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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馬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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紮哈爾度不知道薛容與心裏打的就是這個攪渾水的主意,還想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薛容與才不管他這個鴻臚寺卿的死活, 擡起一條腿踩在地上的羊肩上, 擋住了阿史那咤羅的去路,勾著唇冷笑:“就你們突厥的什麽公主,還想配天子之子?”

阿史那咤羅雙目通紅,惡狠狠瞪向薛容與, 恨不得將她拆吃入腹,和血骨一起吞了。而薛容與神色倨傲, 一點都不為他渾身戾氣所懾,一雙桃花目悠然自在地對了回去,表情像是在看一只禁苑囚籠裏的困獸。

裴照在這劍拔弩張之間,心中的算籌已經全然鋪開。

徐錄成將會迎娶突厥公主, 這事兒老早就訂下了,畢竟放眼整個洛陽,像徐錄成這樣熟悉突厥,地位又合適的,確實就他一個。突厥人想嫁皇子,也不看看現在整個洛陽哪裏還剩下皇子,總不能跟著被貶為庶人的那幾個去南邊種地吧?而徐皇嗣的正妃側妃都還在,侍妾中也不乏年輕貌美的, 就算現在是東宮幽禁之身, 肯定也看不上突厥老女。阿史那咤羅這通脾氣, 發得有些莫名其妙。

莫不也像是江士鐸那樣, 只是一個拙劣的障眼法?

他望向躲在柱子後頭,努力伸長並不存在的脖子的徐錄成,此人手段不少,但性格溫吞,因此做下的事情大多也就是上不得臺面的鬥雞遛狗喝酒賭博,那點小手段也沒人在意。

神都中有風向的三個儲君人選,徐皇嗣到底是楊氏正統嫡子,而鎮國公主雖為女流,卻有雷霆手段,各方面酷似女帝;唯有徐錄成——裴照不知道到底哪個好事者把他也算成了儲位的競爭者,還流傳得那麽廣,他要做傀儡倒是適合,做皇帝?算了吧!

而就是這樣一個平時性格有些懦弱的鄞國公,方才一句話激怒了阿史那咤羅——盡管有薛容與的添油加醋,可這一切看上去似乎還是有些微妙。

阿史那咤羅想要表演對徐錄成的敵意,反過來想,難道徐錄成就是阿史那咤羅的友軍?

裴照朝著薛容與使了一個眼色。

薛容與會意,下巴擡得更高了,說道:“怎麽,不滿意妹夫人選就要打人?你們突厥人竟然還是如此野蠻麽?”

阿史那咤羅咬住滿口牙齒,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目光從薛容與這兒轉到徐錄成那兒又轉回薛容與這兒,半晌,憤憤收了刀:“此次出使還真叫本使失望,我即刻就趕回突厥稟告可汗,讓他知道你這所謂天|朝上國是如何霸淩來使!”

“別別別,貴使!有話好好說啊!”紮哈爾度慌得差點被地上濺到的羊油滑到,好不容易穩住身形,“此事還是明日一早先隨本官入宮面聖之後再做定奪不遲!貴使千裏迢迢而來,聖人還等著召見呢!”

“召見什麽!貴國的態度讓人心寒!那存在白雲山馬場的馬匹還是讓本使帶回突厥罷了!”

裴照的耳朵尖一動。

突厥貢品中,羊皮和香料雖然是上等,但到底不是主要的貢品,最要緊的還是那些良駒。如今這批馬都在洛陽城外的白雲山馬場,沒有入城,裴照在鴻臚寺檢查了突厥送來的毛皮和香料,但沒有驗過那些馬。

此事薛容與也看了一眼他。

兩人的目光一撞,立刻就明了對方是在和自己想的同一件事情。

薛容與收了那只踩滿了羊油的腳,冷冰冰地說道:“貴使以為我們天|朝是花樓麽,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既然遞交國書要修為好,連面聖都不面就走,太失風度了吧?”

“那好,本使明日面聖,將你二人今日折辱本使之事如實稟告,若你朝聖人不能秉公處理,那我國確實也沒什麽同你們修好的必要了!”阿史那咤羅撂下一句狠話。突厥只不過是想休息一下,又不是真的打不動了,到時候邊關動亂起來,朔方能吃得消?

看他有恃無恐的樣子,薛容與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不再接話,轉身拽著裴照就走,留下紮哈爾度汲汲皇皇地收拾爛攤子——反正這裏是徐錄成的家。

兩人“賭氣”離開宴席,方一出門,薛容與立刻脫去了那層玩世不恭的面具,換上了凝重的表情:“是吧,我們都把白雲山馬場給漏了。”

“現在去麽?”裴照問。

薛容與說:“那等什麽?難道要等明天那個牛皮哄哄的阿史那咤羅拽著我們去和聖人對峙?走吧!”

裴照說:“一來一去至少一夜,你的傷……”

薛容與擡起完好的右臂掛在他脖子上:“怕什麽?我是琉璃做的麽?又不是沒幫你大理寺徹夜查案過。得得得,這回再立一功,外祖母沒啥可賞我了,大概只能賞我一個王妃了!”

裴照沈默地看了她一眼。

突然她“哎喲”了一聲。裴照大驚,忙問是怎麽了,薛容與擡起臉來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剛才裝逼太厲害,襪子裏全是油……”

她剛才為了威懾阿史那咤羅,一腳踩在掉在地上的烤羊上,現在整個腳已經是椒香孜然味了。

她扶著裴照低頭就把襪子扯了下來。

裴照老臉一紅,借著夜色趕快藏匿起自己的失態,強打著鎮定說:“你幹什麽?”

薛容與把襪子隨手團了團就丟了:“怕什麽,又沒人看見。”

裴照心道:我不是人麽?可是薛容與完全沒有身為女子的自覺,裴照又好說他已經知道薛容與女子身份,只能裝作毫不在意地說:“那你快把鞋子套上。”一邊僵硬著給她做人肉扶手。

薛容與兩下套好鞋,將那寬大的外袍一脫,露出裏頭藏著的短打胡服來:“幸好我機敏,有備而來。”裴照無奈跟著她一道脫了外套,裏頭果然也是胡服。

兩人登上馬,朝著城外飛馳而去。

有了大理寺的符節,宵禁一事對二人來說根本不存在,沒多久就順利出城抵達了白雲山。

白雲山是洛陽城外一座名山,平時游客不少,山南麓有座道館,薛裴二人讀書的時候逢休沐經常來此地登山踏青,山北麓的山谷裏就是阿史那咤羅的白雲山馬場。突厥來的這匹馬匹精良,女帝準備給皇城宿衛升級裝備,另外的訓練作戰馬,因此全都暫存在白雲山,等著兵部和衛尉寺來擇選。突厥的使團並未全部進入洛陽,也有一部分留在白雲山,等著和衛尉寺交接。

兩人對白雲山的地勢都極為熟稔,攀上一個小丘,那裏有一塊裸石,石頂平坦開闊,正好可以容納兩人,他們以前讀書的時候就常來此處野餐,這裏正好可以俯瞰馬場。

夜深露重,群馬皆已經伏櫪,臘月的山林萬籟俱寂。薛容與在月光下吐出一串白氣,幽怨道:“如此良辰美景,我竟與你裴日輪在白雲山上窺伺馬匹——哎喲餵!”

裴照瞥了她一眼,轉過臉去,難道是他強押著她來的不成?

薛容與觀察了一下:“咱們是直接亮出大理寺符節給弼馬溫呢,還是暗戳戳溜進去呢?”

直接亮符節符合大理寺辦案流程,但會打草驚蛇。溜進去不會引起突厥人註意,但就成做賊了。

裴照還沒回答,薛容與又立刻搶白:“還是溜進去吧。”

規章制度在她眼裏都是浮雲。

她跳下山石,沿著陡峭的石壁往下滑去。溜門翻墻是她的強項了,太初宮都給她玩了個翻天覆地,區區白雲山的馬場還不在她的話下。待滑到崖底,她擡頭向上望去,裴照還坐在崖邊未動。

薛容與朝著他伸了伸獨臂:“來呀,我接著你呢。”

裴照差點氣笑了,她把他當成什麽?就算他武功不如薛容與,好歹也是大理寺少卿,叫她一個受傷的女人接著?笑話!

他攀著粗糙的石壁,不一會兒也落了下來,穩穩地立在山崖下的枯枝之上,躲開了薛容與的幫手。薛容與不屑地“切”了一聲,背著手往馬場裏去。

他們落在的地方是馬場的草料庫,夜間會有人巡邏,不過薛容與讀書的時候就把這兒當成自家後院,對弼馬溫們的巡邏排班了若指掌,他倆其實也不是第一次夜探白雲山,還在國子監之時就已經來過一回,還從馬廄裏偷走了一匹汗血寶駒,騎著繞著馬場外轉了一圈,又神不知鬼不覺地還了回去,當真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宿繞遍白雲山”。

薛容與和裴照很快就摸到了馬廄。這匹突厥馬數量龐大,白雲山的馬廄對它們來說有些少,因此原本容納四匹馬的一個隔間裏關了五六匹,突厥馬又普遍高大,摩肩接踵的,睡得並不安穩。

薛容與聽到身邊有馬打了個響鼻,似乎是半夜醒了,低頭去吃草料,它一動,旁邊的馬也被弄醒了,一個接一個,像是聽了什麽號令。

她心中暗罵一聲,拽著裴照連忙蹲下來了。

馬廄裏頭堆了好幾匹馬制造了半夜的馬糞,臭氣熏天,可那馬的異響又引來了看馬的人,薛容與悄悄探出頭看了一眼,立刻縮回來罵了一句:“蠻子!”

突厥人寶貝這批貢品,竟然半夜都派人守著麽?

她捏著鼻子朝裴照看了一眼,裴照按下她的腦袋,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身體貼住馬廄的圍欄,靜候那人離去。

那突厥人看了一圈,沒有發現異常,轉身便離開了。

薛容與松了一口氣,誰知道又吸進去一口銷魂的馬糞氣息,兩眼一黑,差點吐了出來。一匹剛剛睡醒的馬被擠到他們這邊,好奇地看了他倆一眼,陡然發現竟然不是同類,立刻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

薛容與一躍而起,大罵一聲娘,拽著裴照沒命似的撒丫子狂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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