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臘佛誕之日，本應是四海升平, 以祈求佛祖保佑, 來年風調雨順。此刻的洛陽, 除了靠近宮城一圈的諸坊，其他各坊裏的居民，還安詳和樂，忙活著即將到來的年節。

薛容與擡頭看著含元殿頂上被正午日光灼得刺眼的琉璃瓦, 只覺得時間過得緩慢。大殿內安靜無聲，不知道阿娘進去了之後, 和女帝又討論出了什麽結論。這一刻她突然有些後悔，之前為什麽沒答應裴照一起離開洛陽，離開這個糟心的地方，離開這一片錯綜覆雜的名利場, 什麽爹娘舅舅外祖母的，誰都別想攔著她天高鳥飛，海闊魚躍。

只不過這個念頭只閃了一瞬間，便被虎賁裏的騷動給打斷了。她望過去，相比於她那令人訝異的平靜和服從，她的大伯薛儀倒還像是個正經的俘虜，一直在掙紮扭動，企圖掙脫。但楊開元到底是衛尉寺少卿, 別看他長得光風霽月, 文雅的公子哥兒模樣, 實際上一雙手如同鐵鉗, 薛儀一個文官，又上了年紀，根本沒法和他抗衡。

“薛大人，公主都已經表示願意助皇嗣重得儲君之位，您何必掙紮？”楊開元壓低了聲音問。

薛儀冷著臉啐了一口，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

薛容與覺得她大伯今天實在是戲多得過分。她仰天打了個飽嗝。

這一聲飽嗝實在是過於做作，那廂糾纏的虎賁和薛儀都不禁轉頭看來，薛容與一點都沒有被人押著的自覺，懶洋洋地說：“唉，剛才吃得有點多。”

剛才還能吃什麽，無非就是那兩張周詢的手記。薛儀聞言，臉色更加黑如鍋底，這個侄子，生死關頭了還胳膊肘朝外拐，她到底是薛容與還是楊容與？

楊開元卻看見了薛容與那玩世不恭的態度底下的冰冷目光。他垂首審視了一番被押住的薛儀，覆又望了一眼禦輦上端坐的父親，最後將略微探究的目光再一次投向薛容與，似乎想要確認她心裏的謀算。

可是薛容與縱使再用盡手段敲打薛儀，也不肯將自己的真實想法袒露在楊開元面前了。她撇開眼去，又盯著含元殿頂上明晃晃的陽光，眼睛都照得有些發酸了，還是不肯挪開。

楊開元無法，朝著身後的副手使了一個眼色。

那副手得令，靜悄悄地退了出去。

二十多年來，楊開元一直把薛容與當成親弟弟，兩人之間的默契，絕非這次逼宮事件，就能徹底砍斷的。薛容與定然是也發現了薛儀有異，否則她不可能順水推舟，促成徐皇嗣和鎮國公主的合作。

畢竟公主剛剛進宮的時候，徐皇嗣和他們，明顯是在對立面上的。薛容與以一己之力，先是否認了上午有人對她暗下殺手，後又當著眾人和薛儀的面毀滅了周詢留下的證據，逼迫公主和皇嗣結盟，至少可以確認，在薛家和楊家之間，薛容與站的是楊家。

他想起裴照之前告訴他，有人利用衛尉寺之手暗殺薛容與，縱使薛容與自己否認，但此事絕對是發生過的，衛尉寺內部，還有人想要借他們的刀來殺人。

那個副手一路離開太初宮，因是衛尉寺宿衛，諸坊之間暢通無阻。他先是來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卻空蕩蕩的，除了留守的姚之敬，再無旁人——這本來就是該休沐的一日。

姚之敬打著哈欠收拾卷宗，上午裴照去給薛容與報訊，到現在還未回來，徐錄成的屍身還停在大理寺的停屍庫中，堂堂國公爺，落得和那些宵小一個下場。他盯著那些卷宗，不知道該怎麽整理才好。

這案子千頭萬緒的，實在是難為他這個小小的刀筆吏了啊。

衛尉寺副手進入大理寺，因太初宮一切消息皆被封鎖，裴照也沒來得及傳信息回來，姚之敬不明就裏，還把人引進來請喝茶。

副手看了一圈大理寺，問道：“裴少卿呢？”

姚之敬的信息僅僅停留在裴照出去找薛容與了，將此事告訴副手，副手訝異：“他竟然沒有回來？”

按說不該。

薛容與以身犯險入皇城，楊開元守城的消息自然是裴照透露給她的。但裴照把消息告訴薛容與之後就不知所蹤，實在是不像是他的風格。

姚之敬還傻傻地問：“大人，找我們少卿是有何要事？少卿現在應該還在追查和鄞國公通敵一案有關聯的人等……”正說話間，一隊車隊行至大理寺門前。

領頭的也是衛尉寺的人，瞧見大理寺正庭中站著的副手，以為是來接應的，上前報備：“大人，白雲山繳獲的硝石都到了了。”

副手皺了皺眉。皇城中央已經波詭雲譎，形式一觸即發，但不遠處的白雲山馬場，還在不緊不慢地收拾夜裏頭繳獲的突厥硝石。姚之敬作為大理寺的值班主事，自然十分穩妥的讓衛尉寺的人把硝石和此前在襖寺查獲的其他物資堆放在大理寺的庫房之中，等待裴照回來再行銷毀。

那副手見此處如此平和，該辦的事依然井井有條，自也明白，現在宮城被圍，九寺除了衛尉寺和宗正寺之外，都還沒有得到消息。他便隨意叮囑了姚之敬幾句，將那些押送硝石的衛兵全都帶走了。

送走了衛尉寺的人，姚之敬還想著，怎麽裴少卿還沒回來，衛尉寺的楊少卿都找人來尋了。

而此刻的裴照，卻在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翠微樓。

端方雅正的裴少卿，這輩子都沒什麽機會和秦樓楚館這種地方聯系在一起，衛尉寺的副手就算翻遍洛陽城，只怕也難以想象，裴照會在翠微樓的胡女花魁房中——還是赤|裸裸地裹在被子裏昏睡。

過了中午，翠微樓漸漸熱鬧了起來，樓下的喧鬧聲傳到樓上，裴照終於在這一片異樣的喧囂中醒來。

他後頸發漲得疼，想要擡手摸一摸，卻發現自己像是個蠶蛹似的卷在被窩裏頭。這卷被子的手法他在國子監的時候就見過，是薛容與為了捉弄他，讓他上午上課遲到，開發出來的。光那個被角的壓法，他就一眼能看出是薛容與幹的。

他掙紮著掏出手臂，將自己剝出來，低頭看見了自己光潔的胸膛。昏迷之前的記憶一下子湧上來，漲得他整個腦袋嗡嗡響——那並不是什麽幻想的綺夢，這件事真正發生了，而他被情|欲沖昏了頭腦，竟然真的由著薛容與對他做下了這種事情！

“逍遙！”他啞著嗓子叫了一聲。

簾子被掀起，探出來的卻是佩姬那張臉。

她臉上的淚痕還橫七豎八地掛在那裏，可是神色卻頗為平靜。裴照看見她，立刻明白：“逍遙走了？”

佩姬點了點頭。

裴照差點要從榻上跌下來，他一把抓過地上散落的衣物匆匆披上，一邊說：“你為何要讓她離開？你不知道她若是真的這麽走了……她若是真的這麽走了……”他不敢再說下去。

他早該想到的，薛容與把他推倒在佩姬榻上的時候是多麽決絕，那一場歡好仿佛就是一個告別的儀式，她將自己最大的秘密袒露在了他的眼前，把女子最寶貴的貞潔，狀似毫不在意地給了他。因為這是她作為薛逍遙唯一能拿出來的東西了，其他的一切，都是薛容與的。

裴照懊惱得想要殺了自己。

那個時候所有的血液都不在腦子裏，竟一點都沒有從薛容與狂風暴雨般的親吻中察覺到一絲訣別的含義。如果那個時候能再清醒一點、能再堅持一點，不讓她牽著自己的鼻子走的話——

可是裴照悲哀的發現，這麽多年來，他在薛容與面前，從來都是沒有原則的，縱使再自律，薛容與讓他逃課、欺騙國子監的祭酒、陪她偷試卷……他最後還是都做了。他從來都沒有贏過一回。

他一拳砸在了床榻上，他能有什麽立場去責怪佩姬？他自己都沒法阻止薛容與！

佩姬看著他，蔚藍的眼底中看不清楚情緒。她靜靜地放下紗簾，等裴照把衣服穿好，她還端來了清水，給他清洗。

床榻上都是淩亂的痕跡，裴照背過身，聽著佩姬窸窸窣窣地整理，耳根紅透，終於問道：“她走之前，有沒有說什麽？”

佩姬回答：“薛郎說，再兇險的事情，她都已經做了十八年了。裴少卿十八年前管不了的事兒，如今依然管不了。”

裴照微怔，摸了摸空蕩蕩的腰間，那些象征身份的玉玦魚袋被她摘了個幹凈。本是他要來勸她離開洛陽，如今卻變成她把他逼出洛陽去了。

佩姬收拾好床鋪，走到裴照身邊，擡起臉來看他：“佩姬一個青樓女子，地位卑微，實在無法為薛郎做些什麽。但佩姬明白，薛郎說裴少卿管不了這事兒，只是不想讓你卷進這場紛爭裏去。”

“她喜歡你，從國子監的時候就如此了。可那個時候你是裴家的兒子，你送去的杏子要了她弟弟的命，她不敢信你，她接近你，只是想查明當時的真相。這次的案子，她一個散漫的白身，本來不用插手的，但就是因為和十八年前的案子有關聯，她才非得摻和進去。”

“裴少卿，你是聰明人，薛郎不想讓你摻和宮裏的事情，可這件事情的牽扯，並不僅僅是宮裏那些腌臜。”

裴照凝眉看向她：“你同我說這個是什麽意思？”

佩姬苦笑了一下：“薛郎這麽走了，是因為就算你進宮了，也幫不了她。你這次折回來找她，不就是因為實在無能為力，想要帶她走的麽？你如果回宮去找她，反而叫她苦心的謀劃功虧一簣。佩姬愚鈍，但也知道，您一個外臣，宮裏的事情插不上嘴，可是你們河東裴家自己的事情，難道還沒法插手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