未集齊天道的全部,已然顯現出天道的風姿。

暗雲繚繞的風中,面攤的旗子還在嘩啦嘩啦作響。

墨明兮朝那面館的方向望去,當初為自己引路的那個叫小顧的夥計,依舊站在旗子下。

墨明兮有些疑惑,難道這城裏還有清醒的人?

像是想他所想,旗子下的夥計朝他搖了搖頭,後又揮了揮手道別,最後走進了面館之中。

嘩啦一聲,面館攤子也倒塌下來,將他掩埋在其中。

墨明兮思來想去記不起他,衣袖被人拽了拽。

季鶴白:“門是開的。”

墨明兮沒有太驚訝,他走過來也只是做一番確認。

高聳的城門開了一條縫隙,不斷有找過來的修士朝著門縫擠過去。門既不會被擠開,那些修士也不會開門。偶爾嘭的擠出去一兩個,發出尖利的嚎叫朝著遠方跑去。

墨明兮道:“走吧,一劍劈山去吧。”

季鶴白一陣驚訝:“你說真的?”

墨明兮點點頭:“他們若是受了仙人暫時控制的大乘修士,仙人脫離出去,他們不受阻礙地在修真界中行走,不像是會幹好事的模樣。”

墨明兮話音剛落,一聲尖叫劃破了寂靜暗沈的天空。

四方城的城墻已經垮塌了一部分,墨明兮放眼望去,找到一處豁口禦劍穿過。那道尖叫聲還時不時響起,只是離得遠越來越聽不清楚。

陰沈的河道裏河水奔湧,棧橋已被洶湧的河水沖散。渾濁的水流撲上河岸,一個青衫衣裙的女子朝著河邊奔逃而來。在沖斷的棧橋邊猶豫片刻,回身看了眼面目猙獰追來的人,猶豫一息就要跳進水裏。

“林掌門!”

墨明兮的聲音從空中傳來,林蘭芷停住了腳步,猛地朝天上望去。

兩道劍光穿過雲霭,落在林蘭芷身側。

林蘭芷琴身盡毀,靈臺破碎,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她臉上手上都是道道血痕,見了墨明兮撲了過去:“走走走,快走,怪事,這裏太怪了。”

季鶴白順勢將她拉上劍身,朝著最近的山頭而去。

脫離了四方城的地界,聽不到那些發狂的修士尖利的叫喊,林蘭芷似乎清醒了不少。她從劍上下來後,一直靠著樹樁蜷縮著:“這到底是哪?”

墨明兮沒有回答:“你怎麽在這?”

林蘭芷哆哆嗦嗦“我去找秦霄算賬,不想中途誤入迷障竟然在其中迷路了。今日好不容易看到人煙,不曾想碰到了瘋了的大乘修士,不由分說打了起來。沒能打過正在逃命,就碰見了你們。所以這是哪,這到底是哪?我在這裏來回打轉,快要被折磨瘋了。”

墨明兮看著林蘭芷狼狽的模樣不想有假:“這是修元塔的地界。”

“什麽?”林蘭芷一臉震驚:“這是修元塔的地界?!我就說我該帶著羅盤出門,這迷路也實在太遠了。”

墨明兮心想,林蘭芷若是碰見了秦霄,恐怕早已喪命秦霄手中。他說道:“秦霄已經隕身,林掌門也算是因禍得福了,我與季鶴白正要離開此地,可將你送回妙……”

墨明兮的話戛然而止,妙音宗是否保住他並不知。

林蘭芷聽到妙音宗眼神亮了亮,竟然將墨明兮的話接了下去:“妙音宗是否還完整尚未可知,我確實該回去一趟。”

說著她慢慢站起來理好衣裙,看向修元塔的方向好奇道:“修元塔裏面怎麽了?”

墨明兮道:“林掌門若是回宗,記得讓宗門弟子不要下山,離修元塔遠一點,天象有異不會太平。”

林蘭芷會意:“可否借雲舟一用?”

墨明兮看向季鶴白,朝他示意借出雲舟。

季鶴白傳音:我的雲舟為什麽借?

墨明兮:她這樣走不回去的。

季鶴白:我的雲舟……

墨明兮沈吟片刻:我看見她的魂魄薄弱,大概是要死了。

林蘭芷借走了雲舟,季鶴白做了要不回來的準備,將雲舟內的東西都收到袖裏乾坤之中。

季鶴白問道:“你能看出人的生死?”

墨明兮神色覆雜:“很微妙,我還不能確定,只是有一些預感。”隨後抱歉道:“我的雲舟回到門派後送你,抱歉。我不知道此時心中預感,是不是會與往後的事情有所聯系。”

季鶴白想起墨明兮成堆的靈石,釋然道:“妙音宗和玉華宗離得進,或許林蘭芷回去也是一件好事,你我帶著她反倒是拖累。”

墨明兮做了個請的手勢:“動手吧。”

季鶴白問道:“你怎麽這麽篤定我會?”

墨明兮思考片刻:“我在只是想試試如果我說你會,你是不是真的能會。”

劍陣倒懸而起,列陣空中,懸浮於四方城之上。

季鶴白凝神兩息,劍陣陡然落下。

滾雷自天邊而來,離城五十米處,劍意鑿出深深溝壑,雷電交接似一道壁壘。橫斷在四方城與舊海方向的山脈之間出現一道斷裂,溝壑與斷裂相互蔓延將四方城圍在其中。

季鶴白收勢沈息,仔細想了想:“好像不是你說的那個道理。”

墨明兮眼裏沒有絲毫遺憾,反倒笑著說:“那就對了。”

話音剛落,墨明兮尋回的那柄醉夢乾坤忽然從袖囊裏脫離,懸在空中震顫不止。

“沈清鑄的劍?”

“似有所指。”

墨明兮與季鶴白對視一眼,季鶴白松開手裏的壺中日月劍,果然也在鳴動。

墨明兮心中下了決斷:“我原本都準備回玉華宗去了。”

季鶴白也無猶疑:“隨劍而行?”

墨明兮點點頭:“說不定這是師父留下的線索。”

兩人松開對劍的桎梏,兩把劍瞬間背道而馳。

墨明兮看著東西兩向的劍,朝季鶴白道:“玉華宗碰面。”

隨即追著自己的佩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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