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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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封了六十年的案卷在薛容與的面前徐徐展開,薛晉並無言語。

但薛容與知道, 成王敗寇, 唯有成功者才有權力編纂歷史, 而失敗者則會在史官的筆下被貶斥得一文不值。她看著案卷上有關韋後的記載,極盡醜化之能事——

或許那些惡事中,確實有一兩件,為韋後所為, 但任誰也不免心生疑慮:這案卷中壞事做盡的女人,確實如記述一般善妒惡毒?

她擡起頭來望向薛晉:“我從未知道原來在外祖母之前, 外祖父還有一任元後。”

薛晉冷笑:“若非徐氏心中有鬼,又何必將有關於韋氏的全部資料一概抹殺,甚至拋下長安富麗堂皇的大明宮,遷都洛陽。她六十年來, 只怕無時無刻不被韋氏冤魂糾纏。”

他又道:“當年周幸健一案,韋應原不該受此株連,但徐氏妒恨京兆韋氏已久,故韋應只是個太常寺卿,也被其小題大作,連坐全族。”

“所以您和牡丹一拍即合,布下此連環計,將所有徐氏血脈全都牽連進去。可是這對您來說又有何意義!”

薛晉平靜地看向她, 少傾, 又仰頭長笑起來:“那麽你這麽些年, 追尋你弟弟的死因, 又有什麽意義。”

薛容與說:“您看,這可不就是薛家血脈裏的倔麽?祖父何必反問我呢。”

薛晉笑完了,擡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稍顯稀疏的白發,覆又將手籠回袖子裏:“如今雖然叫你知道真相,可又能改變得了什麽呢?徐錄成身死,鎮國公主和徐皇嗣之間的兄妹之情,也必然因為此次逼宮事件蕩然無存。整個太初宮縱使再紙醉金迷,也不過是粉飾太平罷了。徐氏自己犯下的孽,孽力回饋波及子孫,都是定數。她在世時盡享榮華富貴,可到頭來,百年之後,看她的子孫可還會祭拜她這個奪了楊氏江山的祖母?”

薛容與望向狂笑不止的薛晉,心底突然泛上來一股莫名的平和。這大約便是心死的感受,十八年來她苦苦追尋的真相,竟然這樣簡陋而殘忍。六十年前,恩怨產生、齟齬埋下的時候,她和弟弟甚至都未出生,然而卻因為身負徐氏血脈,而成為薛晉報覆的提線木偶,將一生都埋葬在他龐大覆雜的陰謀網絡之中。

薛晉是如此洞察人心,他利用了每個人的欲|望安排了這一場橫亙半個世紀的大戲,所有人都像是頭上懸了胡蘿蔔的毛驢似的為他所驅策,走向他挖好的陷阱,使整個神都陷入一團混亂。

薛晉還在背著手往內走,再往裏,是大理寺的庫房,再無卷宗。

“薛大人!”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茫然的呼喚,“您怎麽在大理寺的檔案室裏?——這位是?”

薛容與轉頭看向不知為何折返而來的姚之敬。

姚之敬瞧見那耄耋老者手中持著案卷,卻並非大理寺中人,立刻警覺起來:“大理寺重地,何人無故闖入!”

薛容與心頭一跳,方才不是支走了姚之敬麽?他往返太樂署一趟根本不會那麽快趕回來!

薛晉浸淫官場多年,壓根不會被姚之敬區區小吏威懾,他淡定地將那一卷卷宗塞入袖口,然後倒退著進入了庫房。

“庫房重地!”姚之敬連忙撲上去想要阻止薛晉,一邊又轉頭向薛容與求救:“薛大人!您不能讓他進去!”

薛容與卻說:“這裏交給我,你先出去。離得遠遠的。”

姚之敬微怔:“為何?”

薛容與:“吩咐你辦的事情呢?”

姚之敬:“若我在太樂署瞧見了裴少卿,總得告訴他這兒的情況吧!現在有個人進了大理寺庫房,我怎麽能放心去太樂署!薛大人不如你自己去找他吧。”

薛容與指著那黑魆魆的庫房門:“這裏頭那位是我親大父。你要是在太樂署見著了裴照就告訴他咱倆在這裏,他知道要怎麽處置!現在你去找他,快去!”

薛容與當然知道此刻裴照定然不在太樂署,但是她不能讓姚之敬繼續留在大理寺。

她推開姚之敬,想把他攆出去,可是有得時刻關註著薛晉的動靜。

她可不認為薛晉特地跑來大理寺和她對峙,就是要給她看那卷被徐後改得面目全非的關於韋後的卷宗的。薛晉一定還有別的籌謀,此刻大理寺必然是整個神都最最危險之地。

姚之敬卻破天荒的沒有聽從。雖然他仰視薛容與,可是也還記得大理寺官吏的基本操守,庫房重地,薛容與是有裴照的銀魚袋可以隨意出入,可是她祖父沒有啊,總不能倚老賣老到處瞎躥吧?他篤定地說:“不行!得請老先生出來!您礙於孝道請不得,我去請。”說罷擡腿往庫房走。

就在此刻,薛容與看見了黑魆魆的庫房門內,透出了一絲熹微的火光。

薛晉花白的須發被那火光照耀,漸漸的,他手中的光亮越來越熾熱,他竟然在庫房內點燃了手中的案卷。

薛容與不明白他這一舉動意味著什麽,姚之敬卻恍然反應過來——只見薛晉看著那熊熊燃燒的卷宗在一瞬間成為一個明亮的火球,下一刻,他將那火球拋起,如同一簇上元節的煙火,劃開庫房昏暗的空氣。

“薛大人小心!”姚之敬尖叫一聲,轉身撲出門外!

下一刻,積聚在大理寺庫房內,那些從大臘祭臺下查獲的黑火、那些白雲山馬場和襖寺裏查獲的硝石、木炭、硫磺,在狹小的空間內發出轟然的巨響!

薛容與只覺得一股熱浪騰空而起,胸口像是被人以石錘重擊,整個人連帶著姚之敬被黑火爆.炸巨大的沖擊波掀起,大理寺庫房的屋頂比他們早一步騰躍,薛容與似乎看見了天空中絢爛的火燒雲。甚至初九半滿的月亮,也銀閃閃懸在空中,靜謐安詳,守著半闋已經暗下來的天幕。

竟然是如此該死的美麗。

懸浮在空中的她似乎又看見不遠處坊墻外裴照被他那匹老馬給掀翻下來,就地打了個滾兒,那馬竟然就這樣棄他而去了。

真是個沒良心的小畜生。

不過裴照怎麽會出現在大理寺的附近,看來是她快死了出現幻視了。

薛容與瞇了瞇眼,那股熱辣辣的氣浪似乎把她托舉在空中一個甲子那麽久遠,又似乎只是過了半個彈指,她便重重地墜落下來,墜落於一聲巨響後陡然平靜的神都夜色之下,墜落進一片熊熊燃燒的案卷和脆裂的木架之間,墜落於熱浪翻滾的火海之中。

恍惚間,她似乎聽見了弟弟啃著杏子喊她阿姐的聲音。

“薛郎——”

裴照被爆炸震飛了的魂魄被這一聲淒厲的嘶吼驟然拉回軀體,轉頭便看見了目眥欲裂的佩姬。

她還穿著單薄的衣裳,手腳上還綴著跳舞時候才會佩戴的串珠。妝容花在臉上,顯然是剛剛結束表演,甚至還在表演當中,便匆匆忙忙趕來。

那股巨浪將她一並掀翻在地,她雙膝跪著,一雙纖纖玉手在粗糙的石板上摳挖出暗紅血痕,曼妙嗓音也因嘶吼而變得粗啞:“薛郎——”

裴照三兩步上前提起佩姬:“你什麽意思?逍遙在裏面?”

“是春深臺的牡丹!她來告訴我薛郎進了大理寺!”

“牡丹……?”裴照微怔,腦海裏忽然閃過那具躺在大理寺驗屍臺上的無頭女屍的一雙手。

那雙手未曾塗抹蔻丹。

香濃塗過蔻丹,但當時裴照以為,是因為牡丹是樂妓,香濃是舞姬,所以牡丹對自己的指甲並不做任何修飾,香濃則隨意塗抹。

但眼前,同彈奏琵琶的佩姬手指上卻也點了紅色。

那具女屍不是牡丹,很可能是個良家的女孩。他抓住佩姬連忙詢問:“你確定是牡丹!她為何告訴你逍遙在大理寺?”

佩姬雙目垂淚:“她說薛郎於她有救命之恩。她引薛郎去大理寺,是了卻家族恩怨;阻止她進去,又來通知我,是還她當初提醒之情。”

裴照這才發現,原來薛容與早就知道那具無頭女屍並非牡丹。甚至一開始在春深臺,薛容與就有意放牡丹走。

“薛家和韋家能有什麽恩怨!”他怒吼,但話說出口,便立刻意識到不對——這一切的幕後主使,難道不正是薛家的老太爺薛晉嗎?這哪能是什麽家族之間的恩怨——

佩姬哭泣著說:“裴少卿!薛郎一定還在裏面!她一定還在裏面啊!”

裴照沈下眸,大理寺騰躍而起的火焰幾乎照亮了半個坊,火勢已經開始朝著周邊九寺蔓延,周圍坊區的居民聽見響聲看見火光,已經紛紛出門前來查看。裴照松開佩姬,篤定地說:“若她真在裏面,我一定將她全須全尾帶回,你速去通知縣衙不良人派水車過來!”

言罷,他脫下身上的外套,就近浸入了街邊的一口水缸。

寒冬臘月裏,那水缸早已經結冰,裴照咬牙用手錘了幾下,硬生生挖出來兩坨碎冰,他也顧不得其他了,用外袍裹著兩坨碎冰,沖入了火場。

太初宮中,女帝退位的鐘聲剛剛止歇,大理寺爆炸的巨響讓整座皇城也為之一振。本在忙碌安排的楊開元突然心頭一跳,停下手中的活,望向本該沈入夜色,卻又陡然亮起一角的天空。

覆位的嘉和帝問道:“發生了什麽?”

楊開元似有所感,未及回答,拔腿就向上清院跑,還未接近殿門,便看見一個慌裏慌張的使女驚呼:“燕王殿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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