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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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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行(七)

細雪隨風一帶無法落地,紛紛亂亂撲到眼睛裏。

聽到祝可山的威脅,季鶴白感到一絲熟悉。師徒二人當真傳承一門,說話都是一個方式。可他轉念一想連薛辭那樣的情況都能治愈九成,丹藥之事或許並非空穴來風。

季鶴白道:“他又不是手無縛雞之力,做得衣缽傳人自然逃得出來。”

祝可山別有深意地看著季鶴白:“你就斷定他一人打得過問靈宗一派?”

季鶴白腦中靈光一閃:“你不在雲舟之上,怎能與薛辭勾連。”

祝可山並沒有顯得很驚訝,他說道:“我是誆你的。”

季鶴白突然心中一跳,不覺著了祝可山的道。祝可山並無薛辭那般心竅紛亂之象,一時沒法分辨此人到底什麽目的。

季鶴白霎時驅劍下落,祝可山在他身後窮追不舍,不過兩息就與他並駕齊驅。祝可山沒有什麽敵意,可是他的面相實在精明,總讓人覺得被他算計著什麽。

祝可山招招手:“跑什麽?”

季鶴白在空中陡然轉圜,沒入雪林之中。祝可山仍然緊緊跟隨,繼續道:“你猜為什麽大家不喜歡禦劍?”

季鶴白不想猜,落地收勢手中握劍,吹了吹劍上細雪:“但我知道為什麽大家喜歡劍修。”

往上百米便是問靈宗的地界,問靈宗的防禦大陣就在附近。祝可山落在離季鶴白十尺之外的距離,聽得挑釁沒動聲色。那葫蘆收回他背後,變得尋常大小。

祝可山拍了拍肩頭的落雪:“我也知道。所以你不動手,是想問我什麽?”

季鶴白被祝可山突然轉變的態度噎住,頓了頓問道:“前輩既然醫得斷骨腐肌,又能重續仙緣,是否知道靈脈一事該怎麽解?”

祝可山插腰站著,兩條麻繩式樣的圓帶環過他的肩頭沒入腰封。他沒有照著季鶴白的預想對著問題細細琢磨一番,輕松得像是舉手之勞:“我有辦法。”

季鶴白心中一喜,當下想問是什麽樣的辦法。又覺得這事沒這麽簡單,祝可山總帶著一種藏著秘密的感覺。季鶴白問道:“前輩,此話當真?”

祝可山並沒有什麽誆人的喜好,也沒薛辭那樣的毛病。他觀季鶴白劍心通明,無可騙處。思量著靈脈之事若不給出答案,或許再無拉攏的機會。祝可山再開口,臉上多了幾分誠懇:“確實可以一試,但我需要見見那位小師侄。”

空中雲舟成行徐徐降落向問靈宗山門,天光覆上林梢,晨間清氣蕩漾。會泉山浸潤在寧靜之中,唯餘風聲穿過枝葉。

季鶴白朝著問靈宗方向走去:“那我帶你去見他。”

祝可山伸手攔了攔:“我追上你來,不是來幫你大忙的。”

季鶴白頓住腳步,回身道:“你要傳信給賀玄清,我來幫你傳。”

祝可山往前走了幾步追上季鶴白,在他肩頭猛地一拍:“不用了,但你確實得和我一道上山去。”

季鶴白握著劍,跟隨祝可山往山頂走去。山上的積雪沒過腳踝,踏雪發出簌簌的悶響。他道:“這和我剛才上山有什麽區別?”

“區別大了。”祝可山食指搖了搖,看著季鶴白道:“當然是先完成我的事情才對。”

季鶴白無言以對,祝可山說得又有點占理。季鶴白雖然覺得得不到答案,但還是問了句:“為什麽找我?”

祝可山果然沒有回答他,也沒挑一條好走的路:“先上山去。”

雲舟自問靈宗最下層的山門掠過,會泉山清氣鼎盛,在晨光下格外明朗。墨明兮站起來能看見遠處成排的丹爐。丹爐邊三三兩兩的圍著弟子。中山門下有一只巨大的葫蘆,墨明兮見過一次。

雲舟就在中山門附近停靠,人群陸陸續續的下船走上弟子坪。墨明兮走在最後,架起薛辭將他一道扶下了船。

葫蘆前站著一個披帛飛天的道人,道人胸前也掛著一只葫蘆。葫蘆道人一張方臉神色隨和,墨明兮並不認識。

薛辭被兩個弟子從墨明兮手中接走,薛辭幾乎無法自己行動。他被人架著胳膊,雙腳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墨明兮看著他被拖進中門,隨後消失在左側山道中。

墨明兮壓低了腦袋不再偷看,他一頭白發有些打眼,盡量想辦法不讓人發現。

葫蘆道人朗聲道:“低階弟子不可跨過中山門的禁制,宵禁不可隨意走動。新入門的弟子稍後隨指引去問海壇休息,其餘的弟子各自回房吧。”

墨明兮躲在人群最後,正考慮著去跟著哪條隊伍時,被人拽了拽袖子。他擡頭一看,是林蘭芷。

饒是墨明兮眼中也劃過一絲震驚,他以為林蘭芷只是修整順路,沒想到也到了問靈宗裏:“你還在?!”

林蘭芷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當然也不會回墨明兮的話。拉著他混在楚明蒼的隊伍裏,壓低聲音道:“別跟著那些人,算我謝你江邊相救了。”

墨明兮不解,但看著那些永樂宗的弟子各個腳步拖沓神情麻木,莫名心頭發怵。問靈宗的本宗雖然也是問題多多,但總比不知去向要好。墨明兮道:“難道他們認不出來?”

再一回頭,林蘭芷已經不見蹤影。葫蘆道人語罷離開,林蘭芷趁機越過了中門的禁制,想必不是去找賀玄清,就是去找祝可山。

墨明兮混在熙熙攘攘的弟子中,絲毫不顯突兀,甚至還顯得略微普通。

枝頭結霜,流光十色。

季鶴白與祝可山已經走出雪林,再往上只餘皚皚一片白雪。祝可山在這白雪之中可謂十分招搖,哪怕禦劍淩空都能將他看得一清二楚。

祝可山背著手走在雪地裏,像是看透了季鶴白的心思:“沒人會到這裏來。”

觀瀾峰上只有一座殿宇,建在觀瀾峰巔,通體翠藍,飛檐絲帶上懸著鎏金宗符。於大雪中靜立,僅有一條道進出。

觀瀾殿內燃著裊裊檀香,煙氣繚繞。奉燈童子金身垂手,手捧蓮燈盞盞相映。

祝可山推門而入,雪光之下,一片昏黃。

賀玄清高坐沈香木椅,身著紫金道袍,蓮冠束發,端坐威嚴。

季鶴白走入門中,只是認出賀玄清來。高座之下站著三個人,他們各個面紅耳赤,像是爭論了很久。幾人季鶴白都不認識,於是祝可山坐在哪裏,他便坐在祝可山身邊。

那三個人見了祝可山,面上顏色也並不好看,見到季鶴白後,看上去就更難保持理智。

他們面面相覷,竊竊低語。若是拿捏墨明兮,只需要將玉華宗推上險峰,墨明兮就巴不得一命相抵。但季鶴白這三個字似乎與玉華宗並沒有什麽聯系,說來並不好控制。

“沒人能用衍天算籌,我們都得死。”

“我壓不住境界了,你們到底在怕什麽,把他們抓來,仔細讓那衣缽弟子算個明白不就好了?”

“秦霄的法子根本不管用,沒人能算明白,用多少人也沒轍。”

“還不能,還要等。”

“等什麽?”

“等我試一試……”

那三個人面色逐漸怪異,都在說等什麽東西。

等著的還有兩人,祝可山坐著等,季鶴白也坐著等。

季鶴白問道:“你在等什麽?”

祝可山優哉游哉,靠在椅背上不願動分毫:“等你什麽時候看出來這幾人都已不覆存在。”

季鶴白蹙起眉頭,起身靠近那三人。他剛走出兩步,就發現地上蔓延著陣法的餘韻,那三人的嬉笑怒罵都不過是一道虛影,他們的原身禁錮在陣法之中呆若木雞。

這三人看著及其僵硬,僵硬到看著不像是活人。

季鶴白朝高座上看去,賀玄清的坐姿也未曾改變。

可是賀玄清的眼神仍然有波動,他本以為賀玄清也是虛假。直到賀玄清的眼珠陡然轉到季鶴白的方向,季鶴白心中猛然一驚。他正要深究,一陣琴音打斷了他。

轟的一聲。

大門洞開。

林蘭芷雙目赤紅自空中斜落入殿內,她衣裙搖動神色肅然。音波自屋中橫掃而過,方才那陣中之人頓時委頓在地。

季鶴白朝旁邊閃了閃,給林蘭芷讓出位置。林蘭芷此人看著清麗溫婉,打架的沖動季鶴白是見識過了。

見了林蘭芷,祝可山更是一點不著急,他甚至沒有站起來。季鶴白覺得自己想得沒錯,祝可山千辛萬苦把他找來,定是還有別的目的。

林蘭芷根本沒將兩人放在眼中,指尖撩動迅如風影。琴弦上殘影一片,琴鳴錚錚,長弦像是要崩斷一般。五音存怒不斷敲打著賀玄清面前的屏障,相交之處如同投石入海。

但是賀玄清巋然不動,祝可山也巋然不動,季鶴白自然也未出劍。

屋內的陳設個個遭殃,奉燈童子、沈香香爐,受到音波撞擊個個爆裂開來。碎片沒入頂柱之中,撐開一道道裂痕。

季鶴白想起林蘭芷先前所言,朝著祝可山問道:“林蘭芷是難道不是追著你而來?”

“林蘭芷?”祝可山面上雲淡風輕,想了一會問道:“什麽林蘭芷?”

季鶴白指了指屋子中間這個修士:“她。”

“我和她打過?”祝可山再次搜尋記憶,似乎再找什麽從未聽過的消息。他眼神從迷蒙中逐漸清晰,緩緩道:“哦,你是說那個妙音宗的掌門是她?”

季鶴白說:“是她。”

祝可山道:“她找錯人了,永樂宗的丹藥不是問靈宗給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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