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追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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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相關的宴席隨行了那麽多場,但是關於陸先生這個餘宛蘭和王秘書連姓都不提的人,唐翹楚所知甚少,只知道對方在寧城政府做事,官職不小。

再回想大姐那日的話,她想這位陸先生掌握的應該是跟黎家生意利益攸關的話事權。

黎家人早早起來準備,陸先生夫婦卻是午後才到。王秘書這次沒有隨行,只有他們夫婦二人,好像是私人來老友宅中做客一般。

跟鬼鬼祟祟的王秘書相比,傳說中的陸先生文雅許多。他跟黎佰豪差不多年齡,但是身材維持得很好,整個人有股書卷氣,不像黎佰豪大腹便便。

陸夫人姓謝,今天著白衣,戴了一對剔透碧綠的翡翠耳環,看得出年輕時是個美人。

陸先生來了後呆在茶室,跟黎佰豪和大姐聊天。其他人則陪著陸夫人在花園裏喝下午茶。陸夫人對正在天真可愛年齡的小弟很是疼愛,正在逗他。

“媽媽,什麽叫迷魂陣啊?”就在這時,小弟突然問。

這個古怪的詞讓眾人覺得奇怪。

“你聽誰說這樣的話?”餘宛蘭問。

“三姐。”小弟答,“她還說……”

生怕小弟把“狐貍精”三個字說出來,唐翹楚一邊拉過小弟,一邊自然地笑出聲。

“昨晚我們睡前跟他一起演《西游記》,孫悟空他倒是會扮,但是故事他完全沒聽懂。”

陸夫人聽到這,跟著笑開。眾人也賠笑起來。

“媽,謝阿姨,我帶文仔去睡會兒。他每天這時候都要睡一陣的,昨晚又跟我們玩得晚。”

餘宛蘭笑得和藹。“去吧。”

“四姐,你怎麽騙人。”剛離開花園,小弟就問她。

“我那哪是騙人,明明是救你。”唐翹楚說。

小弟做出吃驚的表情。“我做了什麽錯事嗎?”

唐翹楚柔聲:“你錯就錯在,只記得三姐講的那些廢話。”

小弟聽得似懂非懂,但是立刻表忠心:“我不喜歡三姐的,我喜歡的是四姐你。”

唐翹楚揉小弟的臉:“我也喜歡文仔。”

“可是四姐,為什麽你姓唐?”

唐翹楚一笑。“那你說媽媽姓什麽?”

“姓餘!”

“那不就是了,誰說在這個家裏的一定要姓黎?”

說話間走到大廳,遇見端著咖啡的大姐。

牽著小弟一邊跟大姐一起上樓。“怎麽不讓阿姨給你送去?”

“咖啡還是自己泡的好喝。”

再看大姐,已是放松的狀態,此刻戴眼鏡。

“你們聊完了?”

“嗯。陸先生累了。爸也說躺一會兒。”說著湊近低聲,“你待會兒回去,先不要跟他們說,我好偷閑看陣書。”

聽大姐把花園裏那些女眷叫做“他們”,唐翹楚莞爾。“哦……你逃課。”

大姐被逗笑,“不要跟老師說。”

“可以啊……”唐翹楚說,“條件是,讓我也去。”

把小弟哄乖後交給阿姨,唐翹楚去書房。這家裏真正讀書的人除了她自己,就只有大姐。黎佰豪和餘宛蘭也自稱愛書,但他們多是買來不看。

以前第一次來這間大書房的時候,唐翹楚就覺得這裏有些書是她永遠不會去看的:什麽企業戰略、市場營銷、大數據……

這些,是大姐的世界。

大姐此時在看的又是一本企業管理的書,標題還寫著什麽“使命”。

“我會不會擾到你看書?”

“不會,這本我讀過了,只是消磨時間。”大姐看向她,“或者你陪我聊聊天,也很好。”

想到大姐放著那重要的陸夫人不去作陪,卻願躲在這跟她聊天,唐翹楚受寵若驚。

其實她心裏有很多困擾,但又覺得那些跟大姐說太無謂。所以她想了想,問,

“大姐,究竟什麽是企業管理?”

看到女人揚起嘴角,唐翹楚說:“你是不是在好笑,我竟會問這樣的問題。”

大姐搖頭。“我只是在想,你終於來問我這個問題了。”

說到這女人取下眼鏡:“你說你未來學藝術管理,但又說企業管理你不懂的,聽上去好像很不中意‘管理’這個詞。你還說你對做生意一竅不通,但是明明未來你要做的,就是一門生意。”

“阿楚,在你看來,人們為什麽建立公司?”

雖然覺得自己俗氣,但唐翹楚又找不到其他答案——

“為了賺錢。”

大姐合上書。

“之前來找我們投錢的創業團隊,有一個給我留下很深印象。他們是群很有才華的年輕人,寫的BP很漂亮。創始人很直率,有野心,說他的人生理想不是別的,就是想開蘭博基尼。”

“我跟他說這件事不難,你把目前想做這個公司做起來然後賣掉,再怎麽笨,不出五年也能實現夢想。但是買了蘭博基尼之後呢,你要做什麽?買第二輛蘭博基尼?第三輛?你是買蘭博基尼,還是被蘭博基尼買了?”

“賺錢對一家公司來說很必要,因為只有盈利覆蓋成本,公司才不會死。但是阿楚,賺錢,不應該是一個公司的最終目的。”

“商人和企業家區別就在於此:商人們做生意,為了賺錢開公司;企業家們也做生意,但他們卻是為了達成某個願景、實現某個夢想,而建立起屬於他們的王國。在這個王國裏,組織應當如何有效地利用有限的資源去達成願景、實現夢想,這個,在我看來,就是‘企業管理’。”

大姐說到這裏,看向唐翹楚,目光明亮——

“所以阿楚,我和你,以及那些在美院的孩子們並沒有什麽不同:在我們各自人生的跑道中,我們都在追夢。”

唐翹楚內心赫然,因為她突然發現,自己這麽多年以來對“做生意”的認識,或許全部來源於女人街,而非真正的生意場。

“所以現在,你會不會對生意人這個詞少一些偏見呢?”大姐問她。

唐翹楚覺得羞愧,但還是直言:“是我太笨了。”

大姐搖頭,“你怎麽可能笨?你有做企業管理者的潛質,如果不是你意向已定,我真想你進大四就來我手下實習。”

唐翹楚驚訝:“我?我完全不適合啊。”

“怎麽不適合?”大姐說,“優秀的管理者要足夠聰明,首先表現在具備學習力。葉美美術史系文化分線那麽高,課業也難,但你的GPA一直都很好。你踏踏實實地申請自己想去的學校,為了考學準備論文、去參加各種實習……這些都是你學力優異的證明,比家嫻那個草包混的美國名校畢業證更叫我看中。”

“除此之外,優秀的企業管理者還需要用這,”大姐指了指胸口。“聰明不僅是說頭腦,還有心。你的心懂不懂得體察,懂不懂得判斷,懂不懂得取舍,有沒有良知……這些不是那些心術不正之人靠後天就能補足的。”

“阿楚,你很聰明,又選了一項聰明人才能做的事業,但是我每每聽你提及,都並不覺得你因此快樂。我猜,或許是因為你覺得只有畫畫才是最有價值的。在你的心中,生意人始終不如畫家。”

唐翹楚說不出話。因為她被大姐說出了內心的真實想法。藝術是權貴的游戲——她相信這一點,但得出這個結論的過程充滿了悲傷。學習藝術管理並不是因為她喜歡這門生意,而是因為藝術無法臨駕於權貴之上,因為上層建築離開了經濟基礎就是空中樓閣,因為這個世界的運作規則並不如她所願……她不是甘於如此,而是不得不從。

所以那個時候,初見齊臻被她追著要畫她,她在心裏罵她是個傻子,卻又在暗自嘆息,嘆息自己無法不計得失,去純粹地當一個傻子。

“我從來不覺得藝術比商業高貴。”就在這時,又聽大姐說,“它們都是人類社會寶貴的文明。你一定看過提香的《神聖之愛與世俗之愛》,維納斯和美狄亞在我看來同樣美麗。”

“可是維納斯很聖潔……”唐翹楚說,“美狄亞卻很淒慘。她的手上沾滿了鮮血,活在悲劇中……”

“因為她是人,不是神。”大姐說,“神性是美的,但是掙紮著朝著它靠近、並為之不斷努力的人性,也同樣充滿了光輝。”

唐翹楚聽到這裏,覺得自己似乎是誤解了。維納斯代表的不是藝術,而是神性。無論是藝術還是商業,都是去追逐神性的人,都是美狄亞。

“可是有時候,那樣的掙紮太痛苦了……”又忍不住感嘆,“比如畫畫,就像是在風雪中爬山,可能一生都要徒勞。”

“是啊,”大姐說,“所以你願意幫助這些孤獨的行者嗎?你懂得美,又懂得這個世界的規則,你願不願意在他們快要凍死的時候,給他們一口暖水、一碗飽飯?……我覺得成就別人,跟成就自己同樣高尚。他們有跋涉的苦痛,你也有貢獻的辛勞,你們都是在為了人性的朝聖而付出,並且同時實現了個人價值,不是嗎。”

唐翹楚內心動搖。因為在此之前,她一直把“藝術管理”當作一種無奈的選擇——

無奈於她在畫畫上沒有天分,所以只得如此。

但是現在,大姐卻告訴她,這也是重要的、有價值的、閃耀著光芒的事業。

與此同時,她驚覺自己到了今天才第一次認識大姐,認識這間書房。原來這裏對於大姐而言,跟畫布對於一個畫家來說並沒有區別——

都是追夢者,和他們手中擎著的火炬。

“……我還以為自己已經不能做夢了。”

“為什麽不能呢?”大姐說,“我都還在做夢,你為什麽不可以?”

唐翹楚心中觸動。

“……大姐。你的夢是什麽?”

大姐灑脫地一笑。

“長期夢想是達則兼濟天下,推動社會發展。短期夢想……是改造寶誠。改造不了就瓦解它,或者離開它,然後去造屬於我自己的理想國。”

唐翹楚一怔。

“你很驚訝?”

“……我沒想到你會告訴我這些……”

“因為從企業管理的角度來看,人才是最寶貴的資源啊,”大姐說,“你很寶貴,所以我願意坐下跟你聊天。你看我會不會跟那些庸人浪費時間談這些?”

大姐說著又嘆一聲。“現在的寶誠庸人太多……屬於黎佰豪的寶誠很壯大,問題是它太壯大了,德不配位。得到的背後,一定要有付出。憑借老朽的思想投機獲得的財富,如果不付出努力學習,用同樣增速的認知去支撐,總有一天,這危樓會崩塌的。”

“所以阿楚……我不希望你跟著你母親靠近這座危樓。如果你改變心意,對除了藝術外的其他行業感興趣,那我希望你來我這裏。但是在你自己都沒有找到自己之前,我不想你就這麽冒然地進來。你母親……原諒我這麽說,但你母親在我看來,不願意離開井底。外面的世界日新月異,每一刻都在發生變化,每一刻都可以重來……她卻看不見。”

“我希望你明白你是誰,能做什麽,不要再借由你母親的眼睛看這個世界。”

大姐說完,看向窗外開闊的藍天。

***

從書房出來,唐翹楚回花園去。一邊走,一邊仍想著大姐的話。

現在,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困在山腰的愚人,內心不安,便一葉障目,焦灼於應當依附於什麽、依附於誰,於是放棄了自我,也放棄了遠望。

然而,無論是憑借經驗到達山頂的大姐,還是憑借本能留在山腳的齊臻,都在看著對岸。

在山腳之人用直覺和偏執看見的,竟和山頂之人歷經磨煉後看見的類同——

原來金錢並非首要,人才是無價的。

大姐是對的。她連自己都還沒有找到,就穿著紅裙急切地踏入了成人世界。

唐翹楚走出大廳,在大海的濤聲中走向花園。剛走到結了黃色果實的香蕉樹旁,就隔著樹聽見餘宛蘭跟陸夫人聊她。聽了片刻,又是些老生常談,用她對油畫的求而不得來博同情。

“看不出這孩子學畫還學得這麽曲折,”只聽陸夫人說,“我哥哥的兒子就是畫油畫的。他吧,畫得不錯,成就不大,名氣不小。可是我們呢,因為老陸的工作關系,出外都不便說他其實是我侄子。”

“還有這事?”餘宛蘭吃驚。

“可不是。我那個侄子什麽都好,就是人都過三十了還遲遲不成家,把我哥哥急的。說實話,他人已經夠優秀了,父母真的不求他再有什麽更好的成績,只求早點抱孫子。可是人家倒好,偏偏不著急,總說沒有看得上眼的。”

“人太優秀是容易這樣,”餘宛蘭奉承,“但是成家這件事還是趁早為好。你看我家,老三老四還單著,我這個做媽的就想早點為她們都找到如意郎君,這下才能安心。”

“可不是,”陸夫人說,“其實不瞞你說,這次一來看到你家四小姐,我簡直眼前一亮。一問她又是學美術史的,跟我侄子感覺特別般配。就是她年齡小了點,不知道看不看得上30多歲的……”

“陸夫人,您這是在說什麽笑話?都說三十而立,三十之後的男人才成熟有魅力啊,我反而擔心貴公子嫌我家小丫頭嫩氣呢。”

陸夫人聽到這一笑:“那下次那個誰來葉城采風,讓你們四小姐去跟他見一面。如果投緣,學學畫也好,兩個孩子交交朋友也好。”

“那最好了。”餘宛蘭笑得一臉真心。

“就是……還希望黎夫人不要聲張那孩子跟我們的關系……你也知道老陸在政府工作,……”

後面的聲音聽不清了。

“哎呀夫人放心,”然後聽見餘宛蘭打包票,“我連阿楚都不會告訴,就跟她說是你朋友的兒子!”

聽到這裏,唐翹楚小心翼翼地退步,轉身離開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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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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