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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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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行(八)

林蘭芷旁若無人地肆意攻擊著賀玄清面前的一道法陣,那法陣灰光流動,仍然在從地下的三個人身上汲取力量。源源不斷的修覆下,林蘭芷久攻不下,反倒是被陣法之中的抽絲劃破了衣裳。

角柱搖搖晃晃岌岌可危,四角懸燈也跟著影影綽綽起來。正當季鶴白準備開口問等林蘭芷到什麽地步的時候,頭頂傳來梁柱開裂的聲音。

祝可山頓時反應過來,掌擊身邊的方桌,整個人倏地破窗而出。季鶴白擡頭見木屑簌簌地落下,緊隨其後往門外撤出。

磚瓦的垮塌聲如同山崩,幾乎是一瞬間整個觀瀾殿像是被抽空一般轟然倒塌。雪塵飛揚而起,淹沒了整個廢墟。

蒙蒙的一片雪霧籠罩在觀瀾峰頂,讓季鶴白看不清觀瀾殿內的情況。只隱約能見幾根旁逸斜出的中柱,似乎在廢墟中尚存一絲空間。他感到那兩人的氣息也並未消失,壓在在層層瓦礫之下也仍舊磅礴。

喀拉,喀拉。

伴隨著瓦礫翻動的聲音,鐺的一聲琴音爆裂,如同春竹破土,林蘭芷自廢墟中沖破而出。

瓦礫顫抖不歇,像是空中有無形之手將廢墟托起。直至覆蓋在上的碎瓦高懸空中,賀玄清高大的身影自懸浮的碎片中出現。

林蘭芷已經不再與賀玄清對峙,琴在身前,琴音不再。賀玄清緩緩移至空地,手指突然指向季鶴白。

下一刻,本來對著賀玄清的林蘭芷忽然朝著季鶴白看過來。音波四起,雪地上層層圓弧痕跡推得季鶴白出劍後退,瞬間拉開一段距離。

三人如同三足鼎立,賀玄清反倒是逍遙在外。林蘭芷此刻正在死死地盯著季鶴白,祝可山方才動手,抽劍握在手中。季鶴白驚覺祝可山有一把命劍,祝可山倒真會劍修。

逍遙在外的賀玄清懸浮於空中,紫金道袍獵獵作響,好似有什麽東西垂懸……

季鶴白腦中靈光一閃,想起在沈清的境中所見,心中一沈。

林蘭芷眼神迷惘,瞬間發難。不知她吃了什麽丹藥,較之江邊提升了不少。三人打得難舍難分,季鶴白忽然道:“他只能控制一個人?”

祝可山道:“是的,所以先殺賀玄清。”

季鶴白心中惱火,怪不得非得兩人前來。祝可山找他來,本是讓他做這個被控制的人。

祝可山見他動作遲疑,喊道:“反正你已經來了,想那麽多做什麽?怎麽就不能是我來做這個人呢?”

“什麽?!”季鶴白沒聽過這麽荒謬的話,祝可山這後話簡直冠冕堂皇,他要是要來做這個人,剛才怎會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

季鶴白遭人算計心中本有不快,又是自己可以避免的算計,更是煩躁。

鏘鏘鏘。

劍氣擊打著空氣中的五音餘聲,林蘭芷的琴音潰散於空中。

桐木古琴七弦泠泠,琴底環佩相擊金石之聲響起。季鶴白連忙躲開腳下的音域,免得被牽連其中不得動彈。

琴修很少單打獨鬥,林蘭芷能成為一門掌門就是因為她不專修輔助之法,反倒是擅長控制與遠攻。

音域無形,僅能微微通過氣流的變化感知,如絲纏繞在劍尖,不覺讓人方向偏離,失去準頭。季鶴白身形翻飛,躲開那些控制,劍尖劃出利落的直線,朝著林蘭芷身前而去。

林蘭芷騰空而起,引歌入耳如同抽走靈脈。凡聽此音者不覺與林蘭芷建立一層連接,弱己強她,越戰便越落下風。祝可山的劍意綿長,輕松自弦上掃過。琴音已亂,陣法不成。

季鶴白身如破竹劍意如虹,趁著控制解開斜身繞出一道弧線撤離音域的範圍。

薛辭這點沒騙人,祝可山確實是個不錯的劍修。在林蘭芷的身法速度都有所提升的時候,他尚且近身而戰,挽劍如花。

林蘭芷身前嘭嘭嘭砸出幾個深深的雪坑,霰雪飛散,一時看不清楚身形,但通往賀玄清身前的道路總算是清理出來。

季鶴白看著遲遲沒有動作的祝可山,問道:“你不是要找賀玄清嗎?”

“手刃門人,終究是有敗風骨吧。”祝可山在雪林中騙人尚且面不改色,到了這時卻大談風骨二字。不想祝可山隨後戲謔地說:“不好意思,不是故意戳你脊梁骨的。你與墨明兮是較量切磋,勝敗乃常事,生死也乃常事,風骨長存。”

這話陰陽怪氣,祝可山看著也更加氣人。季鶴白心頭火盛,不與他多費口舌。

就在這時一道勁風壓迫而來,賀玄清轉眼間到了身前。他就像被人提起的秤砣,泰山壓頂似的朝季鶴白身上砸來。

電光火石之間,季鶴白飛身朝左邊閃去。方才隔著些距離不覺得,近看時賀玄清身長已經不似常人。

祝可山再次開口:“須得先殺賀玄清,否則功虧一簣!”

季鶴白朝祝可山望去,祝可山正在和林蘭芷纏鬥。身形起落間,看得出祝可山打得很克制,否則林蘭芷應當已經撐不住。

不過分心一瞬,賀玄清再次朝他撞過來。季鶴白來不及躲閃,被這一擊的力道撞得飛速往後退去。連退十數步,在雪地裏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祝可山顯然不僅可以分心,還有非常多的餘力,朝季鶴白喊道:“你別分心啊,我這樣打得可不夠痛快!”

季鶴白得空覷他一眼:“什麽風骨,等會叫你見識見識打得痛快。”

話說回來季鶴白也不敢全力一戰,無外乎就是怕兩相壓力之下林蘭芷身隕此處。只得近身前去,對著賀玄清一劍當胸。賀玄清似穿戴有甲,一劍竟然無法擊碎。

正是季鶴白震驚之時,忽然看清這哪裏是甲,分明是被賀玄清手上拿著的道鈴擋住了。

這下可好,魔音貫耳。道鈴與那琴音嘈雜不堪,音域難躲,連季鶴白也被動起來。

須得毀掉他的道鈴,才能沖破音域的困擾。道鈴在賀玄清手上,就像是棒槌一樣,揮舞得虎虎生風。

鐺鐺當——

刺耳的聲音劃破雪峰,音域將季鶴白圍得死死的。

一道道劍虹長驅直入,卻在靠近賀玄清的位置就被音波消磨殆盡。

季鶴白深吸一口氣,催動強勁的劍意灌入壺中日月劍。他足尖輕點,如同一尾竹葉過江,劍尖與音波相觸時迸發出耀眼的火花。他徑直前去,發出道道刺耳的摩擦聲。這聲音較之那兩重魔音,甚至悅耳起來。

賀玄清別無其他招式,揮舞著道鈴來擋。季鶴白的劍尖重重地撞擊在道鈴的中心,將銅吊片削了下來。

嗡嗡——

嗡鳴在雪地上綿綿不絕,空當,一瞬間留下了短暫的空當。

這個空當裏,林蘭芷清醒了片刻。

林蘭芷清醒了!

季鶴白與祝可山皆是一楞,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林蘭芷抱琴而來。

她速度極快,非常人所能企及。

這速度快得駭人,僅僅一道殘影。誰也沒有反應過來,林蘭芷一揮之下,七弦盡斷,琴弦竟然自賀玄清的後心穿透。

琴身落進雪地裏,深深地陷了進去。

黑褐色的血跡順著琴弦滴滴答答地落在琴身上,一時空氣都凝滯了。

賀玄清仍然懸在空中,並沒有落下來。他頭手皆垂,顯然沒了氣息。

一縷陽光照在賀玄清身上,詭異非常。

問靈宗的弟子房,遠比營帳要好得多。楚明蒼回到弟子房後少了那股頤指氣使的做派,也顯得正常很多。他的熟絡替墨明兮遮去了不少亂七八糟的目光,原來這並不是第一批回來的永樂宗弟子,也有些修士在途中相中爐鼎,將他們帶回。

楚明蒼並沒有那些心思,他眼裏吃喝第一,然後就是進入中門修習。

“在這裏還不夠保險,若是我有機會成為中門弟子,定然將你帶上。”楚明蒼拍拍胸脯,向墨明兮承諾道。

墨明兮見他眼中滿是自信不忍打擊,聽了連連點頭:“多謝師兄。”

楚明蒼有些不好意思:“你別客氣,我也是永樂宗的人。只是我運氣好,還沒來得及修習就糟了變故。”

墨明兮問道:“你怎麽不同門人在一起?”

楚明蒼遲鈍了一會道:“那到底是不如親弟子好啊。況且我又沒有底子,學什麽不是學。”

墨明兮覺得言之有理,表示讚同後,獲得了楚明蒼欣賞的目光。

時下正值弟子洗漱修整的時候,人來人往亂得很。墨明兮趁著間隙在楚明蒼的弟子房中占了個床位。

這間房子很偏僻,且大片床鋪尚無人占用。墨明兮撿了窗邊的一張窄床,等他收拾完再去膳堂時,飯菜都已經冷透了。

墨明兮沿著花磚的臺階往下走,一路上碰到不少問靈宗的低階弟子。他們有說有笑地擦身而過,宗門一派其樂融融。墨明兮惦念起玉華宗裏那幾個不省心的徒弟來,尤其是那趙落澄,功課肯定是無人管束,早就拋到九霄雲外。

墨明兮光是這麽想想,心中陣陣暖意。宗門弟子,師徒情分,最是令他留戀。

他走得有些遠了,熱鬧的聲音也漸漸淡下去。一汪寒泉攔住他的去路,寒泉自石縫立冒出,匯聚成一片池塘。

寒山之中的水池,光是靠近都沁著寒意。墨明兮放眼望去,居然看見,楚明蒼冒著個頭浮在上面。

墨明兮驚道:“你在這裏做什麽?”

楚明蒼擡頭看見墨明兮,有些局促地笑道:“都說在寒泉中游泳最是鍛煉體魄,我試試……”

墨明兮深知寒泉無益,反倒傷身,緩和道:“傳出去怕是要說問靈宗苛待弟子哦。”

楚明蒼緩緩靠過來:“左右都是壞名聲,不如先加強自身。”

墨明兮看著岸邊那些濕漉漉的衣服,哪有人游泳能把衣服游濕,恐怕楚明蒼也不是自願下去的。他動動手指,將衣服烘幹,朝楚明蒼道:“衣服幹了,上來吧。”

楚明蒼心思轉動,他本以為墨明兮和他一樣也無甚根基,沒想到墨明兮居然會些術法。他爬上岸邊,訝異地看著身上的裏衣也被烘幹,驚喜道:“你學了多久學會的?”

墨明兮不好解釋,輕聲說:“我,我只會這一招的。”

楚明蒼穿戴整齊,反倒是寬慰道:“以後慢慢就會了,我也才學了丹修基礎。總覺得瓶頸難破,三步一坑,五步一坎。但是呢,比永樂宗那裏卻還是要好些。”

墨明兮神思邈遠,又想起玉華宗那些弟子,點點頭:“我一定勤加修煉,早入正道。”

問靈宗的夜很靜,白天功課繁累,宵禁之前弟子們大多都沈沈睡去。

山門中僅有微光幾盞,卻因此能擡頭看見漫天星河。

墨明兮坐在屋頂上,借星算位,算得季鶴白離得並不遠。雪夜風寒,墨明兮忽然想見季鶴白了。

不合時宜的聲音自屋檐後響起:“師弟,師弟?看什麽呢?”

墨明兮斷了算位,回頭看見楚明蒼搭著梯子爬上來,指了指頭頂:“觀星。”

楚明蒼趴在屋檐上,盯著墨明兮的臉瞧了一陣:“嘖嘖嘖,師弟,這哪是星動,你分明是心動了啊。”

墨明兮輕笑一聲:“胡說八道。”

楚明蒼暧昧道:“是不是那日與你一道來的人?”

墨明兮好整以暇道:“你還能瞧出心動何人?”

楚明蒼道:“真的。我看相很準的。”

墨明兮揚起嘴角:“看相很準?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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