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未名書(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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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名書(十四)

“各位聽眾朋友們大家好,現在是北京時間下午五點整,歡迎您準時收聽夢笙電臺,我是主持人阿央……”

持續的暴雨使得路面積水深重,車子堵在路中間難以前進,關嫣然煩躁地望了眼前方車流,隨意打開電臺,才郁悶地短暫消遣兩句,就噗嗤一下笑出聲,對坐在後面的人道:“哎聽見了嗎?剛剛這電臺主持人居然說是因為太和山遺址發現了巨型龍骨,才引發的這場罕見暴雨,你說……”

“噓。”林弄溪原本坐在副駕,因為要照顧半路順上來的學生,才坐到了後面。此刻她正試圖給冷得倚窗睡著的學生蓋衣服,聽見關嫣然出聲,忙豎起食指,示意對方將電臺關掉。

關嫣然這才註意後座景象,伸手關掉胡說八道的電臺,壓低聲音問道:“怎麽睡著了?”

林弄溪望著睫羽發顫、一臉蒼白的小姑娘,擰眉搖了搖頭。

剛剛她們把溫玫帶上車,溫玫借她手機給某人打了個電話,聽見對方說和姑姑在山下,便請求她帶自己離開。

林弄溪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大雨傾盆,溫玫又明顯失落,她只好帶對方先行離開。

只是大巴車下山的路已經淹了,她們不方便,只能走特區出口,先回酒店再說。

關嫣然見林弄溪沒回答,也沒追問。她想,估計是在山上暴雨天裏待了太久,冷到了,現在坐在溫暖的車裏,一路微顛,便忍不住睡著了。

小孩子可真心大。她聳肩笑了笑,轉過身見前方車輛開始流動,忙抓起抹布,擦幹裏面的玻璃,手放在方向盤上。

太和山景區離她們所在的酒店不遠,下山後開車只需要十分鐘。道路通暢後,很快就到地下停車場。

溫玫正是在進入關卡時被陡醒的,起初還有點懵,不知道自己是在哪裏,直到看清身邊之人,才啞著喉嚨,生澀喊出一句“林老師”。

林弄溪哎一聲,順手摸了摸她睡亂的頭發,立即問道:“有沒有不舒服?”見對方搖頭,她才松了一口氣,接著道,“外面雨下得太大了,原本的下山路過不去,我們就從特區出的,先把你帶到我們住的酒店了。”

“沒事的,謝謝林老師!”溫玫雖然是在車上昏昏沈沈地睡完一覺,但到底比白天心緒不寧時清醒了許多,她跟著林弄溪下車,把身上的外套遞給對方,忙出聲道謝。

林弄溪常年健身,任憑外面此刻風雨飄搖,沒覺得有半點冷意。她把外套接過,用力在空中抖了下,又順勢披在溫玫身上,溫聲道:“不必謝啦,老師不冷,倒是溫玫同學你呀,瞧瞧你這嘴皮白的,我都怕你感冒了。”

溫玫下意識抿唇。

林弄溪瞬時失笑,擡手摸了摸她的腦門,一臉無奈:“算了,先和老師上去吧。”

溫玫跟著林弄溪,一路晃神進到酒店房間。  坐在沙發上喝了一杯溫水,握著杯子沈默了好幾分鐘,才漸漸回過神來。

林弄溪耐心在邊上等著,還給對方收拾出一套能穿的衣服,見對方望向她,頓時笑了下,卻還是沒有著急追問,而是道:“溫玫?去沖下澡吧,換件衣服,這兒有一次性內褲。”

沈默並非溫玫的本色,至少林弄溪沒見過,以至於她見著小姑娘這般模樣,心裏滿是身為年長者的心疼。

而這樣的心疼,化作溫聲細語落進沮喪又惶恐的溫玫耳朵裏,仿佛一張將人從深淵裏托起的網。

溫玫頓時壓著喉嚨唔一聲,本來只是覺得疲憊,現在看向林弄溪的眼神卻莫名有幾分委屈。

“喬鶴沒來找我。”她突然說,忍不住癟嘴,“本來說好了在那裏等她,結果下大雨了,她就沒來,不僅沒來,她還下了山,和她姑姑待在一起。”

三言兩句如是,結成一路沈默。

林弄溪這時才終於懂了,可她自覺很難插在這兩個小姑娘中間說些什麽,於是她只是把手機遞過去,柔聲道:“再打一次電話嗎?這回問清楚,別再三兩句就掛了。”

不打。

只要說清楚了彼此安全,其他的,暫時就沒有什麽好打的。

溫玫搖頭,看向發尾也有些濕漉的林弄溪,起身道:“林老師,你先去洗吧,別將就我,我坐一會兒也沒事。”

“那哪兒行。”林弄溪看她一眼,一手摟著衣服,一手將她往浴室方向推,“你快去吧,老師不急,老師還要到隔壁找一下剛剛那位姐姐。”

關嫣然和同事合住,方便公家報銷。林弄溪則單獨挑的一間。

話說到這個程度,溫玫再反駁就顯得太過疏離了。她接過質感柔和的衣服,緊緊抱住。

“謝謝林老師。”她說,低下頭,暗下的琥珀色眼瞳裏氤氳著一片霧氣。

林弄溪嗯一聲,裝沒看見,只是摸了摸小姑娘的腦袋。

林弄溪沒到隔壁去找關嫣然,因為天下暴雨,關嫣然她們正在和省裏的領導開視頻會議。

林弄溪只是下樓去酒店邊上的小吃店買了一份黃燜雞、兩份鹵味雙拼和兩瓶酸奶。她覺得上山這麽久,又到了晚上,小姑娘該餓了。

酒店房間內,溫玫仰頭任由浴霸沖洗,溫熱流水淌過肌膚,激起一陣顫意。她睜開眼,已經不想再想喬鶴,可關於夢境玄學的事,她卻無法從腦海中摒除。

為什麽會這麽巧呢。

為什麽下雨、時間、事件都一一應驗了呢?

如果全部應驗,是不是意味著,她待會兒隔著眼前這面單層磨砂玻璃大門,看清自己的隱秘心事?

可是她有什麽隱秘心事呢?她怎麽不知道。

溫玫抹了把臉,與前面那些事不同,她一點兒也不期望這件事應驗,她想,只要自己待會兒不往這邊看,不就破除玄學了嗎?

是的,沒錯,就是如此。

只要一點點改變。

溫玫握拳,給自己打氣,讓自己不要疑神疑鬼,可是下一秒,她就看見四周縈繞的水汽忽然散去,變成眼熟無比的昔日老屋。

老屋裏,電視機發出滋滋響,沒有節目只有雪花屏。

而電視機前,依舊坐著夏央。

“你!”溫玫下意識出聲,擋住身前,卻發現自己並沒有赤/裸,而是完整地穿著白日的衣裳。

“嗯,又見面啦,小朋友。”夏央回過頭看她,如水的眸子安靜又溫柔。

溫玫抓著頭發,真的覺得快瘋了,她當初就是沒有答應那個老道士,在太和山算命而已,怎麽那個老道士派他的弟子一直纏著她。

“究竟想幹什麽!”溫玫怒道。

夏央很無辜,攤手:“是你洗澡被熱氣蒙得快暈了,我才過來的。”

“誰管你怎麽過來,我就是想問,到底找我做什麽!”溫玫說完,就覺得自己好像說過這話,在車上的時候。

果不其然,對方露出一個無奈的微笑。

溫玫對漂亮姑娘僅有的耐心都沒了,她走近對方,將對方從沙發上拉起來,擰眉質問道:“我要是不跟你走,你就一直纏著我嗎?!”

夏央覺得小朋友今天火氣有點大,不過沒關系,她還是很有耐心,她點頭,溫聲說道:“不是我纏著你,而是你會需要我。”

溫玫才不覺得自己需要。她只覺得煩。

“我不會跟你走,你以後別纏著我。”溫玫說,瞥見對方放在桌上的一本冊子,上面好像有她的圖像,頓時忍不住將眉頭皺得更深,“你該不會是用那個,來找我的?”

溫玫不愛看靈異故事,但是她聽說過,如果裝神弄鬼的話,會借助一些工具。

夏央揚眉,還沒說“不是”,就見溫玫越過她,將那本言靈錄搶了過來。

“這是什麽東西?”溫玫盯著第一頁自己和林老師的畫像,擡眸瞪夏央,“這句話,又是什麽意思?”

書冊第一頁,除了林老師和她的畫像,還有一句意味不明的話。

上面是繁體書寫,言曰:

“恨春心難動倫常,誤少年大雨難銷。”

夏央原本就是打算讓對方看這個的,此時對方搶去看了,她也樂得解釋。

她道:“字面意思,你覺得它像奇怪的巫術嗎?”

溫玫雖然不懂什麽巫術不巫術的,但這兩句話,無論如何也不像吧。

她看向夏央,夏央頓了下,才不疾不徐地慢慢道:“嗯,不是巫術,是關於你一生桃花的預言,當初太和山初見,就打算告訴你的。”

預言???

對方雖然說得認真,但溫玫覺得更不靠譜了,且不說人生不可預言,單就這句話,她就覺得對方在瞎說。

見鬼的春心。見鬼的倫常。見鬼的即使看不懂,也覺得悲劇的一段情。

“我不信。”溫玫如此斬釘截鐵地說,但是卻沒放棄翻看下一頁。

下一頁沒有畫完整的兩人,只有一點點輪廓,輪廓邊上,綴著另外一句話:

“孤鶴北去青雲路,回首難把青梅嗅?”

喬鶴和她?

不知道為什麽,溫玫下意識這樣認為,於是下一秒,她就把書冊扔在沙發上,推開夏央,搖頭道:“好了好了!這位姐姐,我求求你別再用這些折磨我了,我不想再看見它們,也不想再看見你!”

“就算是我的劫,我也自己受著,不用你們任何人渡!”

或許是害怕,或許是真的生氣。

總之言辭之間,前所未有的激烈、果斷與堅決。

夏央靜靜看著,一一聽進去,臉上卻仍是淡淡笑意,好似就不會和對方生氣。

直到對方慷慨淋漓地傾吐完,她才溫柔道:“好啊,如果你暫時不想見我,我會不來見你。”

“是永遠!”溫玫說。

夏央卻沒接她這句話,而是湊近,親親碰了下她的鼻尖。

回去吧。夏央說。

她知道自己無可能留住此時的溫玫,就像其實無可能改變命運。

可後者必須一試,眼下無需強求。

她相信溫玫會回來找她的。

溫玫卻不管對方怎麽想,見對方靠近,立馬後退,然後聽見一句“回去吧”,頓覺渾身一激靈,下一秒,她就站在了水霧彌漫的浴室之內。

哎?有點不對。

怎麽頭這麽暈?

“溫玫!”

林弄溪從外面回來好久了,見人一直在浴室裏面,不免擔心對方洗太久缺氧。她走過去站在門外,輕輕喊了兩聲,沒有應答,隔著磨砂玻璃門看一眼,剛準備回沙發,就聽見“咚”一聲,站著的人摔下去。

“溫玫!”

她闖進去的時候是這樣著急喊的。

溫玫因為在暴雨天裏吹了風淋了雨,加上思緒不寧,理所當然地發起了燒。

這種暴雨天裏發燒,挺難辦的,不方便去醫院。林弄溪把她放在床上,給她倒了兩杯溫水,用濕毛巾敷完頭,就趕緊去給酒店前臺打電話,問有不有退燒藥。

前臺說沒有,林弄溪只好撐傘跑去附近兩百米處的一家藥店,買了退燒藥。

溫玫燒得是有些犯迷糊,但不至於看不清褲腳滴水的人,她捉住林弄溪的手臂,聲音沙啞,眼神裏滿是愧疚:“林老師,你快去洗澡換件衣服,我自己能吃藥。”

林弄溪都把藥倒出來放在手上了,哪裏心疼這點時間。她把溫玫扶起來,又拉上被子蓋住胸前,柔聲道:“不著急,你吃完藥了我就去,哎,慢點喝,別嗆到。”

溫玫吃完藥,林弄溪還是沒有立即走開,而是把浴室裏的幹凈衣服拿來,幫對方穿上,才終於說道:“我去洗澡了,你閉著眼睛好好睡一覺,明天就好了,嗯?”

嗯。嗯。

有這麽無微不至又心急如焚的照顧,怎麽會不好呢。

溫玫盯著林弄溪去浴室的背影,她看見那扇單層磨砂玻璃門關閉。

或許是因為人在生病時總是格外脆弱又格外敏感、格外自尊,她剛剛都忍住了沒有哭,可是現在,隔著那一扇緊閉的單層磨砂玻璃,只看那人輪廓,她卻忍不住捂著眼睛嗚咽。

如果林老師今天沒有路過那個站點,她得在太和山的暴雨中待多久呢?

如果她待了很久,發燒時,會有誰照顧她呢?

如果……幸好沒有如果。

林老師來了。

在她腳扭傷時,林老師來了,在她孤零零坐在公園中時,林老師老了,在現在,在剛剛,在她沒有抱任何期待的情況下,林老師還是來了。

林老師……完蛋了,明明就在一個房間裏,現在的她,卻好想念林老師。

林弄溪擔心小姑娘吃完藥會吐,只是匆匆沖了下,洗凈水汽,就套著睡裙出來。

可與她想得不一樣,小姑娘用力躬著身子,倒是沒有吐,而是在哭。

林弄溪不擅長對付流眼淚的小女孩,更別說這種哭得一抽一抽的。她捋開對方被汗水和淚水浸濕的頭發,隔著被子輕輕抱住對方,言語間滿是著急:“怎麽了?是不舒服還是其他?溫玫同學,跟老師說說話。”

溫玫什麽感覺都有,只是這時候流淌的眼淚,大抵是因為感動更多。

她嗚嗚咽咽地說沒有不舒服,只是忍不住想哭。她問林老師洗完澡了嗎?她問林老師是要睡覺了嗎?她問林老師睡哪裏?她從床上爬起來,說林老師不要睡沙發。

林弄溪聽著小姑娘迷迷瞪瞪地說胡話,嘆了口氣,把對方摁在床上,用被子裹住。

“好,不睡沙發。”她說,像給小孩講故事般倚靠在床頭,挨著對方。

溫玫這才消停下來,身子縮在被子裏,腦袋抵著對方小腹,眼皮沈重得眨了又眨。

“林老師。”她忽然說。

“嗯?”林弄溪回答。

沒有下文了。

小姑娘眉宇緊蹙,只是近乎嘆息地喊了她一聲,便沈入夢鄉。

林弄溪無奈笑了下,良久,撫平小姑娘眉間的焦灼,關燈、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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