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生生一輪上弦月已經朝西沈去，大理寺內外依然燈火通明。

寺內一間灰墻耳室，二十餘名刀筆吏排坐在案牘之前，此處空間本就逼仄，被二十人餘人一人帶著一方案牘擠占，早就沒有旁人的落足之地了。

元和元年周氏謀反一案牽連者眾，朝廷處決了一班臣工，菜市口血流出三裏方圓，烏鴉盤旋周邊，半月還未散去，至今還有人夜間在那裏聽見野鬼嚎哭。二十餘名刀筆吏將周氏的案卷全部翻出，一卷卷對照，看當時連坐的家族裏頭，還有誰尚在人世，便將名字寫下，由小吏遞出，呈不良人緝捕，押送至大理寺中訊問。

那些被翻了案底的餘黨，皆是有名有姓，大理獄中不到半個時辰便已經押進來十二三人。周氏涉及謀反之罪，同黨俱已伏誅，當年留下的活口，不過是些婦孺，除了淪落風塵，或是賣為奴婢，留在洛陽的，根本沒有別的出路。

裴照看著刑訊室中一群瑟瑟發抖的老婦，臉色籠在室內唯一一盞油燈昏黃的燈火之中，頗有些陰晴不定。

大理寺內刑罰之法不勝枚舉，光此時掛在刑訊室墻壁上的那些刑具，瞧上一眼就能讓人遍體生寒，那些老婦人深夜被不良人拘捕至此，還未搞清楚緣由，看見那些還帶著血腥的刑具，就已經腿軟得走不動路，也不等裴照發問，便已經把街坊鄰居偷雞摸狗的小事都倒了個幹凈，卻沒一人提及有關周詢一事的只言片語。

獄丞是個人高馬大的胡人，兩道一字濃眉在眉心連在一處，面頰上的胡須茂密得像是野草叢，長得兇神惡煞。審了一輪，一無所獲，他那兩條濃眉毛就死死揪著，在眉心擰出了一個毛茸茸的肉疙瘩，向裴照報備：“少卿，她們無一承認與太常寺一案有關，是否需要上刑？”

聽到上刑兩個字，一幹老婦立刻哭嚎起來，一個個像是頭被掐住脖子的騾子似得叫喚，嘶啞尖利的嗓音撞得那獄丞的鼓膜生疼。但坐著的裴照卻充耳不聞，儀態依舊端方正直，他擺了擺手，目光卻落到了縮在角落裏不發一語的一個婦人身上。

那婦人頭發花白，衣著粗陋，一只眼睛上結了一層厚厚的翳，另一只眼睛則泛著不正常的灰白，大概已經盲了很久了。她臉上被刺了一個青色的印記，正是當年叛黨家眷的標志，但她也不同旁的老婦一起喊冤，只是抱著膝蓋蜷坐著。

裴照朝著她擡了擡下巴。

獄丞會意，上前拽起那幹瘦的老婦。那老嫗本就身材矮小，又瘦成一把枯柴，此刻佝僂著，都沒有那胡人獄丞一半高，活像是只要被送上年節宴桌的大鵝，被拎到裴照的面前。

裴照翻看了一眼面前的案卷，借著昏暗的燭火，又擡眼去看那婦人。

老婦人像是一尊無生命的雕塑，癱坐在裴照的面前，無神的雙眼望著不知道何處，裴照不問，她也不發一言。

有了那老嫗做出頭鳥，身後那群老婦人倒是消停了，一個個躲躲閃閃地朝裴照這邊看，巴望著裴照審完了前頭那個，好把她們都放出去。一時間刑訊室裏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人犯粗重的呼吸和裴照翻案卷的沙沙聲響。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裴照開口：“韋應是你什麽人？”

老嫗動都沒有動一下，那昏黃的燈光落在她臉上，描出深深的溝壑，叫獄丞覺得這人不是已經死了，就是個又聾又瞎的。

後頭那些老婦人也死死地盯著她，巴不得她趕快把知道的全招個幹凈，讓面前這位長得人模狗樣的少卿滿意了，她們也省的再吃皮肉苦頭。

裴照見她沈默，又說：“那我換個問法，韋應的獨女，現在春深臺的花魁牡丹，是你的什麽人？”

老婦人聽見“牡丹”兩個字，那只沒有被翳蒙住的灰眼睛終於動了動，朝著燭火的方向轉了過來——看來她也不是全盲。

裴照說：“韋氏女涉嫌毒害太常寺卿，朝廷三品大員，你可知她背後有無主使？”

老婦人卻除了剛才那個動眼睛的動作外，再無其他的動作了，又變回了一尊泥巴塑。

裴照的手指一下一下磕在面前的案幾上，過了片刻，又說：“不管你知不知道韋女毒殺太常寺卿的計劃，我告訴你，此刻韋女已經失蹤，除了我們在追擊她之外，另外有一個賊人也在追蹤她，韋女是否在他的手中，我們也不知道。但我們能確定的是，韋女落在我們的手裏，肯定要留著一命好審出幕後主謀，但若落到那狂徒的手裏，有沒有命在可就不好說了。”

他語氣平和，絲毫不似威逼利誘，但在狹小的刑訊室內共鳴幾遍，卻無端端讓人遍體生寒。

老婦人那枚灰撲撲的眼珠終於又轉了轉，似乎是描定了裴照的輪廓，對著他慢慢地說：“牝雞司晨，天倫不容，那周詢不過是徐氏的走狗，死有何辜？”

她聲音啞得像是沙紙磨銅輪，聽得一旁的獄丞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半晌才反應過來她口中吐出的是多大逆不道的言論，一個箭步上前又將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婦人拎了起來。

老婦人桀桀幹笑了一聲，氣在她的喉管裏游蕩了一輪，像是鉆進了只破了大洞的風箱，到處亂漏。

裴照端坐在案幾之後，那婦人的亂語似乎一個字都沒有落入他的耳朵，此刻的身形依然端正得像是一支勁竹，他只是隨著被拎起的婦人擡了擡眼：“有大理寺在，輪不到你們來掌天下刑獄。”

獄丞聞言，將老嫗重重地摔到地上，怒斥道：“你究竟招不招？”

老嫗癱坐在冰涼的地面上，艱難地轉過臉對著光的方向，渾濁的眼球好似要將目光鎖在裴照的身上，可她到了了也只能看清楚一片人形的陰影，終究是沒法看清楚面前這個青年人究竟是何模樣，又是何表情。於是她臉上扯出了個醜陋的笑容，紫紅的牙床露了出來，上面零星墜著幾顆歪斜的牙齒，又發出了破鑼一般的笑聲，卻再也不肯吐露半個字了。

獄丞湊到裴照的耳邊，小聲問道：“少卿，只怕這婦人不用刑是不會招的……是不是還是上刑？”

裴照搖了搖頭，合上了案卷：“先把此人單獨關起來，不急著上刑，怕她受不住一命歸西。”

獄丞道：“少卿，大理寺多的是不傷性命的刑罰……”卻被裴照冷冷的目光掃過，不敢再多言，便領了兩個獄卒把那瘦小的婦人推推搡搡地丟進了另一間更加狹小|逼仄的刑室。

後頭縮著的婦人們瞧見那嘴硬的老嫗被拖拽了出去，更是嚇破了膽子，都再不敢往裴照那裏偷瞄，生怕下一個被拎出去的就是自己。

裴照卻將目光在眾人的臉上逡巡一圈，又垂眸翻了翻面前的案卷，臉上流露出一絲一閃而過的不耐煩來。

三更的梆子響了。

刑訊室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守在裴照身前的獄丞耳朵動了動，瞥見一個小吏垂著頭急步趕來，穿過狹長昏暗的甬道，進入訊室。他一個眼神都吝嗇給那群墻角縮著的老弱人犯，徑直走到裴照的身側，俯身在他的耳旁低語了幾句。

裴照便站了起來，叮囑獄丞一句“嚴加看管”，跟著那個小吏便走了出去。

那群縮在墻角的老嫗如蒙大赦，就差對那把裴少卿這個玉面羅剎請出去的小吏感恩戴德了。

兩人出去的時候還撞見新押送來的犯人，蓬頭垢面，被人像是死屍一樣拖拽進刑訊室。裴照擡眼看了那人一眼，腳步微微一頓，蹙眉轉頭。

他這一停步，就聽見背後傳來女人的呼救：“裴大人，裴大人，我們當真與此事無關呀！”

原來長廊另一側的鬥室裏，還關著幾個雲鬢散亂的花娘，正是春深臺裏給牡丹伴舞的另外八個舞姬，被大理寺一並帶了回來，還沒來得及審問，見到裴照出來，著急忙慌地要給自己申冤。

“幾位美人兒，裴大人何時說過你們就是人犯呀？不過是請你們過來協助一下調查，大理寺地方小，沒啥好桌好席，比不得你們春深臺，別見怪呀！”

來者人還站在獄外，松快的聲音通過甬道石壁幾重反射，放大了好幾倍傳了進來，聽見那更加高清的浮浪聲音，裴照的臉色更加晦暗。小吏滿頭大汗地說：“這……下官只是進來通傳……”

薛容與卻拽著那銀魚袋的穗子，在手上一邊轉著，一邊愉悅地走了進來。

“裴九郎，怎麽樣，審出什麽來了麽？”

裴照看見她手裏轉個不停的銀魚袋，剛才在訊室裏頭憋著吐不出來的一口氣便立刻洩|了。能怎麽辦，這魚袋是他自己親手給她的，本來只是讓她方便調動不良人和虎賁，但他又不是不知道薛容與這個人慣會蹬鼻子上臉。現在她手裏拿著他的魚袋，半推半就地一躍成了大理寺二把手了，往來大理獄，誰人敢攔，自然是如入無人之境。

甬道狹窄，薛容與走到裴照面前就沒法再往裏走了，只得朝著裏頭探了探腦袋。但這彎彎繞繞的大理獄哪裏能讓她一眼看得到底，就只能聽見一片壓抑的啜泣聲。

她縮回了頭，皺著鼻子說道：“裴九哥你的工作環境還真是艱苦。”

裴照不置可否，只是示意薛容與掉頭出去，薛容與一臉“你當我在這鬼地方願意多待”，轉身一溜煙地走了，一邊還嘟嘟囔囔：“通傳都通傳個半天，大理寺的工作效率不行啊！”

等走到獄門之外，呼吸了兩口清冷的夜風，裴照才發問：“你急著找我有什麽事情？”

薛容與雙手撐著膝蓋，仿佛被大理獄裏頭的似有若無的瘴氣悶得透不過氣來，喘了兩口才說：“我把六哥找來了，還有，來的路上我想了想，感覺有點不對勁兒，所以來問問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