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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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房簾被年輕的小廝掀起,一場繁華的繪卷在這一刻生動打開,美麗但喧囂,觥籌交錯,金銀閃爍,而能來這個地方的,非富即貴。

堂上眼尖的小二連忙迎上去道好,但凡進了這裏的人,都要稱聲“爺”,管你昨兒個受了什麽財,貪了什麽汙。

只是這次進來的,不是油光滿面的大老爺,而是翩翩白衣的貴公子。

閣樓之上,有一個唯一的雅房,那是來這裏所有的客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嗯——除了這裏的老板。

這是個客棧,這是個全國皆知的客棧,這是個全國皆知的盡燒錢的客棧。

這個老板,所有人為之津津樂道,舉凡茶餘飯後的八卦,不外乎才子佳人的癡情、高官顯貴的消遣,只是這一位,卻有些不同,只要是她的一舉一動,能夠被人知曉的,便都能傳出好些版本來,不提。

“這位爺,樓上請。”

閣樓的雅間,漸漸隔離了喧囂吵鬧,異常安靜,青絲漫漫,白衣女子一手倚在紅木篆雕紋蘭欄桿上,另一手執著水晶琉璃杯,態勢慵懶。

“蕭姑娘,可還要上菜?”桌上齊齊擺著兩副碗筷,也無人猜到女子要宴請何人。

“你且先去請樓下那位白衣公子上來。”

“是。”

他不問緣由,只是照命去做了,但他確實很奇怪,蕭姑娘為何要宴請那人,這閣樓自建成以來,便只有姑娘一人使用,也不知這次是為了何事。

那公子手裏持著一把扇子,扇墜子是一塊白玉,公子束著發,戴著淺青色的冠子,蕭遙覺得他是一塊玉,一塊雕琢的完美無瑕的玉。

若說東方謹優雅,這男子便是溫和,微風一般。

“久聞姑娘了。”那男子握著扇子作揖,聲音也極其好聽的,如同冬日裏的陽光。

蕭遙輕輕笑了起來。“漆黎煦!好久不見。”

“確實是好久不見了。”

還是十年前,他們還都是孩童的時候,他曾和他父親見過這位女子,那時,蕭遙滿臉稚氣的時候,那雙眼睛卻是黑得清澈靈動,只那一次,他便記住了她,再不能忘卻。

“我六歲那時候,我這店才開了一年,並不是現在這般的。”

“十年未見,確實非同凡響,怪到天下都以來‘錢來’為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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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遙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聽這麽個公子說出“錢來”兩個字委實別扭,她想了想,方覺得錢這回事兒,不是人人都提得的。

漆黎煦尷尬地不知如何,只得站著看蕭遙沒有禮教地大笑。

“漆黎煦,請坐吧。”

“多謝姑娘了。”

“但叫‘姑娘’未免生疏,你又是我哥哥輩的,且不必如此。”

“還是同常人一般喚你‘蕭姑娘’的好。”

“呵呵,如今天氣涼,我卻吃不得辣,不知你喜些什麽,便先點了些熱湯的,倒是同蘇州那地兒差不多的。”

“確實如此了。蘇州善以多湯,凡是宴客的,必是先備上甜食清茶,再至少二湯上桌,想不到你這裏竟是齊全。”

“我們的廚子好手藝,原是她也是江南出身,祖上又是好人家,我亦不曉得你們那裏硬生生的習俗是怎樣的,也不知湯要如何,菜要如何。”

漆黎煦“想來你這‘聚天下薈萃’之地,早有了好物什。”

蕭遙輕輕笑著,早聽說這位貴公子舉止翩翩,想來真是這副模樣,也不枉了他的好相貌。

閣樓左邊傍著水,她分明聽見女子悠悠揚揚的謳歌,大抵是“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

她不敢說“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裊裊,不絕如縷”,但其聲淒淒然還是有的。

蕭遙笑起來,冬季裏的寒風吹進閣樓,將一邊淺青色的屏紗揚起。

好一會兒後,漆黎煦起身告辭,蕭遙仍是坐著,只見她習慣性地將發攏到肩兩邊,勾起笑來“漆黎煦,我且問你一句,你可認為我這客棧如何?”

漆黎煦盯著蕭遙黑亮的眸子,扇墜子略微動了動,他只道了一個字......

蕭遙仍是倚著欄桿,寒冷的夜空綴上了點點繁星,月色灑下銀光,覆在蕭遙的臉上,她的眼神看起來不同往日那般溫和,卻是冷漠得可以,嘴邊噙著笑,也只是讓人覺得寒氣逼人,一點也不認為那是笑,客棧後的河水嘩嘩流過,大街上人影漸漸多了起來,應許是快要過年了,夜晚似乎更熱鬧了些,卻是更顯得閣樓上寂靜清冷。

她的發絲微微顫了顫,她又何嘗不是這樣認為的。

這個客棧,只有....

..

俗。

“今日讓你頭一回上手,你且仔細些。”錢大福如今地位不得了,自然少不了擺些架子,不過這麽多年來,還是改不了“懼內”的毛病。

“是,是。”廚子原在別的客棧,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廚,可進了“錢來”,便只是從學徒開始了,這麽些年好不容易第一回上手,少不得盡了全力表現。

孟連翠如今也算不得是打雜的夥計了,當初的幾個人,如今都也算是有名望的了,當年那被挑選上進了這個客棧,就讓他們都不一樣了,因此更忘不了對這個客棧的感情,也少不了對老板的忠誠。

“大福,你也莫要催他。”施仁仍是那一副老實樣,他現也有了妻子孩子,老母親還安好著,身子骨更勝從前,日子過得頗為舒坦。

“老板不喜蔥蒜味兒,你需得註意......”洪娘撐著案臺,仔細盯著,生怕有了差錯,另一面還喊著“錢大福!你倒是悠閑,外頭那麽多人要你去照看著,你也放得心他們在外頭混鬧。”

客棧在這幾年來不斷擴大,幾近斷了半條街,光靠他們幾個人早支不過來了,因此每年都在增加新血液,當然,這也是老板的思想。

“呵呵,連翠嫂,不必這麽緊張的,我吃什麽洪娘最清楚了,也不必大家都緊緊張張的。你且去樓下,同廚子說一聲,只按平常的手藝便可以了。”

因這幾日娘親同苗姨上山進敬佛,蕭遙都呆在客棧裏,未曾出去過,因聽了她要試試新廚子的手藝,幾人忙了好些時候,也時刻緊張著,蕭遙也不禁笑了起來,不過是她心血來潮而已。

孟連翠真是看著這個老板長大的,這麽說來也確實好笑,不過她這幾年來,確實將這個客棧辦得風生水起,她的頭腦他們都見識過,不止是外人說的“才女”那麽簡單。

這時錢大福咚咚咚跑到閣樓上,待到喘足了氣,便猛地一拍腦門。

“老板,哎呀你看我這腦袋......”

蕭遙只見他這般,便笑道“想是你忘了什麽事了,且說吧。”

“唉,前幾日有個人來客棧裏說要找您,我原是想著到客棧來找老板的人不多,一來是老板不會到樓下堂裏去,二來,也是不清楚那人是什麽來歷......”

蕭遙想了想,也不知這幾日頭會有什麽人來尋她“你怎麽同他說的?”

“哦,是了,那時您正送夫人去廟裏的路上,我便同他說了‘您不在’”大福頓了頓便又道“那人又補上一句,說是什麽重要的事,我想他是覺得我不經了心,我便說‘重要的事我們下人也不好插手,等老板來了才好同她說’。後來那人在客棧裏等了會兒方走了。”

孟連翠便道:“哦——你說的便是那日那人吧?”

這時洪娘端菜上來,正巧聽見這一番事故,啐道:“你這人真真是不知輕重,若那人真有什麽急事找老板,這可怎麽說?誤了大事兒怎麽辦?”

大福理虧,只得道“我哪想得到那裏去……”

“那你也應該留下那人的名號啊?”

“莫要怪他了,想是他以為是什麽歹人呢。”

“我想——應也是我不認識的人吧。”蕭遙想了想,近日來她不曾到過哪裏去,無故哪裏來的什麽人?“不如這樣,下次那人再來,你且請他去我的去處尋我。”

“老板,這也不成,這豈不是怠慢了人家,若是什麽權貴,可不好招惹。”

蕭遙笑出了聲:“怕什麽!我這麽些年,待人好的也有,待人不好的更多,若是曉得來客棧來尋我,必不是什麽‘金碧輝煌’的人士了!”

“嗳!”錢大福只倒是應了,便匆匆下了閣樓,洪娘再看也沒了什麽事,便也下樓照管廚房了。

“老板,如今入了深冬,萬不要再呆在外閣樓了,且去內屋,莫要著了涼!”

蕭遙將十指將發順了順,便道:“哪裏來的那麽嬌氣,不過——今年的冬日,確實比往年寒了許多。”她站了起來,緊了緊白裘,笑道“這麽一動,還真是冷了。”

“想是南方的洪水影響到了這裏,今年是冷了許多。”

“哦?南方又發了洪水?不是六年前才有過一場?”

“老板好記性啊,其實也不知怎的,據說有人說是,招惹了天煞孤星,要有劫難!”

蕭遙便笑了,低聲念到:“怪道娘親今年不去南邊了。”

“上回多嘴的大福送了菜去,同老夫人閑聊說的。老夫人怎的不說?”

“她應是早已派人支了不少銀兩。”籌款賑災,按法官員當中須使人上各大府中集取,說到底不過是百官家裏頭爭爭臉面,她想她娘親應是瞞著她隨蕭府一同支出了這筆賬目,再一想,輕聲

嘆了口氣,怕是又要生出事端。

又說“連翠嫂,怎的你也信這話……嗯——不過,朝廷怕是又要籌款了吧——”她皺了皺眉頭,“不過——這麽也不是辦法,治標不治本。”

“是了,聽說卻是要派個人去治水。初定的是老板府上的大公子蕭雷。”

“嗯——怪道他這麽個探花郎,行事卻遲遲擱置不談,原是要給他這麽個好位子。”治水治得不好證明尚未成火候,過個三五年再提攜,治得好就最好,順勢升個階品,果然到哪兒都是要靠關系,出身好的人家就是好。

“如今說的卻是新晉狀元郎,漆黎煦漆公子。”

“哦?”蕭遙挑了挑眉。“想是應是哥哥自個兒去推了的,他早年雖品行有過岔路,可本性卻也是好的,他應是也看出了端倪,因此去推了,換上別人。”

“老板真是什麽都知道。”

蕭遙望了望面前綴鈿軟金絲成的翡翠屏:“你同施仁說上一聲,這次賑災面上給一些,另外的,還是找老樣子做,改天,我會去拜訪‘宋氏鏢局’的。”

“好的。前幾日有鏢局的人來吃酒,還說他們頭兒近日來常念叨您怎麽不去。”

蕭遙笑了笑:“想來老鏢頭家裏人都走鏢去了,他才念著我,你且替我備上五十年花雕、八十年茅臺、百年女兒紅,我也好找他吃酒去。還,大福說的尋我的那人,你們也多留意些,我怕平空生了什麽事端。”

“我曉得了,老板對他們最是慷慨,百年的女兒紅都舍得。”

“舍得不舍得,老鏢頭兒子忒多,亦只有一個在江南老宅的女兒,也不常見,因多疼我了些,我只是差一聲‘幹爹’了,他亦常同我說老婆一個蛋也生不好,背地裏不知怎的懼內呢。”

孟連翠也笑了起來:“怪道老板對他們宋家的人這麽上心呢,也就聽你說他們的茬兒了。”

“自然自然,這些關起門來暗自鬧的事兒,也卻是好笑。”

孟連翠唉了一聲,蕭遙還不明所以,只聽得她笑了:“老板好歹小姑娘,怎的說這些胡話?”

蕭遙方細細想來,笑著吃了杯酒:“我說的哪裏是你想的那事,不過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的意思。”

“過了冬至便要著手除夕夜、大年夜了,想來皇宮裏又是要使客棧了,屆時客棧裏訂的宴會亦不可馬虎,莫叫

人覺著我們客棧是替他們皇帝開的,這樣頗為不好的,你安排好兩處的人手,就勞煩你們忙一些了。”

“老板交待的事,我們且都記著,年年都是如此,只是夫人今年不去江南,節日裏夫人怎麽處?”孟連翠略為為難,這事不好她定奪,故也問出來。

蕭遙也難住了,沈吟了許久只道:“你說這我倒也未想過,想來她們兩日後便回來了,公主又是早同我說了今年難得在這裏過節,便去皇宮裏過,我想母親眼睛不好,不習慣住到別處去,且蕭府裏那些個人怕又要眼熱招了茬兒,因也拒絕了。客棧裏人多口雜,又怕擾了母親,倒是真真是個難事。”

“要我說還不如去皇宮,客棧裏實在太鬧,若是清靜地方,便是閣樓,可也不能整個節都在閣樓上過。”

“連翠嫂,你不曉得,宮裏太亂,母親弱性子,呆不慣的。”

孟連翠還欲再說些什麽,卻被急急催了下去,便只快速說了一句:“我且同大福說好替您備好酒,您要去時只直接拿便是了。”

蕭遙點點頭,執起酒杯淺酌了一口:“今日的酒......還真是有點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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