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未名書(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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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名書(十五)

溫玫是十月五號回的A市,和林弄溪一起。在車上,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滔滔不絕地聊天,而只是沈默又沈默地睡了四、五個小時。

陳素梅覺得自己女兒這次旅游回來有點奇怪,好像話少了很多,也不再時不時地提起喬鶴。

這令陳素梅感到很擔心,因為她知道自己家這個小孩,在學校裏的真心朋友其實屈指可數。

於是她觀察了一個周後,在一次晚飯時間佯裝無意問道:“怎麽這兩個周末,喬鶴沒來找你玩啊?”

溫玫拿筷子的指尖一頓,又恢覆平常,漫不經心道,“吵架了唄,還能因為什麽,”說完,怕陳素梅追問,又忙掀起眼皮笑著補充道,“不過沒事兒,等她給我道歉了,我們又能好。”

又能好嗎?

陳素梅相信了,溫玫這次卻不確定。

因為喬鶴不止一次給她道歉,她接受了、理解了,卻還是有些生氣。

然而這邊與喬鶴的關系如此冷淡,那邊該熱鬧的,卻也沒有更加熱鬧。

林弄溪發現溫玫從太和山回來後,就很少纏著她,甚至連問題也不問了。她不知道怎麽回事,可自覺沒有惹對方不開心的地方,於是想了想,還是在對方到辦公室交卷子時,留住對方,擔心問道:“最近怎麽了,好像不太開心的樣子?”

能和林老師說話,溫玫一直都是很開心的。只是她心裏現在藏著的事,不允許她這樣放肆無憂。

她搖頭,裝傻道:“沒有不開心啊,就是快期中考了,我覆習得頭暈。”

這個年紀的小孩,會格外頭疼的,除了父母就是學業。林弄溪知道溫玫家裏的情況,明白對方現在不會因為父母特別消沈,所以見對方苦喪著臉抱怨期中考試,自然毫不懷疑地相信了。

她無奈笑道,順手給對方塞了一塊巧克力:“那好好覆習,考完了就喜笑顏開了。”

巧克力巴掌大一塊,其實不重,然而溫玫握著它從辦公室往教室裏走時,卻覺得從手掌到心臟,都是沈甸甸的。

她知道,她喜歡上這位叫林弄溪的女老師了。

可十六歲喜歡誰都可以,喜歡老師不行。

她會害了對方。她該做的,就是深深壓著這顆冒犯的心,認真學習。

可到底少女的心事不是按部就班的課程表,每天該學什麽就學什麽,少女的心事是一片無垠海,你不知道哪個時候風一吹就會泛起漣漪。

溫玫心中那片海被風吹起是在一個夜晚。

在秋老虎褪去,霜降來臨的那個夜晚,她又做夢了,這回沒有夢見那個叫“夏央”的奇怪女人,而是夢見了林弄溪。

她夢見自己和林弄溪安靜地坐在一輪滿月下,先是相擁,然後捧著彼此的臉頰,親密又溫柔地接吻。

時光在唇齒之間眷戀成繾綣的畫。

她在廝磨吐息間哀切地問對方:“林老師,你能帶我走嗎?”

帶我走吧。

一起去一個只屬於兩人的小屋,像過生日那天,像發燒那天。

總之帶我走吧。

可林老師沒有回答她,林老師只是溫柔又溫柔地親吻她的嘴角,親吻她的脖頸,親吻她的鎖骨,親吻她每一寸肌膚。

她感到某個地方濕潤起來,接著一顫,還沒體會個遍,沒來由地就醒了。

屋外月色如水,涼風偷偷吹進窗戶縫隙。

溫玫楞了許久,許久,最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她到底該怎麽辦呢?

喬鶴察覺到溫玫的不對勁,並非短時間了。可她沒有問,也沒有關心,而是從容端坐,像松開一把緊繃的弓,任由對方射出去。

她確定對方會碰壁。

溫玫確實碰壁了,但卻不是直接碰在名為“林弄溪”的這堵高墻上,而是一個遠道而來的陌生男人。

高二六班全體同學發現她們美麗聰慧的林老師有“對象”是在一節體育課。

一個眼尖的男生率先喊道:“我靠,那是勞斯萊斯嗎?”

的確是一輛勞斯萊斯,京A牌照。

從車上下來的是一個穿著西服的年輕男人,個子很高,模樣也很周正帥氣。

他看了一眼四周,就邁著長腿利落地朝操場門口走去,那裏站著林弄溪。

大家不敢靠近,隔得很遠在看。

溫玫也在看,她看見那個男人笑得很開心,林老師臉上也始終掛著淡淡的笑。

“林老師到底什麽背景啊?”

班上的同學開始八卦:“那車起碼500w吧?”

“背景肯定很大啊,你沒看見林老師平時綰頭發的簪子都是真玉?”

“還有手表,雖然只戴了一次,但我確定在雜志上看見過,也是大幾百萬,限量款。”

嘰裏呱啦一大堆,溫玫聽得直皺眉,猶豫半天,索性一沖動,直接在微信上問林弄溪。

[林老師,今天那個男的是誰啊?  壞笑/壞笑]

壞笑的黃豆表情,溫玫一點兒也不想發,可是不發,未免太嚴肅了。

林弄溪那邊過了好一會兒才回覆,先是一個“笑哭”的表情,才是文字:[怎麽也這麽八卦]

[說嘛說嘛~林老師,今天那個男的誰啊,你男朋友哇]

溫玫沒有一次像眼下這般覺得對方的“正在輸入”如此漫長,她攥著手機,等了上半個世紀,對方終於發過來兩個字:

[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

溫玫的心裏頓時炸開了一朵煙花,她忍不住揚起嘴角:[居然不是啊,我看他對老師那麽溫柔,還以為是老師男朋友呢]

[他在追我]

林弄溪冷不丁的突然回覆,瞬間又令溫玫的心情跌入谷底,她僵著笑容,在對話框輸了刪,刪了輸,反反覆覆好半天,才接著問道:

[追你?林老師打算同意了嗎]

[沒有]

心情又升上去。

溫玫咚一下躺倒在床上,覺得自己這短短十幾分鐘,跟坐了無數次跳樓機一樣。

[還有其他八卦想問嗎?溫玫小同學]

林弄溪忽地主動問道。

溫玫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反應過來是真的,瞬間坐起來,放空半天,捧著手機一字一句輸入道:

[林老師,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消息點完發送,瞬間反扣手機。

溫玫不太敢看回答,怕對方說[有,喜歡了很多年]。

如果是這樣,她真的會哭。

可她又控制不住地想看回答,因為萬一對方只是說“有”,沒說其他的,說不定就是她呢。

直到微信再次響起,她才拿起手機,林老師的回覆被頂到了下面,最新來信是喬鶴。

溫玫皺眉,先點開了喬鶴。

喬鶴給她發的是今天體育課上那個男人的信息,那個男人叫賀遠州,是賀氏地產的公子,祖輩從政。

[網上搜到的。]喬鶴沒說別的。

溫玫咬了咬唇,告訴她這個做什麽,白天不就知道對方背景厲害嗎?

她不滿地退出去,喝口水緩了下,重新點開林弄溪的回覆。

林老師的回覆有兩句。

第一句:[現在沒有,但以前有]

第二句:  [一張還不睡?的表情包]

溫玫真是想了好壞兩個答案,沒想到對方會這麽回答。

-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現在沒有,以前有。

而如此回答,再問下去,就不禮貌了。

溫玫咧著嘴苦笑兩聲,回對方:[睡呀睡呀,林老師也早點睡吧,不聊了]

她當然是睡不著的。

林老師現在沒有喜歡的人,也就是不喜歡她。林老師以前有喜歡的人,就更不會是她。

可僅僅如此,也就罷了,畢竟不喜歡她,現在也不喜歡別人。但老天哪裏會遂她意呢?

溫玫只是垂喪又無意地點開朋友圈,就看見關嫣然發的說說:

“雖然但是,確實很郎才女貌,對吧?”

配圖是兩張,一張大學舞臺蒙面雙人舞照,一張勞斯萊斯車前雙人照。

溫玫從太和山回來,坐的關嫣然的車,順便就加了對方的微信。

現在她看著這兩張照片,只恨自己當時為什麽要加對方。

舊照裏的兩人,哪怕戴著面具都是如此的相配,遑論車前這幹凈又清晰的一張。

-現在沒有,以前有。

以前喜歡的,會是這個連自己的朋友都覺得相配的男人嗎?

哈哈,郎才女貌,門當戶對,破鏡重圓,天作之合,確實不失為一段佳話。

溫玫如此想著,眼淚就順著面頰流淌了。

她不知道如果是真的,她該拿什麽跟那個男人比較呢?

她沒有潑天的富貴,也沒有與人並肩的燦爛又輝煌的過往。

她只是個高中生,只認識林老師兩個月。

她連對方以後有什麽打算,會不會留在A市都不知道。

她只是和她萍水相逢。

“不然算了。”

在寂靜的夜裏沈默許久,溫玫終於這樣認真地告訴自己。

不然算了。

沒什麽好喜歡的,耽誤自己,也耽誤別人。

林老師那樣的人,既然是代課,毋需問,肯定是要離開的。

而離開的時候,不會帶走十六歲,抑或十七歲的她。

可為什麽,越說算了,越舍不得啊。

溫玫抹著眼淚,在床上抽噎。她好想找人傾訴啊,有沒有誰能告訴她,她該怎麽辦啊?

微信電話適時響起。

溫玫嚇得顫了下,盯著來電之人。

“喬鶴。”她委屈又難過地接起,聲音裏是抑制不住的哭腔,“我完蛋了,我好像真的像你說的,喜歡上林老師了。”

喬鶴並沒有詫異對方這般向她坦白,也沒有追問對方是否原諒了她。

在如水的夜裏,她收起調侃,認真又溫柔地開口安慰:“嗯,我知道,沒關系。”

“控制不住想說的話,趕在她離開之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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