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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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家宴。餐桌上,餘宛蘭又當著眾人舊事重提,還讓唐翹楚現身說法講講她當年怎麽忍痛割愛換的美術史。隨後大家輪番安慰,說這說那,總之就是讓她作為女孩子不用太掛念那些,嫁個好人就行。

“什麽都比不上像你大姐二姐那樣,找個對的人。”餘宛蘭說。

聽到這裏,被點名的兩夫婦禮貌地笑笑。

唐翹楚也跟著笑,笑完,喝一口葡萄酒。

“說起來,三小姐,四小姐現在還都是單身吧?”陸夫人這時問。

“我平時幫二姐打理公司,不太有時間,才沒有交男朋友。”黎家嫻這時搶著解釋。

“這麽有拼勁,真難得,”陸夫人說,“寧城有位張大師,推易經八卦的,算得可準了,很有名的,要換做別人,又貴又排不上號。幸好我們家老陸跟他有些緣分,這次假期過完回寧城,他會來家裏做客。你們家兩個小姑娘不介意,報生辰八字給我,幫你看看正桃花。”

陸先生此時臉上有些掛不住,但餘宛蘭完全沒註意到,笑著應和陸夫人——

“好呀好呀,這種機會太難得了!”

“確實,命理是門很深的學問,”把陸先生的尷尬看在眼裏,大姐企口,“我們有天書易經,伏羲八卦;西方也有大師榮格創心理占星學。我以前有幸,結緣了一位印度大師,他告訴我他們需要家族繼承,還要經過多年的學習,靈性足夠,才有資格成為占星師。我們國家就更不說,真正的高人都在隱世。”說到這又看向黎家嫻和唐翹楚——

“能得這樣的高人指點一二,你們兩個小家夥真有福氣。”

陸先生的眉頭這才舒展,陸夫人更不用說,連誇“你們大小姐真是見識廣博”。唐翹楚卻覺得這場景實在有趣,因為她知道大姐這個人這輩子唯一的信仰就是科學。看她為了保全陸夫人體面,優雅地把她口中聽上去不入流的“算命大師”說成“隱世高人”,暗自好笑,又深深佩服。

這麽一想,便學著見鬼說鬼話:“大姐說的是,勞煩謝阿姨了。”

“不勞煩不勞煩,”陸夫人喜逐顏開,“你們兩個都這麽乖,我做長輩的有什麽好勞煩。”

之後也一團和睦,卻是她自己,不知是不是生冷吃得猛了些,酒喝到中途,醉意湧上來,胃也開始一陣絞痛。

難受地離場經過走廊,在側門前的沙發上坐下,讓阿姨給她備了熱水和胃藥。

想著把這陣難受挨過去再回坐席,便一邊喝熱水,一邊拿手機,看自己最近和齊臻的對話來找些精神安慰。

翻完聊天記錄,又翻出一張照片。

是齊臻送給聾啞小學的那副畫,裝裱得十分華麗,放在她江岸旁的大房間裏。

那個時候,她最終還是放不下,後來又一個人到聾啞學校。校長一開始是不答應的,無奈只好花了半天給餘宛蘭打電話,又拜托了關系,終於說通,讓校長答應商議妥當之後,她買下了這幅畫。

最終,她還是想擁有它。

但是今日,跟大姐的攀談,讓她覺得自己看這幅畫的心情不太一樣了。

有些心結,是時候該放下了。

這麽想著,把那照片發去了《簡單記錄》。就好像是跟過去的自己告別。

然後,就收到版友回覆說,這畫真美。還有人問她,這是不是她畫的?

唐翹楚楞了楞。

好像看見餘宛蘭櫃子裏的珍珠項鏈。此刻櫃門開著,她只需過去拿過它來戴上,便可圓一個夢。

內心的蠱又蠢蠢欲動,她想她只需說“是”,就可以在虛擬世界圓一個美夢。

僵直了幾秒,唐翹楚自嘲地一笑,隨後給出一個答案。

剛把信息發出去,就見陸先生朝這邊來。恭敬地忍疼起身,唐翹楚努力擠出一個看上去無病無恙的笑。

“坐著就好。”陸先生溫和地說,“我只是找不到洗手間。”

唐翹楚指了指洗手間的方向。

看著男人溫文爾雅的背影,唐翹楚想,若父親還在,應該就是這樣的感覺。

讓她念起父親的男人之後回來,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停在她面前。

“你臉色不太好。”陸先生出聲關懷

“抱歉……”唐翹楚峨眉輕蹙,“我的胃有些不舒服……”

“那回房休息吧,我去跟你父親說。”

心生感激,又聽陸先生問,“我聽你母親說,你以後想出去留學,學藝術管理。”

“對。”

“寧城美術館有很多藏品,”陸先生說,“暑假你可以來實習。我讓館長親自帶你。”

寧城美術館在國內數一數二,這機會確實難得。

好像又看見餘宛蘭櫃子裏的珍珠項鏈。這一次,她是被允許能戴上它的。

於是馬上接受了陸先生的提議:

“謝謝陸叔,我一定來。”

“好啊……我很期待。”

這麽說的時候,男人看向她的眼睛。

這也是今晚第一次,她和神秘的陸先生對上目光。

然而就在目光交接的剎那,這個人就完全暴露了。

溫文爾雅的陸先生看著她的時候,也不過是個男人。

“喜歡國畫嗎?”男人繼續問她。

“不太懂國畫……”裝著糊塗,唐翹楚答,“我一直喜歡的是油畫,所以……”

“不懂可以學。”陸先生卻不讓她逃,“我可盼著像你這樣有才華的年輕人,哪一天能幫我鑒定下我收的那些畫。”

畫除了收在宅中,還能藏在哪?這是要她去做鑒定,還是去他家?

這像她父親的男人,心中在想些什麽?

某些猜測令她瞬間反胃。

真可笑。

她剛剛才美滋滋戴上的珍珠項鏈,轉頭就變成了架在她脖頸的枷鎖。

但她仍要努力讓自己笑得妥帖。

好在這時又有人來。

“我說你在哪,結果竟在這。”來的是陸夫人。

唐翹楚連忙又站起來:“謝阿姨。”

這時,站她一旁的陸先生卻推諉:“這孩子病了,說讓我跟老黎說一聲,不過去了。”

陸夫人卻沒有理會臉色蒼白的她,此刻完全沒了剛才在飯桌上關懷她的長輩樣,神情冷淡地看著陸先生——

“回去吧,別人都在問你去哪了。”

高貴的夫婦如此離場,再不回頭看她一眼,問她一聲,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她也不想看見他們。

差阿姨去告知一聲餘宛蘭,唐翹楚捂著腹痛回臥房。

躺下後不久,竟然發起燒來。難受地終於入睡,結果到午夜,她做了個噩夢。

夢裏,唐翹楚回到了女人街的雨夜。父親坐在那裏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一邊喝,一邊背《漢廣》那最後兩句。背著背著又轉向她——

“阿楚啊,你以後一定要比爸爸畫得好。”

這麽說完,男人向她伸出他臨死時不顧一切都要保全的右手——

在夢裏,那只手卻沒了。從手腕處切下的瘡面血肉模糊,斷掌被父親拿在左手,此刻還在痙攣……

想要醒來,這夢卻怎麽也無法掙脫。

唐翹楚昏然地睡去。

***

除夕這天下午,齊臻仍在房間畫畫。畫著畫著,又停筆。

這兩天很奇怪。給唐翹楚發信息,她都沒有回覆。

之前唐翹楚說家裏會來客人,所以她想,她應該是很忙。

雖然如此,還是鼓起勇氣打了電話,對方卻沒有接聽。

又心不在焉地畫了一陣,終於被她想起來還有一個地方說不定能找到唐翹楚——。

自從開始短信聯絡,虛擬世界就被她打入冷宮。反正現實中她們就能聊天,又何必再隔著網絡?所以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沒有去過。

齊臻登錄邊境。

然而,令她思念的人並不在線。

打開《簡單記錄》,發現樓主最近的更新也是兩天前:

唐翹楚在樓裏貼了一張照片。

令齊臻驚訝的是,那照片照的居然是她的油畫。

是被送給志願隊用於公益的那一副。那個時候,聽高馳說接受人是一群聾啞小孩,她特意挑了當時自己最滿意的一副。

把畫送走,才想到自己竟然忘了拍下照片。這件事也一直成了她心中的遺憾。

竟被唐翹楚照了下來。

照片中的油畫被裝裱得很好,掛在墻上。畫的下面,放了一張華麗的沙發。

現在的小學……怎麽都這麽豪華?

且不說小學如何,唐翹楚又是什麽時候拍下這照片的?

對她來說,那個初見的夜晚,也有一點特別嗎?

帶著期待點開被折疊的樓中回覆,就見有人問,“是你畫的嗎?”

“不是,”女人答,“是個傻子畫的。”

齊臻一笑,笑完又覺得自己沒救了。

被人說成傻子還在笑的人,可能是真的傻。

仿佛又能看見穿深藍色連衣裙的美麗女人。此時她站她身旁,神情卻和往常不同,並不失意,而是帶著情不自禁的笑意。

昏暗的小房間因此變成暖色,女人一邊笑,一邊溫柔地看著她,令她也不禁跟著一笑,甚至想對著眼前的幻影問,學姐,你大冬天還穿連衣裙,都不怕冷的嗎。

想到這裏,逼仄昏暗得像個牢籠一般的房間裏,明明只有她一個人,卻也開心到笑出聲來。

笑著笑著,又不笑了。

所以,你現在在哪裏呢。冷的話,把手給我。還冷的話,就把身體也給我,我會抱著你。

唐翹楚,

我想抱著你。

所以可不可以,把你的心也給我?

……

回過神來,她想自己這次是真的避讓不開了。

愛是很美好的。但是那麽美好的東西,她有那個幸運擁有嗎?

發著呆,勉強自己再畫一陣,卻還是集中不了精神。覺得熱水袋有些冷,就想出去換熱的,卻聽到外面有人來。

齊家這一年的年夜飯安排在小姨家。頭幾天姥姥跟她說起這事,問她願不願一起去。她怕自己出現只會讓母親失控,便說不去了。

“怎麽在弄菜呢?”來家裏的是小姨和姨父,“不是住到初四才回來嗎?”只聽小姨問。

齊臻在門口站定。

齊家老三是被寵著帶大的,脾氣很潑辣,嘴巴又厲害。她是三姐妹裏嫁的最好的一個,日子也過得最舒心,因此愈加飛揚跋扈,哪家的事情都要管。

齊臻自小就很怕這位小姨,從來避之不及。推門的手停住,隨後又拉上門上鎖。

剛鎖好,就聽見高跟鞋朝這邊來的聲音,到門口停步,站在門外的人推臥室門。沒能推開,高跟鞋聲又走遠。

“不是說沒回來嗎?怎麽門關著?還在睡覺?”隨之,就聽到小姨在外面問。

之前別人問起,姥姥都答齊臻沒回家,大概是不想別人來煩她。“她回來了,二姐知道嗎?”

“你別告訴她。”只聽姥姥說。

“這小孩也是不懂事,”然後就聽小姨繼續,語氣裏很是厭嫌,“什麽時候了不起床。怎麽,她不去我那?今年去她那個找小三的爸那團年嗎?你還弄這一桌飯菜,什麽意思?”

“她兩邊的年夜飯都吃不上,我還不能給她備些喜歡吃的,讓她晚上熱了吃嗎?”

“她爸那邊沒安排,來我這就是了呀。誰不許她不來了嗎?又沒說不歡迎。”

“你啊,哪壺不開提哪壺!”

“明明就是你偏心!”小姨的聲音大了些,“就是有你一直給她撐腰,她才這麽不聽話!你想過二姐的難處沒有?辛辛苦苦掙錢供大的女兒,離經叛道的,還向著負心漢!”

“你小聲點!”

“我怎麽了,我說話不能聽嗎?本來嘛,她如果不觍著臉去找她爸要學費,她媽能跟她斷絕關系嗎?學什麽不好,學畫畫,浪費錢又沒出息!二姐刀子嘴豆腐心,昨天還問我,能不能托人讓她畢業後到小學裏去當美術老師。我們拼著命幫她找後路呢,她倒好,人回來了,招呼也不打一聲,年夜飯也不吃,就知道跟大人橫!”

姥姥聽不下去,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放:“齊淑月,你說夠了沒!”

“你就是這樣!”小姨說到這,哭腔上來,“在我們這個家,你從來不講原則!就她齊臻好,是吧?居然跟那個劈腿的渣男串通好一起給她送學費,我們家丹丹呢?你帶過一天嗎?她就不是你外孫女?”

到這時,姨父也出聲:“行啦!”

齊臻靠住門蹲下,抱緊自己。

可是,門那邊的女人還沒有休止的打算。又數落大姨家的兒子,說托小姨父給他介紹了有錢人家的女兒相親,他卻只去見了別人一面就沒了下文;

又說姥姥年後該趁著還清楚,盡快把這老房子過戶給她,大姐的房子是早年姥爺出錢買的,二姐的小孩自小由她帶大,所以姥姥該按當年承諾的那樣,把這房子留給他們老三家;

又說姥姥人倔,越老越不講道理,想給姥姥配個保姆的,她偏不要,現在齊臻又不在身邊,要是再像上次一樣腦梗,可不見得再那麽好運。

“要是救不回來,這房子可就麻煩了,到時候我們三姐妹肯定會撕破臉,還不如趁著現在就過戶給我們家,免得傷和氣。”

姥姥不回話。

在沈默中,她打點好行李,跟著讓她要麽盡早過戶,要麽哪天讓律師上門把遺囑立清楚的小女兒出門,去吃年夜飯。

聽到大門關上,齊臻的心沈沒。

那個時候,姥姥在黃昏中牽著她的手帶她回家。年幼的她覺得姥姥就是所有問題的答案,覺得只要有她在,再恐怖的黑暗降臨,她都不會害怕。那個時候,她是她唯一理解的感情關系,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能像她這樣,無條件地給予她愛呢?

可是後來,她知道了姥姥並不強大,也不會永遠伴在她身邊。每當她長大一些、對這個世界的規則熟悉一分,姥姥就老去一些,離另一個世界更近一分。

時光在飛逝,她卻為了熱愛離開,把她留在了原地。

低落地開門走進客廳,就看見姥姥早早起來給她備的一桌子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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