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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樹(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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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樹(四)

葬禮結束,溫玫在家呆了兩個星期,回校時正好參加期末考試。

與老師的擔心不同,她並沒有失魂落魄到形容枯槁,相反,她很平靜地參加了考試,然後取得了和前四個學期一樣優異的績點。

樓挽為此終於松了口氣,她原本還擔心溫玫因此留級。

溫玫便笑起來,淡淡的:“學霸都把私家筆記分享給我了,我還能丟您的臉?”

別看樓挽平時小小一團,但實際這家夥已經連續兩年績點第一,甚至和她導師合寫了一篇論文。

樓挽頓時被調侃得臉紅,但見溫玫還會和她開玩笑,她也就附和地笑,說“是呀是呀”,輕柔得像春日的微風。

不過會開玩笑到底只是表象,返校的溫玫不像從前那樣活潑好動,而是以一種難得的沈默把自己投入所學專業。

她會在圖書館從早八坐到晚十,會去跟老師商量論文,會去參加各種競賽……總之會把自己當成一個旋轉不歇的陀螺,利用每分每秒,恐懼一切停下來的間隙。

樓挽最開始打算勸她,但察覺發呆的溫玫更令人擔憂,索性同步自己的時間,連寒假也陪對方留校。

長久以來,溫玫習慣了樓挽這個朋友的陪伴。可這不代表她認為陪伴是理所當然的,尤其是現在這種情況。

“你不用這樣,我不會做輕生的事。”溫玫在一個早起的春日,把匆忙跟隨她的樓挽堵在樓道。

六點的日光還很薄,暈成一片柔軟的黃輕輕籠罩兩人。

樓挽顯然還沒睡醒,一副受到驚嚇的模樣,緩了好半天,才睜圓小鹿似的眼睛:“我知道,我知道。”

她這樣說,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只緘默地保持姿勢,繼續盯著溫玫。

溫玫被盯得有點煩,可又莫名被打敗了。

她嘆了口氣,在樓挽跟上來的這次說:“好吧,有你陪著也好,我也沒有其他人了。”

其實並不是沒有其他人。

至少樓挽說過:“喬鶴還用著你的頭像。”

溫玫和喬鶴戀愛期間,用的是互相的頭像。分手後,溫玫換成了一片單調的藍色天空,喬鶴卻還是用的溫玫捧花露出眼睛的照片。

“可能這個微信她沒用了,換了號沒和我們說,你看她都不發朋友圈。”溫玫當時是這樣回答的。

樓挽不覺得這個答案合理,可猜想其他也沒有意思,她無奈笑了下,就像現在也笑得無奈——圖書館門口出現了許久未見的謝沈雪。

“她來找你幹嘛?”樓挽挨著溫玫,問得極為小聲。

溫玫也不知道謝沈雪找她做什麽,自從上次葬禮過後,她們便沒有見過。

謝沈雪唯一做的就是每天上午十點準時問她在幹什麽,仿佛機器人打卡。其他再不問。

“你先進去吧。”而謝沈雪的事,溫玫不想牽扯樓挽,便道,“可能找我有話說。”

樓挽最開始是有點怕謝沈雪的,可葬禮過後,她又認為對方並非特別討厭的人。

她輕輕拍了拍溫玫的腰,讓她別緊張,便一步三回頭往圖書館裏走。

圖書館眼下還沒多少人,但站在正門口到底有些搶眼。

溫玫瞥了謝沈雪一眼,往一旁香樟樹走。

謝沈雪不緊不慢地跟上去。

其實具體說來,是四個多月沒有見到對方了。溫玫隔著一臂之距,上下打量謝沈雪。

她覺得對方有許多地方還是沒變,比如身高、比如輕熟的穿搭,比如樣貌,可有些地方又變化得太過明顯,比如瘦了,比如看她時的眼神——

從前謝沈雪瞧她,總帶著一種鄙夷或者名為可憐的東西,與奚弄相關,令人不爽,而此刻的謝沈雪,眼神卻清澈又幹凈得令溫玫心頭一震。

“是有什麽事嗎?”溫玫被這樣澄澈又執著的目光盯得發熱,她微微偏頭,避開那雙眼睛。

溫玫以為對方特意來圖書館門口找她,應當還是有什麽事的。可對方開口卻是一句:“沒什麽事,吃過早飯了嗎?”

這話實在問得多餘和尷尬。

但偏偏就這麽問了,還是出自不愛寒暄的謝沈雪口中。

溫玫有點“受寵若驚”,她詫異地看對方一眼,點頭:“吃了。”

“吃了就好,學習很累的,就要按時吃飯。”這話又是謝沈雪說出來的,不正常得仿佛被其他人奪舍。

溫玫於是歪了下腦袋,尾音揚起,疑惑地“嗯”一聲——

謝沈雪你到底想說什麽?

謝沈雪的確有想說的。

她在四個月前的病房裏,頓悟自己真的喜歡溫玫後,有種十分痛苦的矛盾感。

她一方面覺得對方沒什麽值得喜歡的,另一方面又控制不住自己不停往外冒的情感。

她沒有辦法,決定忽略對方一陣子,十天、一個月、兩個月或者更久,以達到看清內心的目的,可事實是,在未見面的四個月裏,她的心越來越像布滿霧氣的沼澤,而她本人,則像一個可恥的stalker,每天觀察著對方的微信步數和運動記錄。

她有些受不了這些行徑,她想解救自己。

於是此時此刻,今天一大早,她就頂著實習遲到的風險,站在對方眼前。

“我去單位路過,順便過來看下。”可開口時還想為自己掙幾分面子,謝沈雪擰眉,“吃了就行。”

溫玫以前總是喜歡追問謝沈雪想幹什麽,現在她不感興趣也沒心力問,她就輕輕“嗯”一聲,然後道:“沒什麽事我就走了。”

她感謝對方之前的幫助,所以語氣友善。

謝沈雪卻一瞬聽得急了:“哎!你不想見我嗎?”

這話沒法接,也問得突兀。

溫玫楞了下,露出一個苦笑,答非所問:“我要進去學習了。”

她是真的在學習,什麽法考、論文,任務簡直一大堆。她不想再去管其他事了,尤其是亂七八糟的感情。

可就是有人為亂七八糟的感情來的,為自己亂七八糟的心來的。

謝沈雪看著溫玫將要離開的動作,幾乎是瞬時抓住了對方的手腕。抓緊,見對方皺眉回頭,又破天荒地主動放開。

“對不起,不是故意的。”她說,然後望著震驚的溫玫,又道,“我來沒什麽事,就是想見你。”

“就是想你。”

她說話時眉頭皺著,拳頭也攥著,看著滿心滿腹煩躁,可就像方才察覺的變化那般,溫玫真的再次看清了對方眼裏極為純粹的、澄澈的情愫。

對方沒在奚弄她。

“總之就是這樣。”溫玫楞楞的沒反應,謝沈雪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來就是為見對方一面,此刻見到了,一些空虛與想念便填滿了。

而既然填滿,就不能再繼續丟臉,謝沈雪深吸了一口氣,趕在溫玫開口之前,狼狽地、頭也不回地朝反方向越走越遠。

溫玫的確很吃驚,可也不過站在原地,目送謝沈雪背影消失,便平靜地走進圖書館。

樓挽後來問謝沈雪跑來做什麽,溫玫低頭扒了口飯,突然想起自己當年非要去北京找林老師一事,笑了笑才回答說:“發瘋。”

“發一些只有自己才能明白的瘋。”

然後瘋過後,就知道有些事該釋懷還是該繼續。

溫玫不知道謝沈雪發瘋後又想了些什麽,她也沒時間去問去猜。

大三下學期有學院安排的實習,她被分到了一個特別特別內卷的律師事務所。

“管我的那個律師,真的拼命,昨晚我和她加班到十二點。”

“別說了,她人漂亮有什麽用,壓榨實習生啊!”

“但是不可否認,她實力真的強。”

……溫玫隔三差五和樓挽吐槽著單位那位叫“方清硯”的頂頭boss,樓挽一邊心疼一邊笑,問:“那你以後還當律師嗎,還是和我一樣,碩博連讀,去當大學老師?”

大學老師需要很強的科研能力,溫玫雖然績點很高,可是產出論文這方面,卻是遠遠不如樓挽。

“那我還是當律師吧,自由一點。”溫玫說。

樓挽便笑起來:“律師也很好,你做什麽都會很好!”

她永遠都這麽支持溫玫,不論溫玫做什麽。

可支持歸支持,不舍也是真的。

溫玫決定申請國外的院校讀研時,樓挽趕忙問她:“國內不好嗎?國內也有很好的院校。”

國內的確有很好的院校,可溫玫的目的是想換個全新的環境生活。

她早就這樣想過的,連母親留下的房子都租了出去。

“我會回來的。”溫玫安慰樓挽。

那個時候不少大四的同學都不再住在宿舍,溫玫和樓挽的另外兩個室友也是。她們兩人湊熱鬧,說悄悄話,擠在狹小的一張床上,身體親密無間地挨著。

樓挽想和溫玫讀一個學校的研,再做三年同學。

可溫玫從來都有自己的想法。

樓挽不想強求,同時她也覺得:這片土地上的傷心事太多了,她想溫玫以後過得開心。

“你別忘了我。”樓挽望著天花板,壓著喉嚨裏弱弱的哭腔。

溫玫說“不會忘,一定不會忘”,然後側過身子,非常用力地緊緊抱住樓挽。

她覺得好幸運,能遇上樓挽這個朋友。

溫玫最後選擇的是英國的UCL,出國那天,父親和樓挽來送的她。

她其實沒那麽憎恨父親,只是不想長久相處。

兩人遙遙向她揮手,再到後面徹底看不見。

溫玫說開始新的生活,然後在去學校正式報道的當天,撞上了本應在國內工作,卻變成同屆同學的謝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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