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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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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侍中穿著一身布衣,像是個尋常人家的老頭, 摸著胡須含飴弄孫慈祥模樣, 可一雙狹長的眼中, 到底透露出來宦海沈浮四十年的銳光。

他笑瞇瞇地望著面前的後生,似乎一點都沒有被揭穿的失措,反而是滿意於裴照終於揭開答案,似乎他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

裴照在挑開簾子的時候已經有了心裏準備, 但看見張昴那張臉的時候,依然是被駭了一跳。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昨日一天, 他們為了洗清徐皇嗣的嫌疑而上下奔波,在白雲山墜崖,在建春門中箭,間接害死了徐錄成, 這些都是徒勞。

“您沒有中毒。”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盡量讓這句話出口的時候聽起來平和穩重。但他畢竟還年輕,在浸淫官場數十載,閱人無數的張昴面前,依然無所遁形。

張昴揣著手,摸著袖中暖暖的火爐,透過那半扇裂開的車簾看著這個後生抿成一條線的唇,笑著說:“老夫確實沒有中毒。”

裴照:“既然如此, 那崔相爺也沒有中毒。”他用的陳述的語氣, 平鋪直述地說。

張昴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就像是之前國子監每次考校時那些博士們對著裴照的考卷會做出的表情一樣。但裴照從未有過一次, 如今天這般痛恨這個表情。

他緊緊握著韁繩,冷聲問道:“張大人這是要去東宮?”

張昴、崔嵬是三朝老臣,輔佐過先帝,輔佐過已經退位的嘉和帝,即如今的東宮徐皇嗣,如今還是女帝身邊重臣。

他和薛容與都是因為想太多了而被繞了進去。黑火一案,本來就極為簡單。

“裴少卿是要阻攔老夫去東宮麽?可現在,崔大人的車駕,只怕已經到東宮裏了吧。”張昴揣著手,瞇著眼,望著半片車簾外的天光,頗為悠哉,連說話的語速,都還是平常上朝時候那樣抑揚頓挫而緩慢。

裴照知道,他們一開始順著徐皇嗣給出的方向追查突厥人,做了他們手裏的一把利刃,害死了徐錄成。可薛容與對徐皇嗣的擔保,信誓旦旦,如猶在耳,徐皇嗣就是如此報答她的信任?

張昴擡起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局勢已經如此,還能如何?裴照拽著馬韁讓身下馬匹後退了兩步,宿衛們整齊地讓開道路來。張昴很滿意於他的表現,揮手讓車夫繼續揚鞭趕路,那架不起眼的小馬車不出半刻便停在了太初宮前。

太初宮外已經圍了一圈的虎賁。

大理寺宿衛被虎賁攔在太初宮前,裴照躍下馬,站定在楊開元面前。

初見楊開元時,裴照尚羨慕他與薛容與的親昵,此刻想起之前在大理寺他替薛容與包紮梳洗的場景,只覺得齒冷。

“你一早就知道黑火之事?”他問。

楊開元見他同張昴一起趕來,便知道真相已然暴露,故點了點頭:“是。”

他知道!可他還是任由薛容與孤身犯險!

裴照一把揪住了楊開元兜鏊下頜的纓子。此刻的楊開元與此前在大理寺初見是截然不同,彼時他一襲長衫,青絲懶散,笑得疏狂,似乎和薛容與是比著鏡子照出來的一對手足,此刻他鎧甲整潔,面容肅穆,一雙眼揚著,映出裴照的怒容。

裴照從他的眼中也看出了一個不同的自己。

大理寺赫赫有名的冷面閻羅,以端方雅正名滿神都的少卿裴子旭,在楊開元的眼底,是那麽猙獰。

楊開元伸手推開了他。

“你可對得起薛容與!對得起徐錄成!”他怒道。

楊開元定定地看向他:“徐錄成是咎由自取,縱使沒有黑火一案,你以為他還能活多久?”

神都三位皇儲人選之中,只有徐錄成最為沒用,除了一個和女帝一脈相承的姓氏,他別無所有。徐皇嗣本來都懶得對他出手。

但黑火一案事敗,徐皇嗣順勢禍水東引——不,他早就備好下策,否則也不會費盡心思利用突厥人來運送硝石。

黑火案成了,襖僧們背下黑鍋,黑火案沒成,突厥人背下黑鍋。他東宮皇嗣,幹幹凈凈。

初六夜裏,楊開元率領虎賁幫助大理寺捉拿襖僧的場景猶在眼前,裴照實在不願相信當初真情實感,伸出援手的隊友,一直是背後的真兇。

他後退一步,同楊開元拉開了距離:“所以你們如今是要逼宮了麽?”

禁軍圍住皇城,兩員本該病篤的朝廷重臣,生龍活虎地進入太初宮,是要逼得女帝再將皇位還給楊氏?

楊開元不正面回答,只道:“如你所見。”

裴照忘了一眼寶相莊嚴的太初宮墻,森然道:“我為逍遙感到不值。”

“裴照。”楊開元道,“你非宗室,說這種話,未免有些不切實際。”

薛容與曾說,她以為若皇室再無真情,至少鎮國公主和徐皇嗣之間還有實愛。她將徐皇嗣視作父親,將楊開元視作兄長,可他們竟然是如此回報她的真情?

裴照不再寄希望於楊開元幡然悔悟,只咬著牙齒問最後一句:“可無論如何,容與未曾傷害過你。你為何要在建春門外射殺她?”

楊開元卻是一楞:“射殺容與?”

他面上的表情不似作偽,何況如今事情全都攤開,他也沒必要再在此事上死不承認——不管他有沒有下令射殺,薛容與知道真相後也不會再原諒他了。

但楊開元沒做過的事情就是沒做過。他瞇起了眼睛:“你說虎賁射殺容與麽?”

裴照望著他,黑沈森然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楊開元的反應讓他突然勾起了唇角,“既然不是你下令的,那麽楊少卿,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啊。”

楊開元、徐皇嗣確實沒必要射殺薛容與,他們還要借薛容與這把刀,斬下徐錄成,那一記沖著薛容與放出去的冷箭,實在不像是徐皇嗣會謀劃出的偏差。若真要借著黑火案、突厥案兩案嫁禍徐錄成,再滅口,直接射殺徐錄成是最優方案,帶上薛容與一條性命,只會讓鎮國公主發狂,不顧一切卷入這場權力鬥爭。

而這恰恰是徐皇嗣最不樂於見到的。

他想用徐錄成的死逼迫女帝將權力交回他的手中,但也會忌憚他那個權勢滔天的妹妹。畢竟徐錄成與他無還擊之力,但鎮國公主卻大為不同。她當年能把東宮逼廢,自然也能不顧一切,和徐皇嗣拼個魚死網破。

楊開元也清楚這一點,他的神色終於微微出現了僵硬的姿態。

裴照繼續說:“周詢死於當初薛家娘子同樣的毒物,你們知道逍遙定然會追查此事,所以迫不及待地拉她下水。當時就該考慮到把她置於何等危險之地,現在還這樣惺惺作態做什麽?”

楊開元撇過臉去:“裴照,你確實是天縱奇才。可你曾想過這個毒物又從何而來?當初是誰用這個毒物殺死了容與的阿姐呢?”

裴照早在則天門前聽過薛容與說的那些細節,自然不屑一顧:“你不如直說毒是下在我送去的杏子上的。”

在上清院的時候楊開元就告訴他薛家“阿姐”死於杏子過敏,且是因為“病重”才會被一顆杏子奪去性命。那時候楊開元就在試探他了。

楊開元笑了起來:“這麽多年我一直想不通的事情是,裴韞早知薛家人吃不得杏子,為什麽還要讓你送杏子給薛家姐弟?那杏子上的毒,真的是下給容與的阿姐的麽?”

當年杏子是怎麽到的薛家的,沒有人比裴照這個送杏子的更加清楚。可他的大父卻從未提過薛家人會過敏一事,甚至直到兩日前,他也才剛剛直到薛容與杏子過敏。

若杏上有毒,則毒害對象只能是薛家唯一能食杏子的鎮國公主。可當時就連容與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對杏子過敏一事!

“裴照,你以為你在容與面前能有多行的正,坐得直,你們裴家難道就幹幹凈凈麽?”

上林坊鎮國公主府中,公主坐在後院的躺椅上,斜斜望著一碧如洗的天空。江嬤嬤有一搭沒一搭地給她按著太陽穴,心思全然不在這上頭。公主偏開腦袋,看向這個跟了她多年的使女:“你怎麽了?”

江嬤嬤垂著頭,就連公主這個親娘都管不住郎君了,她一個下人還能如何,只能在自己心裏頭揪著,攥著。

“郎君她……好像出去了。”

公主斜斜看了江嬤嬤一眼:“她出去做什麽?”

“莫不是,去找裴家郎君對峙吧?”江嬤嬤說。

公主斷然否認,“不可能。”

五年都在裴照身邊安然潛伏下來了,她的女兒,不是一般的能忍。

“那郎君能去哪兒。”江嬤嬤委實想不透薛容與的去處,“公主,婢子總覺得,有些不安生。郎君出去的時候殺氣騰騰,她身上還帶著傷呢。”

公主支起腰來,皺著眉看她,似乎是她的焦慮也感染了過來。薛容與經常一言不發就出走,可這回卻透著股不尋常來。

“她走之前有沒有說什麽?或者看了什麽?”她問。

江嬤嬤搖了搖頭。薛容與走得急,換了衣服就翻墻從後院出去了,攔也攔不住。公主連忙說道:“派人去搜,將阿兄留下來的虎賁都派出去!”

話音未落,卻聽見前頭來報:“太常寺少卿薛大人求見!”

公主站起來理了理發鬢:“請大伯進來。”

薛儀手裏拿著一卷文書,風塵仆仆地趕來,見公主站在院中,他便行了個禮,隨後將文書呈上:“殿下,下官在太常寺整理卷宗時找到了一卷周詢大人身前的手記,發現一些內容事關重大,請您過目再做定奪。”

他很少這樣恭謹,公主連忙讓江嬤嬤扶住他,接過那卷手記,攤開來,只看了兩行,手便微微發顫,那薄薄的記事本便從指尖落下來砸在地上。

“一派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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