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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樹(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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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樹(六)

門前的白樺樹,黑白的電視機。

溫玫年少時很討厭與她相見,覺得她是坑蒙拐騙的江湖術士,總說一些令人難以理解的話,可此刻異國他鄉的夢中,見對方如舊時安靜地坐在沙發上,又說不出的心緒湧動。

“你來了。”她說。

對方這才回過頭來,含笑的眼眸如月如水如當年溫柔:“你想我,我就來了。”

溫玫很難說此刻是否因為想念,但按著十六、七歲的脾氣,她至少應該不耐煩地瞪回去,說一句“誰想你”,可她沒有,二十二歲的溫玫只是無奈笑了下,就走上前,和對方並肩坐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這個夢境快要因外力消散,才有人又說話。

“我母親前年過世了。”

“我知道。”

“我沒再見過林老師。”

“我知道。”

“我和喬鶴分手了。”

“嗯。”

“我對一個很好的人說了很過分的話。”

“可那並不是你的錯。”

這是簡單的、沒有情緒起伏的對話,兩人都望著前面的電視機,誰都沒有看誰,可是下一秒,歸於沈默後的下一秒,兩人便心有靈犀地轉頭,像多年的朋友、甚至戀人那般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溫玫長大了,她記得第一次做春/夢遇見對方的時候,對方的懷抱很廣,對方喊她“小朋友”,她要仰頭才能親到對方的嘴巴,可現在只要微微偏頭,她們的目光便能交織在一起。

她沒有偏頭,她只是喜歡這個耐心又溫柔的懷抱,然後問:“夏央姐姐,你怎麽不問我跟不跟你走了?”

夏央輕輕拍著少女的背,於她而言,懷裏的人永遠是小孩,可對別人來說不是,小孩自己也不會這麽認為。

“故事已經開始了呀,”她說,聲音輕輕柔柔,“何況你又不是真的想和我走。”

趴在肩頭的溫玫一怔。

夏央便笑了:“來找我問卦的吧,現在你信了。”

那些所謂的亂七八糟的讖言與判詞,都是書上設計人物命運故意運用的手段。溫玫從前是不信的,可如今只身回望,大雨確實落滿了那天的太和山,青梅也確實天涯海角不在身側。

溫玫:“可你不會全告訴我。”

小朋友像小狗一樣的眼神,可憐的、濕漉漉的,妄圖窺見命運的手腳,來改變時常失控的人生。

夏央承認心軟,可誠如她所說,故事開始了,便不是她或任何一個人能夠停下。

“你可以自己看。”夏央指向茶幾,空蕩蕩的玻璃上方擺著一本溫玫曾經不屑一顧的言靈冊。

溫玫皺眉,訝異這樣的大方。但還是忍不住順著手指的方向,傾身翻閱。

前兩頁的畫像已經模糊,只剩孤零零的讖言依舊清晰。

溫玫苦笑,指尖落到第三頁。

那是夏日翠木蔥蘢的太和山,連天的階梯,寧靜的寺廟,只有榕樹下的一方算命攤顯示出微妙生機。

溫玫清楚地記得這一幕。

只不過,與她記憶不同的是,三人的算命攤旁,還有一個固執得有幾分熟悉的少女身影。

“她是?”溫玫看向夏央。

夏央笑著沒說話。

溫玫低頭便看見了那句讖語:

[前緣往事隨風了,苦海蘭因一笑消。]

“夏央姐……”

“小朋友,再不快點夢就要醒了。”夏央打斷了溫玫的話。

溫玫頓時著急起來,在夢境分崩離析之前,一頁頁地迅速翻過。

然後,夢醒之時,大汗淋漓。

公寓外下起了罕見的大雪。

她恍惚地起床洗澡,記起這又是一年伊始。

*

謝沈雪搬了家,除了偶爾的上課,溫玫再也沒見到過對方。

這總的來說是件好事,至少不用時時刻刻註意自己的形象。

樓挽祝賀她,然後才問:“那之後是回來工作還是留在英國啊?”

UCL的法學碩士只有一年,沒幾個月就要畢業。

溫玫:“當然回來啦!怎麽想都很舍不得我們小樓嘛!”

樓挽當初保研的本校,現在順便在給本科生當輔導員,學習工作可謂滿滿當當。

“騙人,走的時候那麽絕情。”樓挽才不信對方的鬼話,徑直道,“那你投了多少簡歷,有offer了嗎?”

溫玫手上還真有三個offer,一個是本科時期實習的那家律所,一個是某國企的法務,還有一個是她爸給她安排的,某投資機構的普通文員,工作簡單清閑。

“我還沒決定好呢,過兩天再說吧。”溫玫可不像樓挽那樣目標堅定,從本科入學就想著留校當老師。她想多試幾個單位,以便知道自己究竟適合什麽,熱愛什麽。

雖然溫玫的母親去世了,父親也組了新家,但幸好溫玫的父親還是把大多數錢都放在了溫玫的賬戶上。而有錢就多一些可以冒險的選擇。

樓挽知道溫玫的意思,不再為她擔心,轉頭說起本科室友,問她知不知道對方結婚的事。

溫玫完全不知道,不過知道了也不會去參加,最多隨份子錢而已。比起普通交情的室友,她更關心樓挽的戀愛動態。

“你怎麽回事呀,本科四年單著也就算了,研究生也沒情況?”

樓挽回:“智者不入愛河,寡王一路碩博。”

“還加一個建設美麗中國是吧。”溫玫簡直無力吐槽。

其實她也不是非得要樓挽談個戀愛,就是覺得這麽漂亮可愛又聰明的女孩子,怎麽沒有人喜歡呢。

“緣分沒到。”樓挽只得選擇終極說法,“感情急不來。”

溫玫:“……”

行吧,她確實比較信緣分。但親愛的樓挽同學,遇見喜歡的一定要主動上啊,不要害羞,這個世界上沒有你拿不下的對象。

溫玫這樣告誡樓挽,生怕對方因性格錯過一段緣分,但樓挽也只是笑笑,什麽也不說,只靜靜地聽溫玫講話。

聊天過後,還有煩心的課程和論文在等著。

由於一年制時間短,各項工作都必須壓榨精力完成。整個下半學期,溫玫都十分忙碌,每天恨不得72小時,直到五月底完成論文答辯,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氣,和同小組同學去瑞士的小鎮逛了一圈。

學校的畢業典禮在七月初舉辦,典禮前學院自己還組織了一場夏夜舞會,邀請全院的同學參加。

溫玫本不想去,但導師要去,溫玫左右沒事,只好跟著大家一起過去。

舞會露天舉行,場地中央是寬闊美麗的舞臺,兩邊是飲食區。

溫玫要了一杯果汁和一塊鮮奶蛋糕,坐在草坪上看舞臺上的師生們跳舞。

頭頂皎潔的月光、月光下悠揚的琴聲和紛飛的裙擺,人生在這種時刻,還是擁有無窮無盡的趣味的。

溫玫被氛圍感染,開心笑起來,從包裏掏出手機正準備拍照,就有同屆的中國留學生上前,問可不可以一起跳支舞。

很紳士的穿著,很紳士的邀請姿勢,溫玫猶豫了下,樂意之至。

她今天穿得是白紗水鉆禮裙,在月光下一圈圈地閃著光。透亮白皙的皮膚又使得她更青春飛揚,像燦爛盛放的白色玫瑰。

“你叫溫玫?”對面問她。

溫玫眉眼彎彎,笑著說“是呀”,然後在對方問出更多前,順著音樂的節奏,脫開他的手,和身邊的姑娘交換位置。

跳舞只是為了跳舞,只是為了翩飛時的優雅和快樂,不是為了舞伴是誰。

溫玫享受的就是這種時刻,如果下一次換位置,沒有和謝沈雪撞上就好了。

“你……”旁邊這對是兩個女生,溫玫被謝沈雪牽住,恍惚之間就被擠進舞池。

對方虛扶著她的腰,六個月沒見,匆匆一瞥,好像更加沈穩也更加漂亮。

“我不是故意的,你應該知道。”謝沈雪說。

她們在舞臺的最中央,月光的最下方,這麽好又耀眼的位置,當然誰也不能料到。

溫玫努努嘴,在轉圈之際不小心貼到對方身前,又退開:“接著跳吧。”

反正也沒幾分鐘。

反正這幾分鐘後,她們又要天各一方。

可為什麽就是這幾分鐘,華麗的琴音忽然在呼聲中變成悠揚又深情的“My heart will go on”

“惡趣味。”溫玫揚眉。

謝沈雪不說話,只是牽著她的手,繼續安靜又小心地跳舞。

從剛剛那一刻,到現在這一刻,她們誰都沒有看向彼此的眼睛。

可其實去看的話,一個人的眼裏並沒有討厭,一個人的眼裏全是溫柔。

她們就這樣親密又疏離地跳完四分鐘。

直到琴聲結束,舞會結束。

她們停在舞池中央。

“你看過這個電影嗎?”在主持人的串詞聲中,謝沈雪終於又開口說話。

溫玫:“嗯。”

“喜歡嗎?”

“還可以。”

“你說傑克後悔遇見rose嗎?”

“當然不後悔!”溫玫下意識看向問出這個問題的謝沈雪,兩人的目光便因此在空中相遇。

謝沈雪說:“我也不後悔。”

不後悔去太和山,不後悔那天的艷陽,不後悔風過林梢,不後悔看見你明媚又恣意的笑容,不後悔這七年。

“再見,溫玫。”

溫玫記得那天謝沈雪的笑,也記得她離開時的背影。

可她終於記得的是太和山算命攤前的另一個人是誰。

她記得那天下山,人潮擁擠,後面的人踩落她的鞋子,她彎腰去撿,結果被邊上的女生一把拉起來。

“太危險了。”那個女生說。

溫玫仰頭,還沒看清楚她的面容,就見對方被身邊嚴厲的父母拉走。

確實太危險了,鞋子也不重要。

她赤著左腳站在無人處,遙遙凝望遠去的背影,原來那確實曾是像蘭花一樣美好的開始。

-謝溫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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