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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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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元年,臘月初六,夜。

臨近臘日祭典,整個洛陽城籠罩在一派歌舞升平,火樹銀花之中。

城北永泰坊中,一素衣幃帽琵琶女背著木匣行色匆匆。永泰坊中多青樓,這女子雖衣飾典雅,身量窈窕,卻也同一般妓寮花娘無二,旁人見過,只以為是從哪個達官貴人家宴上獻藝完畢,趕在宵禁之前匆忙返回的,並不會多加留意。

琵琶女垂首步過坊中最繁華中街,朝著西側一拐。

永泰坊諸多勾欄院,大體可以分為兩派。東側多為官妓,大部分是因家族獲罪淪為賤籍;西側是胡肆,其中胡姬乃是一絕。東西兩側以中街為界,涇渭分明。

此時華燈初上,西側正是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之時。各勾欄院中,絲竹,演歌,恩客的高聲談笑飄到街上,嘈雜萬分。穿過兩個胡女樓,琵琶女再次折了方向,朝著北邊走去。

她身上琵琶匣子沈重,也未乘坐轎輦,漸漸有些體力不支,腳步漸慢,幾乎沒走幾步就要停下暫歇,可卻還是一路往北。很快,周遭嘈雜的客流漸漸稀少,雕欄畫棟的樓閣也變得稀疏,再往北,就是三教九流聚集之所,治安混亂,教坊中有名有冊的樂工歌妓,很少往那處去。

在經過一座名為翠微樓的胡女樓時,琵琶女又一次停歇,放下身上背著的琵琶匣,借著樓外掛著的燈燭,躬身捏了捏腿。

翠微樓在永泰坊算不得名樓,地段也偏僻,但是裝修雅致,樓中歌姬樂工也不乏貌美者,因此也有幾位達官顯貴算得上是常客。

此時翠微樓二樓,恰好有個“達官貴人”正憑闌暢飲。

薛容與斜倚雕欄,手中握著一枚琉璃酒樽,半滴未飲盡的葡萄酒沿著杯壁落了下來。他身後一位貌美胡姬,手執酒壺,將豐腴的上身靠將過來,倚著他的臂膀,柔柔笑道:“薛郎君今日怎有空來看佩姬?”

只可惜那薛郎君卻是個不憐香惜玉的,反倒閃了閃身子,將另一條胳膊從佩姬那讓人垂涎的上圍邊撤了出來,直接墊在了靠著欄桿的下巴下頭。

佩姬倒也不惱,放下酒壺便也順著他的目光往樓下望去。

此處行人不多,正好路過樓下的便是那個素衣琵琶女。佩姬見她正朝北走,又無仆婢隨行,心想多半是未入教坊名冊的暗娼,便又將目光掠過她,落回了憑闌沈思的薛容與臉上。他生得極好,一雙水光漣漪的桃花眼,鼻梁挺直,膚色瓷白,整個長相莫名透著一股脂粉氣;微微擡手,幹凈修長的手指握著翠綠的琉璃酒樽,帶著說不出的嬌矜,實在是賞心悅目。

佩姬問道:“薛郎今夜還是宿在這裏麽?”

我朝律法,宵禁之後,各坊門關閉,居民只得在各坊內活動,不得出坊。薛家住在離永泰坊五坊之遙的上林坊,還要過一條洛水,如今出坊回家已經是來不及了。薛容與目光依然落在樓下不知某處,嘴裏卻嗯了一聲,有些懶洋洋地說道:“自然是宿在你這裏。”

一旁跳著胡旋的舞女在轉圈中朝著佩姬投來了一個艷羨的眼神。

薛容與是翠微樓的常客了。他家世顯赫,出手闊綽,容色殊麗,雖說長相於男子而言有些過分清秀,但這微微女氣的長相並不影響他在神都洛陽少女中的人氣。他又慣懂得討女人歡心,從長安到洛陽,上至達官貴女,下至勾欄花娘,多少女子渴望同他春風一度?

薛容與盯著樓下又看了一會兒,放下酒杯站起身來。佩姬連忙起身,他卻嘴角含笑,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佩姬的下巴:“小爺我去去就回。”

佩姬忙道:“薛郎可是要出坊?”

薛容與擺擺手:“不是,一會兒就回來找你,等著我。”言畢,還不忘附送一個媚眼。

他笑得疏狂,佩姬含羞帶怯一福身,他就已經三兩步便躥下樓去了。

佩姬探頭瞧見他輕快從翠微樓中離開,方才在旁邊跳舞的姐妹也湊了過來,語氣頗有些拈酸:“薛郎真是中意姐姐。”

佩姬微微一笑,壓住眼底一分無奈,都道鎮國公主獨子薛容與留戀花叢,最為寵幸她這個翠微樓頭牌胡姬,卻不知個中玄秘。

她故作輕松道:“是呀,我得回去鋪床沐浴了,一會兒薛郎回來,還要伺候呢。”

等著她的便又是那舞女益發艷羨的目光。

薛容與下了樓,那背著沈重匣子的素衣身影還在慢吞吞朝北走。他便晃晃悠悠地墜在那女人後頭。

女人卻突然加快了腳步,閃身竄到一個陰暗小巷裏去了。

薛容與正要追趕,卻聽見巷子中傳來木匣落地的脆響,似乎是匣子裏的琵琶落出,還附帶著琴弦震顫的“錚”音。琵琶聲響本就如刀兵,這一猝不及防的響動,越發像是短兵相交,帶著股透心涼的寒意。女人的沒來的及脫出口的尖叫便被這聲響蓋過去了。

薛容與心道不妙,立刻提起腳步,進入巷中卻發現方才那琵琶女幃帽落在一旁,自己仰面倒地,脖子朝著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折過去,顯然已經沒氣了。而她那架琵琶也已經從中間折斷,淒慘地靠著幾根弦勉強連在一起。

薛容與擡頭四顧,只見一個魁梧身影從小巷閃出,借著夜色朝北一路奔逃。

他也來不及處理那女子屍首了,只追著那身影一路跑去。

二更的梆子響過,佩姬仍坐在二樓雅座朝著樓下望去。坊門要閉了,夜也漸深,薛容與此刻應當要回到翠微樓宿夜。但她並未看見回來的薛容與,而是瞧見一小隊人馬從樓前跑過。

為首者著一襲緋色官服,腰間配刀,馬鞍上綴著的牙牌是大理寺的制式。他路過翠微樓的時候擡頭看了一眼,正對上了佩姬的眼睛。

男子二十中旬模樣,還未蓄須,一頭烏發整齊綰起,用一角巾束住。雖然配刀騎馬,周身卻透著書生的端方雅正勁兒,並沒有那些尋常武人的粗鄙。唯那一雙眼睛,銳利如同鷹隼。男子只掃了佩姬一眼,便又縱馬而去。可就那一眼便讓佩姬心頭一震,一股不詳預感升起。

值此深夜,官府馬隊從樓前經過,也驚起了不少花娘恩客,到廊上張望。

“姐姐,方才那人是誰?瞧著容色,竟同薛郎不相上下。”一旁姑娘略花癡道。

佩姬蹙著兩條秀眉,道:“有此容貌者,又持有大理寺符節,洛陽城中,還能是哪一位?”

“難道是裴少卿?”小花娘驚呼一聲,轉而又道,“大理寺少卿來永泰坊做什麽?”

傳言大理寺少卿裴照從不近女色,他漏夜來此,除了查案別無他事。只是永泰坊下三流之地,勞動他一個大理寺少卿親自出馬,如此大張旗鼓,究竟是出了何事?

她有些擔心尚在坊中游蕩的薛容與,不由焦急:“薛郎為何還未回來?”

裴照領著人馬一路查問,但他們追蹤的嫌犯特征實在是普通,在這花娘遍地的永泰坊,一個穿著中上,姿態尚可,還背著琴匣的女人,沒有成百也有八十了,坊東已經被仔細搜查了一遍,坊西只剩下翠微樓附近的一小片,再往北便是不良人都不願踏足之處,若那女人已經進入坊北,混在三教九流之間,便是如同大海撈針,尋得此人的希望也渺茫了。

永泰坊勾欄林立,魚龍混雜,尋釁滋事,嫖資糾紛,打架鬥毆等事層出不窮,居民本該對官府來人見怪不怪。但在永泰坊犯事的,多是小事,由縣衙不良人處理即可,甚少驚動刑部,觸動大理寺少卿本人者,自女皇定都洛陽後,更是聞所未聞。裴照知道自己惹眼,但臨近臘日,此事已經不容暗地慢慢查訪,必須在今夜有個交代。

他望向北邊昏暗的街道。

一條不寬的長街將永泰坊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片,南邊是徹夜燈火通明的尋歡場,北邊是昏暗逼仄的貧民窟。隨行而來的不良帥望向那黑洞洞的連片矮房,躊躇問道:“少卿,還要往北麽?根據當時所在樂師所言,那女人所背琵琶價值不菲,只怕輕易並不會踏足坊北之地……”

裴照直盯著那並未被坊南花市照亮的一隅,似乎像是什麽野獸的洞穴。不良帥在洛陽地頭巡久了,深谙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道理,他雖然不知道大理寺追查那個妓女是為何事,但坊北盤根錯節的勢力一旦察覺大理寺卿的靠近,只怕會有不小震動。拔起蘿蔔帶出泥,到時候大理寺的人是查完走了,剩下的事情都得交給他們不良人來處理,他們還沒有那麽大的本事。

裴照仿佛不知道那不良帥的顧慮,他眼睛掃過那些黑魖魖如同鬼蜮的巷口,發現了一小片可疑的陰影。“那裏!”

前頭的不良人跑了過去,不多時立刻折服,神色緊張:“少卿,確實是那個女人,可是……已經斃命!”

不良帥大驚,擡頭看向端坐在馬背之上的裴照,只見他雙眉深鎖,略一沈吟,立刻夾住馬腹竄了出去。

女人的屍首還扭曲地躺在那裏,睜著一雙不瞑目的杏核眼,面容猙獰,縱使生前是多千嬌百媚的佳人,此刻也已經是閻羅殿裏了無生氣的腐肉一塊了。

裴照下馬欲查看屍首,卻聽見巷子另一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身旁衛兵警覺,立刻拔出雁翎刀護在裴照身前。從另一頭跑過來的人影在促狹昏暗的巷道中站停下來,裴照只能瞧清楚來人纖長挺拔的輪廓,卻無端覺得熟悉。

“此處是大理寺少卿奉旨查案,來著何人!”

衛兵見他停住,大聲呵斥。

那人不慌不忙地從懷中掏出了火折子點燃了,熹微的火光照亮了他半張明媚雋秀的臉,和一只笑意盈盈的眼睛:“我道是誰,原來是裴九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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