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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樹(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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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樹(五)

大學畢業典禮的時候,謝沈雪並沒有來,只托人給溫玫送了一束百合花,然後卡片上寫:祝溫玫同學畢業快樂,前程似錦!

那時溫玫以為她和謝沈雪的故事至此便結束了,她不再怨恨,對方也不再糾纏,她們都放下一切各自向前走。

結果,對方給她來這一套。

“有意思嗎?”

UCL校園內的一處長椅上,溫玫無奈看向謝沈雪。

都一個人從國內追到國外了,再問有沒有意思這種問題就顯得非常沒意思。

謝沈雪:“我知道你不喜歡,但我現在來都來了,你希望我們怎麽相處?”

她其實希望溫玫給她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追求的機會,這樣也好顯得她沒那麽單相思,但如果溫玫不願意,她不會勉強。

溫玫確實發覺謝沈雪又變了許多,不像最開始總用輕視的眼神瞧她,也不像圖書館門前那樣笨拙,她沈穩、安靜,似一條緩慢流淌的河。

溫玫不討厭這樣的謝沈雪,實際上連從前的也原諒,可要順著對方的意思,給機會發展一段親密關系,她做不到。

“普通同學最好。”溫玫說。

謝沈雪:“連過去都不如?”

溫玫遲疑了半秒,認真點頭。

是,不如過去、不必深交的普通同學。

謝沈雪不喜歡這個答案,但如她所說,她會接受。

於是除了報道當天的尷尬,後面很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事情的變化發生在十一月底,導師安排一個項目,兩人被分到相同的小組。

望著亂七八糟的經濟模型,溫玫不得已請教謝沈雪:“這些你怎麽會的,本科學過嗎?”

很顯然法學本科沒學過。但數學好的自學一下相關也沒有多大問題。

謝沈雪無意炫耀,溫玫卻真的羨慕。

她從小到大都羨慕數學好的,不用為了優異的分數深埋無盡題海。

謝沈雪便笑道:“有那麽好嗎?也沒那麽好吧,我連你那位…喬鶴,都比不過。”

怎麽突然提起這個人了呢。

臉上的笑容瞬間收住,溫玫別扭又尷尬地盯著坐在電腦桌前的謝沈雪:“算了,還是直接講模型吧。”

她可不想回憶什麽高中往事。

模型並不算難,只是借助它來分析相關數據,進行實證研究而已。很快就講完。

溫玫收拾書包正打算走人,就聽謝沈雪在身後悠悠開口:“別的普通同學好心給你講解,你也是這樣一點感謝都沒有的嗎?”

既然說是普通同學,那幫助就並非理所當然。

溫玫不情不願,只得請對方吃下午茶。

不可否認,把人留下確實另有目的。

可那些目的匯總起來,也不過是想同喜歡的人多待一會兒。

謝沈雪沈默地吃完下午茶,決定要回家的時候,連溫玫都驚訝:“你…沒有別的話要和我說?”

“你想我說什麽?”謝沈雪反問,立在一片絢爛的斜陽下,看向溫玫的眼睛裏藏著若有似無的笑。

“我想說的你從來都知道,你不喜歡,那便什麽都沒有。”

謝沈雪最後沒讓溫玫為難。

*

也許是覺得自己對謝沈雪太無情了,內心仍然有一小半是軟乎乎的溫玫沒辦法,只能給遠在A市的樓挽打電話。

“我原本以為冷著她,這段關系就結束了,但她現在這樣,我竟然覺得對不起她,為什麽啊?”

溫玫在感情中,實際很少處於主導者的地位,哪怕她是被追求的一方。

樓挽之前聽說了謝沈雪去英國讀書這件事,當時她並沒有過多評價,只讓溫玫靜觀其變,現在聽溫玫說謝沈雪“聽話”得和從前截然不同,不由也糾結起來。

“她確實挺喜歡你的。”這是第一句話。

溫玫皺起眉來。

樓挽:“但再喜歡,這種行為也給你壓力了呀,類似於道德綁架,明明知道你吃軟不吃硬。”

溫玫撅嘴,比較讚同這句。

她想,要是謝沈雪還像以前那樣不管不顧的強勢,她根本不會理會。

“那到底怎麽解決啊?”溫玫實在當局者迷。

樓挽這回沒有立即回答溫玫的問題,而是先鄭重又鄭重地問她:“你確定你一點都不喜歡謝沈雪嗎?”

“當然不喜歡!”溫玫回答得沒有猶豫。

樓挽便笑了,一種並非高興而是稍顯苦澀和無奈的笑。

“好吧,既然你完全不喜歡她,那就徹底斷了她的念頭,讓她知道,無論什麽樣的她,你都不喜歡。”

溫玫微微歪頭,不是很理解。

她以前表達過不喜歡啊,但好像並不管用。

樓挽:“我的意思是,你不能溫柔地拒絕,說什麽對方是好人,但你們不合適,你要強勢、決絕、毫不留情、甚至把對方自尊掃地的說你根本不喜歡!”

溫玫:“……好像有點難。”

不是有點難,是太難了。

溫玫對謝沈雪最冷漠的時期,也不過和喬鶴剛分手那會兒,謝沈雪問要不要和她在一起。那時她痛罵謝沈雪:“你喜歡我關我屁事,能不能別再進行騷擾”,可也只有這種程度而已,連一個臟字都沒帶。

現在對方進退有度,沒有冒犯沒有逾矩不說渾話,她更不知道拿什麽開口。

她就是這樣的性格,好像從小到大,都怕直接傷害別人。

樓挽顯然也料到了溫玫的回答,所以並沒有十分恨鐵不成鋼,只無奈笑道:“那還有一個辦法,不過可能是個餿主意。”

溫玫期待瞪圓漂亮雙眼。

樓挽:“找人和你假裝談場戀愛,現在不是有很多這種業務嗎?和對方在謝沈雪面前多晃幾次,有的人就坐不住了。”

像謝沈雪這樣執著和驕傲的人,很難沒有感情潔癖,也許忍受喬鶴曾經的存在,已經是她的極限,再多一個陌生人,她的驕傲完全承受不住。

溫玫不確定這是個好主意,但暫且記下了。

十二月下旬,溫玫回國祭拜母親。

母親的祭日是冬月二十二,她提前兩天到達A市,當天和樓挽前去時,墓前已經有了兩束鮮花。

其中一束花不知道是誰送的,另一束不用猜,溫玫知道是喬鶴。

“她還想著你呢。”樓挽挨著溫玫,她大概是全世界最希望喬溫破鏡重圓的人。

溫玫咬了咬唇,走在灰藍的天空下:“我一個人也沒有過得不好。”

一個人出國、一個人租房、一個人上課、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很多從前覺得必須兩個人才可以去做的事情,一個人也可以享受。

樓挽便沒有再說什麽。

回倫敦的那天,天空飄著小雪,街道上彌漫著濃重的聖誕氣息。

溫玫拎著行李箱,沒精力歡度,回到公寓悶頭睡了兩天。

醒來時,收到不少同學的郵件祝福,她抱歉地一一回覆,然後停在一封戀愛合約申請表上。

申請人是個女生,蘇格蘭人,在UCL附近的一所綜合類院校讀大三。

溫玫決定約她見面看看。

碰頭的地方是一家小咖啡館,對方和照片上差別不大,金發棕眸,身材高挑,別樣漂亮。

溫玫:“最長一個月,不會太麻煩你,各種開銷我也會自己承包。”

克裏斯汀顯然是熟練業務員,掃了溫玫一圈,直接用中文答她:“我明白,我也會尊重你,不會過度接觸。”

這話正中溫玫紅心。

謝沈雪發現溫玫身邊多了一個人是一周後的事情,起初她只是靜靜觀察,後來發現態勢有點不太對,兩人怎麽私下去看電影。

“你在談戀愛?”謝沈雪在某次課後攔住溫玫。

溫玫讓克裏斯汀沒課就到學校來等她下課,現在終於有所進展。

“是呀,上個星期的事。”撒謊雖然有些拙劣,但幸好對面已經沒那麽理智。

謝沈雪:“你不是還喜歡喬鶴?”

溫玫:“喜歡喬鶴又怎麽了,又沒在一起,我也可以和別人談戀愛。”

這是第一次,溫玫在謝沈雪的眼睛裏看見難以置信的表情,仿佛溫玫不是溫玫,而是某個被寄生奪舍的人。

溫玫其實也很緊張,於是趁著這時,趕忙背著書包離開,去挽不遠處克裏斯汀的手臂。

她想,就是這樣慢慢的形象崩塌,信念崩塌,謝沈雪便會放棄她。

謝沈雪確實很郁悶,她都不知道自己在什麽時候輸給那個蘇格蘭人的,明明自己幾乎無時無刻不守在溫玫身邊。

連公寓都是。

溫玫當然不會帶克裏斯汀回自己所在的公寓,可以說她從來沒這樣想過,可架不住喝了點酒的女人突然想上廁所。

自己的公寓在附近,附近又沒有公共廁所,溫玫只得好心地把人領回家。

“自己去裏面,收拾好了喊我。”溫玫雖然比對方大兩歲,但在身高、長相、身材等方面完全沒對方成熟,說起話來一點氣勢都沒有。

克裏斯汀含糊應下。

溫玫便去臥室收拾自己洗完但沒疊放的衣服。

說實話,假裝談戀愛也是很累的。謝沈雪有將近一個星期沒在她周圍轉悠,溫玫覺得差不多也可以收手了。畢竟一星期140歐元還是很大一筆支出,還不包括其他。

溫玫等著克裏斯汀出來和她講清楚,結果對方還是沒酒醒的樣子,竟然在沙發上抱住她,問“姐姐可不可以真的談戀愛”。

溫玫被人真實地愛過,可不覺得對方真的喜歡她,當場嚇得推開:“幹什麽,不要胡鬧!”

像溫玫這樣人傻錢多模樣還漂亮的女生真的沒多少了,克裏斯汀盯著她,委屈地抱住雙臂:“我知道姐姐不喜歡我,從小也沒人喜歡我……”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不太幸福的童年過往,溫玫有些手足無措。

她一方面清楚地知道這可能是在騙她,一方面又不知道怎樣讓正在流淚的對方離開自己的家。

她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難看,猶豫了一會兒,上前安慰:“我會多給你二十歐,你別這樣了,我們的合約到此結束,你回學校好好上學,你……”

還剩一半的話被人用手掌捂住,溫玫被醉醺醺的對方壓在沙發上,對方迷離又生氣地望著她:“得了好處就把我甩掉,你們都這樣,我偏不讓你們如願!”

她得了什麽好處呢?對方又在把她當成誰發洩怒氣呢,溫玫不知道,她只知道對方抓住她的頭發,試圖將她的腦袋往墻上撞。

溫玫從小到大,除了初中轉學時被人用書砸過一次,還沒受過任何欺負。

恐懼瞬時席卷了她,她掙紮著要跑開,又被力氣比她的人壓在地上。

她只好叫救命,她記得隔壁住的是一對熱心的華人夫婦。

可先她們一步來的,是謝沈雪和附近的社區治安警察。

警察將她們帶走,在警察局裏,女生清醒過來,痛哭流涕,說她錯了,她不該試圖傷害他人。

警察這才告訴溫玫,這人以前也有類似情況,分手後暴力昔日對象,但對方原諒了她。

溫玫沒有一點對不起她,不想原諒,可原不原諒好像都沒太大影響,因為對方只是抓落了她的幾根頭發。

事情最後以口頭警告結束。

溫玫跟著謝沈雪回去,女生在手機上給溫玫發信息,除了道歉,還將之前收到的費用轉回一半。

簡直說不出的“好笑”。

而這樣的“好笑”轉化成委屈和憤怒,就發洩在問她“是不是沒有談戀愛”的謝沈雪身上:

“談戀愛談戀愛,不談戀愛你會死嗎!不跟著我你會死嗎!”

“你以為為什麽會發生這些,還不是因為你!我不喜歡你,非要說多少遍才懂呢!從前不喜歡,現在這樣也不喜歡!”

“你離我遠點行不行!你離遠點,我的世界就安靜了,不用你每天繞在周圍,不用你默默付出,那些惡心的東西,我看見就討厭!我討厭你!”

……罵聲不斷叫囂著,連同被砸碎在地上的聖誕禮物。

溫玫喘著氣,像才從水裏撈出來的溺水之人,渾身洩力地坐進沙發裏,半晌,嗓音沙啞:

“項鏈多少錢,我賠給你。”

地上是一條價值昂貴的綠寶石項鏈,溫玫回倫敦的那天,看見它作為匿名聖誕禮物被放在公寓門前。

溫玫其實也知道,她回國那天,有人和她同一個航班。

謝沈雪全程沈默地聽著,說實話,打擊人,當然打擊人,她畢竟跟了那麽久,喜歡了那麽久,可是打擊之餘,竟然還有一絲欣慰,就像診所那天,她看見溫玫如一棵樹開始生長,平靜地和喬鶴告別。

“送出去就是你的,沒有賠的道理。”她撿起地上棱角微缺的綠寶石,笑了下,背過身,握緊在手中。

窗外的日落仍舊漂亮。

不下雨也不下雪。

“其實我等你像今天這樣拒絕我,已經等了很久。”

“溫玫,就這樣,以後都這樣,不管對方是誰,不管對方怎麽軟磨硬泡,只要不喜歡,就大聲堅決拒絕。”

“別總那麽心軟,別怕傷害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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