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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小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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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被某個可能性驚得遍體生寒,問薛容與:“昨夜公主府上可有出什麽異樣麽?”

薛容與說:“我們姑且假定幕後黑手就是想要弄死我阿娘。那他選擇在大臘祭典上, 文武百官面前幹這事兒, 是為達到什麽目的?”

“眾目睽睽之下, 讓此事一發不可收拾。”

“我阿娘何德何能——哦不,她確實挺能的。想殺她的人如過江之鯽,但這麽大張旗鼓地要她命的,我還真想不出來有誰。唉裴九, 你說洛陽城中,我阿娘死了對誰最有好處?”

裴照靜靜地看向薛容與, 一個名字在他的舌尖流連卻吐不出。

薛容與擺了擺手:“六哥不在,你就說吧。”

裴照嘆息一聲:“你都暗示得那麽明顯,還得我把那個名字說出來?”

薛容與丟給他一個白眼:“就算全神都都覺得會是他幹的,我和阿娘也知道不能是他。”

可目前確實這個人的嫌疑最大。

公主是以暫代東宮的名目, 隨侍祭典的,徐皇嗣是廢帝,就算現在人還住在東宮,再次被立儲的可能性也已經渺茫了,女帝的子女在洛陽只剩下他們兄妹二人,公主死了,最大的獲益者還能是誰?

以裴照大理寺少卿的邏輯,肯定是要好好查查這個抱病在身, 連大臘祭典都不出東宮一步的皇嗣的。薛容與自然也能想到這一層, 可她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徐皇嗣會為了一個還沒有定數的儲君之位, 用這種驚天動地的手段來對付公主。

她說:“這事繼續查的話, 你看六哥要避嫌麽?”

裴照沈默了片刻,沒有作答,薛容與嘆了口氣:“好了我知道你是在默拒了。”她把手又插回了袖子裏,好像這樣揣著就能驅散一點從骨子裏冒出來的涼氣似的。

“我知道旁人都說我外祖母一家君不君臣不臣母不慈子不孝的,但我覺得倘若皇室中還存有一絲真情,那必然就是小舅舅和阿娘之間了。”

裴照知道徐皇嗣和隆昌公主只差了一歲,自幼一起長大,兄妹感情深厚。當年隆昌公主出嫁之時,還是晉王的徐皇嗣哭得比彼時的天後還要慘,在酒桌上直抓著駙馬的衣袖,威脅他:“阿妹是我楊家的珍寶,你這豎子若敢對吾妹不尊重,孤王定有百種方法磋磨你!”之後又哭天搶地,累得晉王妃把他從宴席上拖走才算完。此事雖然成了他早年的一個笑柄,但兄妹之情由此可見。薛容與的父親早逝,她幼年時期對於成年男子的全部依賴都給了徐皇嗣,相比那個只剩下一個靈位的駙馬薛佒,徐皇嗣在情感上更像是她的父親,這也是她和楊開元關系非常的原因。

“這裏頭一定有詐。”她篤定道。

先入為主雖然不是什麽好事,但裴照也能理解她對徐皇嗣的敬愛,順著她的話說:“若是有人嫁禍皇嗣,那更要查出此人是誰了。”

薛容與斬釘截鐵地說:“對!竟敢挑撥小舅舅和阿娘的關系,活得不耐煩了。”

她不由分說地,抓起裴照的手臂,要帶他往東宮去。

徐皇嗣雖然在東宮閉門不出,但也未曾閉門謝客。東宮宮人全都認得薛容與,見到她來,也沒人攔,立馬出來一個年長的女史,引她進門了。

徐皇嗣正在東宮悠游自在地喝茶。

他是女帝的幼子,輪到他做皇帝還是因為上頭幾個哥哥全都被廢了。但他皇位也沒有坐多久,太後的權力日漸膨脹,野心也直指那把龍椅,他素來懦弱,在幾個門客的建議下,更或是在對母親的畏懼中,上了一張禪位表,細數自己的過失和母親的英明,直接把皇位給了她。

可見在宮廷存活,明哲保身才是第一要緊事,他現在還有命留在東宮享受,而不是像他另外幾個兄長一樣或是死或是被趕到鳥不拉屎的地方種地,就足以證明他的軟弱並非一無是處。

薛容與比通報的宮人跑得還快,徐皇嗣還沒來得及放下茶杯,就看見薛容與頂著太陽沖了進來。

“啊,容與啊。大臘結束了?”

在東宮裏吃好喝好心情放松,徐皇嗣倒是圓潤了不少,兩頰泛著健康的紅光,一點都看不出是個抱病在身,不能出門的人。

“小舅舅身體可好些了?”薛容與撐著膝蓋喘息了一會兒,問道。

徐皇嗣把茶爐放在炭火上,掃了一把花椒,道:“你還擔心我的身體?聽說你昨天在祭臺那裏受了重傷,立馬就封了親王,我這兒閉目塞聽的,你給我說說怎麽回事?”

薛容與非常自然地坐了下來,靠著徐皇嗣烹茶的火爐,暖著膝蓋,一邊指了指還立在一側的裴照說:“這就是大理寺裴少卿,昨日就是為了他們大理寺的差事把我給弄得骨頭都散架了!”

她在徐皇嗣的面前一副告狀精的嘴臉,裴照聽見自己心裏頭無奈的輕笑,面色卻依然端正:“下官參見皇嗣。”

徐皇嗣非常和藹地招呼他一起來吃茶,說:“此前朝堂上也是見過,裴少卿青年才俊,讓人印象深刻。”

裴照沒有接話,朝堂上見過他……那時候這位徐皇嗣還是“皇上”。

但此刻徐皇嗣就像是一個鄰家大叔,揣著手籠烹著茶,一邊問“花椒多點還是姜多點”,一邊嘮叨兒女子侄又不讓他省心:“容與啊,舅舅也知道你和裴少卿是國子監的同窗,如今裴郎官拜九寺少卿,你倒好,聽說最近越發放浪形骸了?”

薛容與抖著腿:“所以這不就立個功撈個燕王做做唄。”

“爵祿有什麽用,轉眼就消失的東西。人還是要有點正經本事才行,我就是這麽教導開元的,血脈說到底不能給你保證什麽,你若能靠本事成為朝廷的棟梁之才,才沒人敢對你下絆子。”他這話說得掏心掏肺,儼然一個慈父,可薛容與從來就不愛聽人說教,晃了晃腦袋,仿佛要把這些剛剛灌進她耳朵裏的諄諄教誨給倒出去,敷衍地說:“是是是,小舅舅,外甥我都聽您的!”

徐皇嗣用一套洋洋灑灑的“為官做人之道”起了個興,才切入正題:“你禮服都沒來得及換,就急匆匆來東宮尋我,還帶著裴少卿,是為了什麽事?”

薛容與沈默了一下,她拽著裴照來找徐皇嗣不過是一時起意,因為一想到有人想要一箭雙雕地謀害她母親和舅舅,便怒發沖冠,路上也沒來得及在肚子裏打一遍腹稿。

可此時貿貿然在徐皇嗣面前說“有人似乎要殺害公主並嫁禍你”,似乎又有些不合時宜。

她的手在膝頭搓了幾下,禮服上立刻出現了兩道明顯的褶皺。

裴照看出了她的窘迫,搶白道:“是想請問下皇嗣您,對江士鐸這個人還有沒有什麽印象?”

薛容與轉過頭來望了他一眼,神色微妙。

徐皇嗣似乎在腦子裏搜索了一會兒這個名字,才道:“哦,江士鐸,是工部郎中吧?記得是嘉和年間提拔上去的,人倒是有些本事,只不過腦子有點軸。”

嘉和,正是他在位時的年號。

江士鐸是他在位時拔擢上去的,女皇繼位後也沒有擼下來,工部郎中這個職位說大不大,但掌宮城建造,若真想對宗室不利,可動手腳的地方太多。更何況那張備受懷疑的圖紙,就是出自他的手。

徐皇嗣抿了一口茶,幽幽地說:“怎麽了,江士鐸的信息應該吏部都有,大理寺想要查隨時都可以查,來問我這個不管事的人,是因為裏面還有什麽重要的關節麽?”

裴照的劍眉挑了起來,徐皇嗣果然遠沒有外界所傳那樣不谙世事,反而心思細密得很。但他看了看薛容與的臉色,很明顯她現在並沒做好把他倆的推論告訴徐皇嗣的準備,於是只是道:“昨日薛容與受傷一案和他有些牽扯,但目前沒有什麽直接的證據,所以在排查。”

徐皇嗣又嘆了口氣,神色頗有些心疼地看著薛容與:“今晨開元過來請安的時候,說這案子已經結了,沒想到你們還在查。”

薛容與撓了撓頭:“咱們查得有點深了,似乎觸動了某個人的底線,逼著他匆匆扔了個□□出來。但他越這樣掩飾,其目的只能是越險惡,所以我們來看看江士鐸這兒能有什麽突破口——但未免打草驚蛇,所以來東宮問問看小舅舅你有沒有什麽印象。”

徐皇嗣說:“雖然江士鐸是在嘉和年間拔擢至工部的,但因為此人確實沒什麽特別之處,我對他的印象不深。哦,唯一有印象的事是,他此前任虞部員外郎的時候上過一張水井圖紙,當時河北大旱,按他所繪的圖紙掘井能比普通井多三成的水量,他也是因此立功,遷任工部郎中。那個挖井方法據說是塞外沙漠裏牧人旱季儲水之法。法子很妙,所以我還記得他。”

薛容與舔了舔唇,似乎從徐皇嗣的話語中窺見了一絲天光:“江士鐸不是什麽名門吧?”

“寒門舉子。”

天後攝政十幾年,廣開科舉之門,朝堂中的寒門舉子不計其數,江士鐸是頂不起眼的一個。薛容與和裴照交換了一下眼神。

一個寒門舉子,實在是有些過於見多識廣了。

他倆雙雙起身告辭。

出了東宮之後,裴照問她:“你到底還是沒有把我們的推論告訴皇嗣,那公主那裏要去稟告麽?”

薛容與搖了搖頭:“小舅舅說白了就是囚禁在此地,我們這個推論還沒有有力的證據支持,告訴他他也不能做什麽,反而打草驚蛇。至於我阿娘那裏……”她頓了頓,“她也夠忙的了,還是別讓她再心煩這些事情吧。”

說完,她又攀上裴照的手臂,問道:“本來今天大臘該休沐的,但你們大理寺估計又得加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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