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吵架(下)

關燈
姑娘生氣要哄。

打仗講究戰術兵法;建城講究鑄造工藝。

但是從沒有人, 也沒有哪本書,教過李榕愛人的方法。

氈包外,有人踩過砂石地, 傳來細微的窸窸窣窣響動聲;李榕起身,推開木門, 天邊圓月懸掛,秋風拂過束衣, 黑夜裏, 通拉嘎的身影逐漸顯現,李榕與他打了個照面, 狀似若無其事的說:“營裏用夕食時你不在, 我以為你不回來了。”

通拉嘎肩塌臉挎, 簡直不能更沮喪:“我也以為, 但只是我以為, 她好像不喜歡我。”

李榕悄然松了口氣,他得體的寬慰通拉嘎說:“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放棄。”

通拉嘎說:“李將軍,您明日可以找人頂我的班麽?我今晚要喝個通宵宿醉,在氈包裏躺到昏天地暗來治愈我受傷的心。”

李榕批準了:“下不為例。”

他心中並沒有任何隱秘的高興,更多的,反而是羨慕。

李榕羨慕通拉嘎。

全軍營都知道通拉嘎喜歡林沁, 這份喜歡始於他被調派去旭日城成為守護內城的巡邏隊伍當日, 他遇到了一個閃耀的女人, 回來像大喇叭一樣不眠不休地對著軍營裏的兄弟循環播報關於林沁的一切, 李榕想不知道都難。

胡族人對待感情熱烈直白, 不遮不掩, 即便是光天化日下肉麻情話也是信手拈來, 仿佛那是他們天生就會的,相比之下,李榕像一塊沈悶的木頭,漂浮於寂靜的水面上,或是一只缺失聲帶的山雀,只會撲棱著褐翅在穿山越嶺,無法唱出好聽的歌。

李榕在夜深人靜想起素未蒙面的生母,容貌模糊,因為他其實從未見過她。

小時候,他偷偷去往那條通往祠堂的路,結果那裏並沒有母親的牌位和畫像,他也曾做賊般趁家中無人推開正房的門,結果那裏並沒有任何母親存在過的痕跡。

一個人,死亡和消失,好像是再容易不過的事。

與林沁處在一起前,他從未因為孜然一身而覺得孤苦無依過,也從未對這人世間有過任何不應該的貪心,因此可以從容面對一切變遷,生與死都不是大事,如今,他卻沒有辦法坦然的想象下一次在草原的風中對望裏,再也尋不到那雙明亮眼睛。

他像是從來沒有擁有過什麽的人忽然擁有了世上最寶貴的東西,如同神話裏的龍一樣,要把最寶貴的東西盤踞在尾巴下,才能安然入睡,如果有一天,老天將最寶貴的東西奪走,那條龍的生命也結束了。

李榕長嘆,情與愛大概是世上最難的事。

不會有比這更難的事。林沁三更半夜睡不著,溜出去給那盆深秋裏半死不活的茶花澆水時,蹲在地上想。

當孩子王她當得好,讀書識字她學得好,管理旭日城她管得好,人生於她而言沒有難事,好像做什麽都很輕松,都能成功,唯獨李榕像一把溫柔刀,她不知道該怎麽握。

林沁托腮問茶花:“你到底還會不會開花了?”

只剩青稈的茶花沈默著沒有給林沁任何回答。

阿爾斯楞終於察覺到不對勁,殘秋軍營休假結束,他由旭日城回到軍營,直接找到李榕氈包,進去問他:“你知道我妹小時候最愛幹什麽事嗎?”

李榕搖頭。

阿爾斯楞束衣一脫,露光膀子,向李榕展示自己青青紫紫的身體:“她最愛打我。”

李榕在喝茶,他平靜的問:“你做錯什麽事令她這般生氣?”

阿爾斯楞對著他偏幫偏到羅剎國地界的兄弟直翻白眼,喘了兩口粗氣:“滾啊,她就是沒事找茬兒,故意跟我鬥。她跟你處一塊兒後,這臭毛病已經很久沒發作過了,她顯然找到了比跟我鬥更有意思的事,那就是玩你。這回卷土重來,氣勢洶洶。你倒是說說你做錯什麽事令她這樣!”

“移情別戀了?”

“沒有。”

“酒後亂性了?”

“沒有。”

“沒有做虧心事,你為何連著數月不回旭日城?”

李榕神色淡如山間晨霧:“她說跟我在一起很沒勁。”

阿爾斯楞:“她跟你吵架呢。”

李榕:“她提了分手。”

阿爾斯楞:“你當真了?”

李榕無言,算是一種不言而喻的默認。

“......”

阿爾斯楞起初還繃著笑,雙肩逐漸抖動,最後幹脆放聲大笑。

“李榕啊李榕,我在梳垂髫光腳丫在地上跑的年紀就知道姑娘生氣要哄,你讀了那麽多年書,還是狀元,又當將軍,居然連這麽淺顯的道理都不懂。”

李榕有過片刻楞神,他仔細回憶過往所學,仍是無法從中得到答案,他體面的問:“你是從何處習得的道理?”

阿爾斯楞理所當然的答:“我阿爹阿娘啊。他倆也就是老了折騰不動了,我娘年輕時,脾氣比林沁有之過無不及,全靠我爹把她當寶捧,我天天看,這不就會了嘛!”

李榕:“......”

日上三竿,阿爾斯楞回自己氈包睡覺了,李榕收拾了一番,拉開雕花木櫃,將那未送出的魯班盒子揣進衣襟,去參加孛日帖赤那的婚宴。

孛日帖赤那與林沁同齡,今年十七,李榕還記得四年前的冬日,他追逐林沁離開塞北的馬車,向她真情告白的場面,林沁沒聽見,但李榕耳尖聽到,年少時因為崇拜產生的喜歡在離別的眼淚與胡族人瀟灑的生性中吹散,一晃他就已經要成親了。

孛日帖赤那站在前門,與李榕友好的攀談幾句;李榕遵循中原習俗,給他包了紅紙封好的禮金。孛日帖赤那沒推卻,爽快的收下,雙方交握手時,他帶著善意,小聲說:“林沁在裏面。”

李榕點點頭,謝過他,然後進去。

他年少時的夥伴們都在前院幫忙,賓客盈門,李榕一眼捕捉到那抹俏麗的蹤影,她應當是怕搶新娘風頭,所以穿了一身黑藍胡衣,前襟系盤扣,腰肢處一抹藍色綢帶,如魚般滑溜的穿梭在人群裏,耳垂上的長蘇帶綴飾在她動作間搖曳,她游刃有餘的交際,時而與客人碰碗,仰頭飲酒,時而歡笑,唇紅齒白,笑顏明媚,通達嘎說林沁很閃耀,李榕認同,可不是閃耀麽,不然怎麽只看得到她了。

林沁似是感知到什麽,將手中的奶壺放在桌臺,手指搭在桌臺邊緣,悄然挺直了身姿,但她沒有回頭。

李榕不疾不徐的走上前,熟悉但許久沒聞到過的清冽氣息蔓延開來,戳林沁肩膀:“我來了。”

林沁慢慢說:“你找個地方坐吧。”

李榕問她:“你坐哪兒?”

林沁說:“我可能有些忙,要招待客人,等會兒還要接親。”

李榕說:“沒事,我等你就好了。”

林沁臉有點紅,許是忙活的累的,她淡定的點頭,給他指了個位置,門口多蘭已經在催她接新娘子,她應了一聲,快步走出去,遠離了喧嘩後,她徒然猛順兩下胸脯,大口喘氣,拉起多蘭的手就往草原上跑。

多蘭貼著林沁掌心間一片濕濡,奇怪道:“你怎麽出汗了?”

是啊,已經是秋日尾巴,即便沒下雪,也是涼風簌簌,不該出汗的。

林沁說不出口,她怕李榕要順著她上回氣死人的混賬話來說分手的。如果他這樣說,她真的不知道要怎麽辦。

作者有話說:

吶,她說分開的話,他當真了。

踴躍留言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