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挺

時至當天夜裏，剛下晚自習，程盛四人從擁擠的人群裏脫身，明月錚亮，晚間的風沁人心神，程盛裹著校服攬在路挽肩上，江雨鳴說沒吃飽，幾人便一同陪他去商店，順便買點吃的。

從商店出來時，每人手捧一桶泡面，路挽整天都心不在焉，眼下輕瞧著校門口方向，雖是爛命爹，好歹有血緣關系，晚飯時曾與程盛站在大禮堂往下望，他還在。

大禮堂正對校門口。

程盛知他所想，吆喝兩聲叫江雨鳴和丁恪先回宿舍，他和路挽去操場溜達一圈。

江雨鳴微微點頭，他也知程盛何意，推搡著丁恪離去，此時，校門口還剩不少走讀生離校，程盛二人便端著泡面走向文化長廊，夜裏視線差，程盛倒是看不太清校門口是否有人。

“走了吧。”程盛輕道，掀開泡面蓋子攪拌一番。

路挽沈默片刻，“還在。”

“那他到底想幹嘛，賴了一天了，不累嗎？”程盛輕道。

路挽輕舒氣，泡面哪還有心思吃，“我寧願他跑到這裏鬧，不要去找泠泠的麻煩，反正，我怎麽樣都行。”

“不要自暴自棄，他也不敢亂來，學校會出面的，大不了報警，牢沒坐夠再坐幾年。”程盛輕呼泡面，叉起一叉子輕吹，餵給路挽吃。

路挽拒絕，淡笑攔道：“我有。”

“你怕他餓死嗎。”程盛緊瞧著路挽，他心所想所念程盛能感受到幾分，路正國沒有正經活幹，身上估摸著也沒什麽錢，賴在這裏無非想要路挽給他錢花，程盛故有此一問。

路挽知他瞞不過程盛，輕輕點頭，“你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麽嗎，爺爺奶奶把他當做寶，爺爺對我來說是除了泠泠第一個喜歡我的家人，從前總有人說我和泠泠死了媽，爸爸坐牢的，爺爺…是我媽媽的爺爺，爺爺逢人就說我是他親孫子，就像…就像你外公說，孫子和外甥是一樣的。”

如此說，程盛便更懂他所想，路正國要是累倒或者餓死了，最遭罪的還是爺爺。

“爺爺年紀大了，好在身體比一般的同齡人要硬朗，可是…上次回去的時候經常看到他在山裏幹活，山上的果樹種了十幾顆，還有七八顆板栗樹，以前他在堂屋做棺材，有時候家裏會擺四五個做好沒賣掉的，哈哈，那戶人家裏辦喪事，他還要去吹喇叭，那個東西好像叫…嗩吶，不知道，我以前跟著送葬去過幾次。”路挽闊談道。

程盛手上的泡面放在一邊，輕道：“重新買一桶給他？”

“不用，我不吃。”路挽輕道，此意便是給自己的給他。

兩人踱步而去，程盛那碗才嘗了兩口，近時，路挽叫住程盛不要上前，他獨自過去，程盛只見他把泡面放下，說了幾句，下一刻，路正國發瘋一般站起，一腳踢倒路挽給他的泡面，大聲嚷嚷要錢。

路挽未曾理會，見他神色發狂一巴掌扇過去，一腳將其踹倒，路正國當場啞口無言，生怕路挽再來一腳。

“想要錢？想都別想！”路挽兩手插兜，轉身回到學校，此刻已無多少學生，有幾個悻悻路過，見此場景紛紛舉起手機…

待與程盛回合，路挽借力勾搭程盛肩膀，輕輕籲氣。

“幹得漂亮。”程盛在其耳側輕道。

路挽哭笑不得，抱著程盛手裏的泡面大步向前，“宿舍快關門了，跟上。”

“好嘞，老婆~”程盛後頭倆字輕道，放眼看去，還有不少學生從商店走出，人不少啊。

周圍無人向他們看去，聽的多了，只當是玩笑話，畢竟…大家都這麽玩，真的聽多了…

翌日，路挽早早爬下床洗漱，等程盛睜眼，耳邊早已響起早操的旋律，眼前昏黃的燈光照射，對面床的兩人徐徐爬起。

“路哥失眠了嗎？這麽早？”江雨鳴輕揉眼眶道。

路挽坐在桌前發楞，見程盛下床盯了一眼，待到程盛洗漱完，連忙催他快些穿鞋，從宿舍直向操場走無法觀得學校門口，昨晚該說的都說了，要是凍死在學校門口，那…

程盛知他意圖，同路挽繞道走向大禮堂，從大禮堂一側可觀學校門口，到時，路挽探頭看了幾眼，沒看到人，心裏懸著的石頭落下。

“走了？”程盛輕道，耳邊的旋律轉換，說明已開始跑操。

乎的，路挽再瞧一眼，發現門口的墻壁上耷拉著一只手，下一刻，一個身子歪倒下來，路正國無疑。

見路挽面色鎮靜，程盛努力想看清校門口，可惜，眼睛看酸了都看不清。

“走吧。”路挽輕道，推著程盛向操場走去，臨近操場外圍時，等了些時間，直至自個班跑到眼前時，兩人見況插入，便排在隊伍最後面。

跑操結束，冰冰涼涼的寒風輕卷，學生盡數脫掉外套，露出裏頭的短袖，待路挽二人抵達教室時，李寅群早已候在教室門口，程盛心道糟糕，莫非是跑操沒及時，少跑了一圈，所以老李要訓話？

“路挽，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李寅群招手道，面色陰沈，似有許多話要說。

“老李，我也有錯，對不起。”程盛輕道，跟著路挽一同進入辦公室。

其餘班主任陪跑還沒回來，辦公室就他們三人，老李輕關上門，揚手道：“說吧，哪裏要改。”

“…我…我不該拉著路挽要他等我，老班，我早上肚子疼，渾身沒勁，是我強留路挽的，但是我們也跟上跑到最後了。”程盛表情豐富道。

“跑操遲到，下不為例，回教室看書吧，明年的學考，後年的高考，時間過的很快的，加把勁。”老李好生為程盛整理衣襟，拍拍其肩側，示意他回教室。

老李這般動作幾乎對班裏每個男生都做過，無論學習好壞，程盛站的筆直，此刻他是老李唯一的寄托，唯一一個普通班的優異學生。

“老師，你有話就說吧，程盛在這裏沒關系。”路挽輕道，跑操遲到本就是小事，頂多囑咐幾句下次註意，眼下老李為程盛正衣冠所述，顯然不是為了遲到的事特意叫他來辦公室。

老李眼神輕動，回到位置上坐下，沈默一刻，輕道：“你父親在學校門口呆了一個晚上，不吃不喝，學校這邊怕他出事，也擔心你因為你父親的事影響學習。”

再道：“…我批你一天假，你把他帶回去，你家裏的情況學校已經向我反映過了，你寫一張請假條吧，身上帶錢了嗎，你要多少，我借給你。”

老李從抽屜裏拿出一沓請假條，摸了支筆放在其上。

路挽淡淡搖頭，低頭寫請假條，日期，姓名，班級，再交給老李簽名。

“老李，我肚子不舒服，腦袋也有點暈，今天跑操一點力氣都沒有，我好像感冒了，啊切～！我也要請一天假。”待老李在路挽請假條上簽字，撕掉那頁交給路挽，程盛靈機一動，面色發頹，道。

李寅群無奈搖頭，示意程盛也寫一個，“學習的事情自己要抓穩，你打完針馬上回來，不要在外面逗留。”

“謝謝老李！我快去快回。”程盛突然精神道。

路挽稍等片刻，同程盛一起拿著請假條出門，離開辦公室時，程盛乎的道：“老李，我回來趕晚自習！”

還未等老李反應過來，兩人已然消失蹤跡，老李只得無奈輕嘆一口氣。

兩人溜回宿舍，各自把包背上，趁著要鎖宿舍門的前刻，程盛連忙叫住宿管阿姨，待得走出宿舍大門，耳邊響起早自習下課鈴聲。

“叮鈴鈴…”

學生魚灌而出，他們的目標：食堂。

路挽此刻面臨的是無賴父親找他要錢，程盛深知，從挎包裏掏出一個錢包塞進路挽腰包，路挽撇了一眼，沒有拒絕。

“先吃了早餐吧。”路挽輕道。

程盛搖頭不餓，“先解決掉你爸的事。”

“搞他的事我們就沒心情吃早餐了。”路挽淡淡道。

程盛沈默不語，若路正國非賴著不走，恐怕只有讓路挽使用暴力，可…大庭廣眾之下，被人看到難免閑言碎語，不過，他知道自己熱愛的少年不懼世人言語，就像他親口對妹妹說自己喜歡男生的事。

聽路挽提議，兩人湊進商店，步入裏頭吃了頓早餐，出來時外頭已無先前爆滿之狀，程盛瞧著校門口那邊滿地落葉，笑的格外燦爛。

“路哥！”江雨鳴和丁恪早早的趕了過來，帶著清理衛生的工具。

近時，程盛二人已至學校門口那處，一路上將事情原委告知江雨鳴兩人，他們拿著掃帚先一步同丁恪出校門，路正國如死去一般，睡在地上一動不動。

程盛二人遞上請假條，請假條上註明了請假時間，程盛的只半天，但他打算下午和路挽一同回學校。

出校門那刻，程盛見到了昨晚路挽給路正國的泡面，撒了一地，腳邊有幾個空啤酒瓶，有的被砸成了兩半。

“你站遠一點。”路挽輕推道，示意程盛邊上等他。

“小心。”程盛輕道，走向江雨鳴兩人，眼下路過的學生越發多了起來，許是外頭吃早餐回來了。

路挽輕點頭，靠近路正國時踢了一腳他腿，路正國半夢半醒間嘴裏嚷嚷著國粹，睜眼那刻精神了些，連連後退幾步扶墻站起，前段日子開始降溫，夜裏寒涼，他倒沒感冒的跡象。

“回去，丟人現眼。”路挽輕斥，一把拽著路正國往外走。

豈料被路正國一把甩開，“生了你這麽個東西，老子當初就該把你從你媽…”

“啪！”

路挽連著一巴掌甩過去，拍在其頭上，手掌稍微用力，單手鉗住他胳膊，往後一翻，痛的他直叫不孝子。

“你這種人活在世界上還有什麽用？”路挽蔑視道，一把將他往前推簇，在路挽的暴力下，路正國搭上回北巷的公交，路挽跟上，程盛殿後。

路正國一路上老老實實，坐在公交座位上眼睛看著身旁的女孩子，目不轉睛，見路正國眼睛不老實，路挽緊瞪了他一眼，沒反應？路挽上腳。

路途遙遠，公交在城市裏兜兜轉轉，好些時間才到南胡同站，待三人下車，路挽如放牛一般將路正國趕回家。

途中，路正國時不時遙看與他們保持距離的程盛，腦瓜子裏不知在打些什麽主意，如今的家只路正國一人居住，到時，房門大開，不知道的還以為家裏有人。

“買早餐，我餓了。”路正國朝沙發上一趟，張口道。

程盛倚在門邊，裏頭說是垃圾場也不為過，臭味十足，路挽眉頭緊鎖，從包裏掏了五塊錢給他，扔在垃圾堆裏。

見路挽轉身欲離開，路正國連忙大聲嚷嚷：“誒！錢吶！錢吶！給我一千！不然我再去你們學校！讓你的同學都知道你是個什麽樣的人！”

路挽忍著性子扭頭，從腰包裏掏出一張傳單，一把甩他身上，“你自己去西崗找工作賺錢，我不可能給你錢，你要是再去學校，我不介意扭斷你的胳膊！”

路正國暗自吞口水，眼神泛怯，冷哼一聲，親眼見路挽二人離開。

“霸氣！”出門後，程盛攬著路挽肩膀道。

路挽像是松了一口氣，苦笑道：“你不會覺得我太不通情嗎，我打了他，還對他說狠話。”

“那你真的會扭斷他胳膊嗎？”程盛輕問，眼神緊緊註視。

路挽淡淡搖頭，“大概不會，把他弄殘還要我出錢照顧他。”

“那就是了，遇到一個不爭氣的爸爸，日子肯定會難過一點。”程盛嘆息道，好在自己有兩個爸爸，兩個爸爸都很優秀。

“你多久沒打電話回去了？”路挽側頭輕問，談話間，漸漸走向南胡同路口。

“不記得了。”程盛吐舌輕笑。

路挽仰頭望天，今日天氣不錯，“給他們打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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