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神都最熱衷於宴飲之事的，薛容與第二, 徐錄成第一。兩位是深谙此道, 兩個時辰就能安排出一整套宴飲, 天還沒黑請帖就都發了下去。

大臘之後連著三天休沐，兩人的狐朋狗友都閑得沒地方去，接到請帖紛紛趕來赴宴，除了這些狐朋狗友之外, 請帖自然也發到了這出“鴻門宴”的主角手裏：突厥使臣阿史那咤羅。

阿史那咤羅是默咄堂弟。在突厥任葉護之職，位高權重, 此次雖然是入朝臣服，但對中原還是帶著輕蔑情緒。徐錄成拉著紮哈爾度親自上鴻臚館把他請來才肯出席。

舞樂是薛容與安排的，自然沒有忘了她的佩姬。

阿史那咤羅身長八尺有餘，一口虬須像是用豬油抹過似的發亮, 他肚子大得和徐錄成有得一拼，但人家看著就是覺得他那肚子叫壯實，徐錄成是虛胖。

他進門的時候其他賓客都已經落座，薛容與一手摟著佩姬，傷手撐了個迎枕，斜斜歪在主位上，見到他進來，不過稍稍擡一擡眼皮：“貴使來了啊。”

阿史那咤羅抱了抱拳, 瞥見她下首還有一張空座, 不請自入。

那位置本來是打算留給裴照的, 但被他占了, 薛容與也沒說什麽，只是推了推佩姬，讓她又去取來個軟墊放在邊上。

裴照就比阿史那咤羅遲來了一步，他是被薛容與趕回家換衣服去了：平日裏他就穿著那件大理寺的官服，在家的常服都很隨意古板，翻箱倒櫃才找出一件七八年前還在國子監進學時薛容與送他的衣服——是薛容與一貫的浮誇審美，穿在他身上，竟然也不違和。

他穿著那件衣服出現在宴會上的時候薛容與的眼前一亮，立刻向他揮了揮手，熱情招呼：“裴九哥，這兒坐！”

阿史那咤羅見薛容與的態度如此迥異，擡起那雙灰狼似的眼睛掃了裴照一眼，立刻認出是上午那位穿著大理寺少卿服制的青年。他又瞥了一眼裴照的袍角，露出一個輕蔑笑意。

裴照發現自己的位置被占，但占座的是阿史那咤羅，便也從善如流地坐到了薛容與的身側。

那阿史那咤羅立刻放聲大笑了起來：“看來燕王爺也很喜歡這位裴少卿了。”一邊笑，一邊用不懷好意的眼神在分坐薛容與一左一右的佩姬裴照二人身上逡巡。

裴照立刻變了臉色，就連薛容與也由方才的半側臥姿勢坐直了起來，此刻佩姬卻盈盈立起，朝著薛容與裴照二人俯身一拜：“裴少卿和燕王殿下同窗數載，情感篤深，妾身不打擾二位敘舊，有何吩咐便再喚妾身。”說罷，便乖順地跪坐到了兩人的後頭，和一個布菜的婢女一般。

薛容與的神色松了松，往裴照的肩膀上一靠，端的是一副手足情深：“裴少卿和本王是開襠褲的交情，本王能有今天，還是他提攜的。是吧，裴兄？”

裴照不動如山。

阿史那咤羅冷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薛容與面皮扯了扯，心想：我先忍著你，等會兒一起算賬。

開宴的鐘聲響過，酒菜陸續上來了。

為了照顧阿史那咤羅，薛容與特地去西市雇了好幾個西域廚子，做了一份烤全羊。阿史那咤羅對此似乎非常滿意，朝著薛容與抱了抱拳，從懷中拿出了自己的彎刀。

那是一把精巧但鋒利的兵刃，刀鋒落在那冒著油花的羊肉上，只聽見刺啦一聲，便片下來一塊薄如蟬翼的組織。阿史那咤羅有意在薛容與的面前炫耀他的刀工，將那片羊肉搭在刀尖上單手高高挑起，對薛容與說：“請王爺先嘗嘗。”

薛容與展顏一笑：“實在是不巧，我昨天剛剛受了點小傷，雖然不嚴重，不過醫工讓我這兩天少吃油膩的東西，多吃點蔬菜去去火。”她瞥了一眼正在絲竹聲中如癡如醉的徐錄成，又道：“不如給表舅啊，表舅畢竟是長輩。”

徐錄成驟然被點名，回過神來，看見阿史那咤羅手裏那把寶刀，笑得兩頰的肉把原本不大的眼睛都擠成彎彎玩一道弧：“好刀！好刀法！”

阿史那咤羅卻根本不想鳥他這個國公，把刀往面前的碟子裏一甩，肉片精準地落入盤中：“國公爺請吧。”

這行為端的粗魯無禮，就算徐錄成的脾氣好，也被他這個舉動冒犯得臉色漲紅，同席而坐的紮哈爾度連忙出來圓場：“鄞國公曾在突厥游歷數年，刀法也不輸給突厥人！”言畢，又奉上餐刀給徐錄成。

徐錄成別的刀法不行，吃飯的刀法倒也算得上是出神入化，肉呼呼的蠻頭手一揮，羊背上便又是晶瑩的一片，他直接以刀刃為勺送入口中，是典型的突厥吃法。阿史那咤羅挑著一邊粗眉看他：“鄞國公早年游歷過突厥？”

“東|突厥，西突厥，當年幾個比較大的部落都去過了，不過那時候還沒見過默咄可汗。”

默咄原來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部落，阿史那咤羅從他那張彌勒佛似的胖臉裏看出了些囂張意味，臉上的神氣越發挑釁：“我部落的女子皆是草原上的明珠，鄞國公沒有見過，當真是可惜。”

“哦。”徐錄成心不在焉地答應了一句，又低下頭吃了起來。

薛容與看出來他是惱了。

徐錄成不學無術，整日裏洛陽街頭上亂竄，但到底不是地痞惡霸一流。他待人接物算是溫和，所以他的酒肉朋友，下至寒門白身，上至貴族名流，都和他交情不錯。除了愛管閑事卻不愛幹正事這類公子哥兒通病，他這個人沒啥大缺點。

他脾氣也算是神都公子哥兒裏頭好的了，和他肚子上的肥肉一樣軟，可是阿史那咤羅這廝實在是太不識擡舉，把徐錄成都給惹急了。

徐錄成的狐朋狗友們見氣氛不好，便想著活絡一下，其中一位叫曾衛的，和徐錄成關系很好，便說：“聽聞貴國有位長公主正在中原擇選駙馬，我們可聽說長公主乃是草原上最美的明珠。”

徐錄成眼皮都不翻動一下，紮哈爾度想著昨日他還因為要當突厥駙馬興沖沖地跑去鴻臚寺等人，今日就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可見阿史那咤羅把他惹得不輕。席間要是出了什麽岔子，問責下來，到時候他這個鴻臚寺卿首當其沖，連忙圓場：“聽聞女帝已經屬意鄞國公與突厥公主結親。鄞國公一表人才，又是女帝侄子，想來也配得上可汗的掌珠。”

他這話其實還是有些擡高了默咄的妹子。那草原女人又不是正經八百一出生就是公主的，不過是近兩年跟著默咄沾了光，究竟長得如何也不得而知，東西兩個突厥頂著草原明珠的女人海了去了，徐錄成雖然是個二婚，但身份絕對配得上那個突厥公主。

一旁薛容與兜不住輕笑了一下。

裴照知道她是在笑紮哈爾度睜著眼睛說瞎話，誇徐錄成“一表人才”，但阿史那咤羅顯然不這麽想。他聽見紮哈爾度的話，頓時眉毛倒豎，拍案而起：“什麽！”

他聲如洪鐘，一巴掌把案幾都打碎了，嚇得紮哈爾度連忙站起來——好好的宴席，可別吃成了外交事故！甭管他為什麽勃然大怒，穩住要緊，紮哈爾度趕緊走上前去安撫阿史那咤羅：“貴使息怒，有話好好說！”

“好說什麽？”阿史那咤羅冷冷道，剛才割肉的彎刀在手裏晃了個圈，一雙眼睛陰鷙地盯著徐錄成。

薛容與看熱鬧不嫌事大：“我這表舅好歹也是天潢貴胄，國公爵祿，又精通突厥文，雖然之前有過一任妻子，但早已經亡故，子女也都成人。而貴使那位公主，也年逾三十五了吧？我表舅難道還配不上這老珠？”

裴照見她話中帶刺，去拽她衣袖，卻被她不動神色拂去手掌，轉手握在手中。他被她一握，微微怔忪，就在此時薛容與又不要命地火上澆油：“你家草原公主，難道還想做我中原的王妃不成？對不起了，如今未婚的王爺估計也就本王一個，你看我這樣子，是能娶你們那個芳齡大我十歲的突厥長公主的麽？”

阿史那咤羅的眼中露出一道兇光：“薛姓小兒！我欲以公主適你朝皇子，你們竟然拿出個姓徐的來誆騙可汗？姓徐的難道是天子之子麽！”

薛容與眉毛一挑，他這一通亂炸把她這個姓薛的王爺也給炸進去了——這突厥來的蠻子野心不小，那老公主胃口大開，難道還想做楊開元的後娘不成？

她剛要開口，卻聽見徐錄成抖著軟膩膩的腮幫子，冷笑了一聲：“她想嫁，本官還不稀得娶呢。”

薛容與差點就要為徐錄成這份血氣拍手叫好——這才是他們神都二世祖圈子的老大哥該有的做派！不硬氣一點如何稱得上紈絝！

可她還沒來得及鼓掌吶喊，那阿史那咤羅已經如同一頭鬥紅了眼睛的公牛，踢開臺前之被割了兩刀的烤全羊，朝著徐錄成撲了過去：“豈敢無禮！”

“放肆！此地為我天|朝上國國土，到底是誰無禮！”薛容與也一躍而起，踩著案幾跳起來，踢翻了一桌佳肴饈饌。

那徐錄成也就嘴硬，看到捅了馬蜂窩，立刻就地一滾，靈活地躲到了柱子的後面，一雙眼警惕地看向劍拔弩張的阿史那咤羅和薛容與兩人。

紮哈爾度簡直一腦門的官司，今天為什麽就屈服在薛容與和徐錄成的淫威之下，把突厥使者帶來赴宴呢？現在可好，飯沒吃兩口，一場外交慘案眼看著就要釀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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