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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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你以為你在容與面前能有多行的正, 坐得直, 你們裴家難道就幹幹凈凈麽?”

楊開元的話一直在裴照的耳邊回響。

當年薛家出事, 裴照還小,根本不曾往那筐杏子裏想。可被楊開元那麽一提點,他立刻明白過來。

是啊,他的大父怎麽可能不知道薛晉杏子過敏呢, 為何又特意讓人從河東捎杏子來送去公主府?

裴韞當時正是東宮太子太師,東宮百官之首, 若真是杏子帶毒,那麽毒害的對象,應該就是薛家唯一不會對杏子過敏的公主了!

毒害薛容與一事真是當時的東宮太子策劃,那麽裴韞確實是最有可能下手的人。利用稚子運送毒物入公主府, 無人會對時年七歲的裴照設防。而杏子又可以保證,這個毒物只會落入公主的口中。

而沒想到的是,薛家姐弟並不知道自己杏子過敏,先行將那杏子吃下了。

但還是不對,既然如此,為何之後薛家事發,裴韞要這麽急匆匆的辭官趕往河東,和東宮撇清關系?

公主府到目前為止, 只是猜測殺死真正薛容與的毒物在杏子上, 可是卻沒有證據。

可鎮國公主也不是什麽講求證據的人, 當時真正的薛容與死後, 她認準東宮是主謀,直接用了手段使得太子廢黜。若公主覺得裴家深涉其中,以她雷霆手段,斷不會姑息這麽多年,還放任薛逍遙假扮薛容與和他在國子監同窗五年。

薛逍遙肯定還有什麽事情在瞞著他。

他望了一眼晨光下熠熠生輝的宮墻,宮門前虎賁軍的甲胄泛著森冷的銀光。這銀光讓裴照陡然覺得自己孤立無援。

剛開始查案的時候,有大理寺眾,有薛容與,有楊開元。

但現在案情進展到這等地步,越發一團亂麻,撲朔迷離,他身邊的人卻因為真相而一個一個抽離而去。

不,還有逍遙。裴照眸色一沈,往永泰坊奔去。

薛容與在佩姬的懷裏安生了一會兒。

她本來就是個不安分的人,只怕是腸穿肚爛了還能有一絲力氣大鬧東海。稍微睡了一會兒,她便醒來,雖然人還是昏昏沈沈,但腦子裏卻依舊記得自己要去做什麽。

但是佩姬將她一把箍住:“薛郎!”

她這聲呼喚,早就不是人前那種嬌滴滴的、欲婉轉千回,惹人沈醉的撒嬌,而是篤定的、讓人難以拒絕的口吻。

薛容與回頭看向她,一時有些錯亂。

之前的記憶剛剛到她和裴照在張昴府前碰見,兩人推了一會兒太極,然後……

然後怎麽就跑到了佩姬這裏?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領口大敞,胸前的束縛一覽無餘,配合著腹部和肩膀的繃帶,竟然有一種奇異的淒涼美感。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說:“裴日輪送我來的?”

佩姬沈重地點了點頭。

薛容與攏著自己的胸口衣襟,問她:“他沒扒我衣服吧?”

佩姬:……

扒是沒扒,但是,看裴少卿的樣子,只怕也沒這個扒的必要了。

“薛郎,你……”佩姬剛想說話,薛容與卻急匆匆翻了起來,把衣襟規整規整好,立刻又要出門。

“裴少卿說這兒安全,讓你千萬別出去!”

她都暈倒在裴照懷裏了,若再這樣出去,被別人發現,可就沒有那麽便宜了啊!

但薛容與對自己的身體素質極度自信,她篤定道:“我得去確認一些事情,來不及了!”

佩姬一把抱住了她的腰身:“薛郎!不可!”

薛容與轉過來,這麽多年,無論她做什麽,佩姬都是極力配合,從未出手阻攔過,今天卻一反常態。

“佩姬,你做什麽?”薛容與有些惱怒。

佩姬卻犟了起來,將她拉拉扯扯地往床上拽。佩姬的身材比一般中原女子高大些,但也絕非薛容與的身手,只是薛容與此刻重傷虛弱,被她輕易地按回榻上,卷了被子裹住:“薛郎,外頭危險,有什麽事兒了,裴少卿替你頂著。”

聽見這句話,薛容與楞了一下,但轉而,突然扯出一個笑容:“他替我頂?他個子能有多高。”

話音未落,樓下傳來一陣喧嘩。佩姬聽見了官靴踩踏木樓梯的聲音。想起裴照臨走之前說的,會有人執銀魚袋來向她稟告消息,但來人腳步聲緊急,她將門邊小窗推開一條縫隙去看,果然,是裴照親自折返。

他此前說會讓人帶消息來,肯定是做了什麽自己無法前來的準備了,現在竟然自己折返,只怕是事有變故。

佩姬朝著榻邊提醒了一句:“裴少卿來了。”

言罷,她拉開了房門。

裴照的神色比前一趟來的時候更加蒼白,他先是朝著裏頭望了一眼,薛容與的身影被榻邊的幔帳擋住,看不真切,但還是能分辨得出她乖乖躺在那裏,隨後,他才擠進了房間。

“裴少卿……”佩姬的語氣有些尷尬。方才薛容與的態度,讓她覺得兩人之間似乎有什麽不對。

裴照知道了薛容與的身份,但薛容與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她該不該提醒下薛郎?

可裴照沒有給她提醒的機會,他一進來,便說:“佩姬姑娘,我想同逍遙說些話,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佩姬望了一眼裏頭的薛容與,默默地退了出去。

榻上的薛容與此刻翻了個身子背朝外頭,把自己裹得像是個化蛹的繭,悶著聲音說:“你都知道她是我的人了,有什麽還要避開她說的。”

若不是知道佩姬是她的人,而非普通妓子,裴照又怎麽可能把她送到翠微樓來。

這裴日輪倒是賊精。

身後的榻面稍微沈下去了些許,是裴照坐了下來,他側身去撥她的被褥,避而不答她的問題,只是說道:“你感覺好些了麽?”

薛容與便也答非所問:“你不去查案,還把我拘在這裏不讓我去,幹嘛?案子結了?”

裴照:“沒有。但我也沒法插手了。”

薛容與的身子幾不可見地顫了一下,但聲音裏頭還是保持著淡然:“連你裴少卿都插手不了了?多大的事兒呢……”

裴照手隔著被褥撫摸上她的肩膀,那處受了傷,他的手很輕很輕,聲音也很輕很輕:“逍遙,洛陽一場大亂避免不了了,不若趁此機會,你出城去吧。”

薛容與被他沒頭沒腦的一句勸,驚得差點跳起來:“什麽意思?洛陽再亂能亂成什麽樣?”

這幾年,皇位更疊,洛陽能亂都已經亂過了,薛容與不還是活得好好的,怎麽這一次,就得跟個落水狗似的逃出去?

“洛陽亂了和我又有什麽關系?”

裴照說:“楊開元領了虎賁圍住了太初宮。逍遙,出城去吧,趁他們還無暇顧及到你。”

薛容與跳了起來,死死揪住被子:“你莫不是開玩笑的吧?六哥圍了太初宮?你一定是在逗我玩的吧,裴日輪,這可一點都不有趣!”

裴照看著她的眼睛:“逍遙,如果你沒有懷疑徐皇嗣,為什麽要去張昴府上?你分明也已經猜測,張昴崔嵬根本沒有中毒。”

昨天早上還在祭臺下頭信誓旦旦地說,她的小舅舅絕不可能做出殺害公主的舉動,今天被證據甩了一個響亮的耳光。

薛容與再在裴照面前裝作不想承認的樣子,也犟不起來了。

她收起了那副震驚的表情,神色冷淡地看向他:“好吧,你都知道了啊。”

裴照看向她陡然涼下來的態度,湊近了過去,問道:“那你為何還不出城?”

徐皇嗣和公主之間的信任已經破裂,徐錄成身死,整個神都三足平衡被打破,大廈將傾,薛容與作為女扮男裝的鎮國公主之子,本就是在鋼絲上行走,如今更是岌岌可危了。

薛容與卻擡著臉問他:“我為什麽要出城?出了城,我就能改變什麽了麽?”

信任的小舅舅和表兄依然背叛了她。

“你看,這就是皇家。妻奪夫權,母殺親子,妹弒兄長,兄謀妹命。裴照,我逃得出洛陽城,我逃得出這血脈麽?”

她已經無人可信了。

不,這本就是她的報應,因為她的存在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所以她的親人朋友終將一個一個背棄她。

裴照看見她暗淡的目光移開去,落到雕花的幔帳鉤上。

他將她的臉掰了過來。

“是啊,你們皇家的人,一個個心似海深,每個人都藏著一個礦洞的秘密,挖出來能把神都炸成平地。”

“但那又怎樣?難道你們就沒有資格輕松逍遙地活下去了麽?”

“你若留在神都,只能頂著薛容與的身份,日日膽戰心驚。但好歹你不是楊家人也不是徐家人,離開神都,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你本就不該從小就卷入這場鬥爭。”

他捧著薛容與的臉頰,看著她一雙桃花眸子裏漸漸又泛起了的生動水光。

薛容與的眼睛望進他兩汪深潭辦的眼眸,囁嚅道:“裴日輪你……”

十八年前,他們兩個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卷入了這場爭鬥。裴照成為了運送□□的幫兇,薛逍遙淪落到失去身份,只能女扮男裝而活。

這些都是上一輩的恩怨、謀劃、算計,卻要他們倆來背負。

太不公平。

裴照擡起薛容與的下頜,欺上去,他指尖劃過她那柔軟的“喉結”,眼底是蓋不住的心痛神色。

若沒有十八年前那件事兒,她現在應該是個無憂無慮的姑娘吧。不,如果她還是個女子,在裴照回洛陽那年,他就一定會上門求娶。如今她也已經嫁給他,成為了他的妻子,在家領著一雙兒女,蹦蹦跳跳了。

薛容與的身體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

裴照掰正了她的肩膀,迫使她面對自己,然後將唇輕輕地壓上了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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