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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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走廊的時候,真嗣不由得心跳加速,倦意被急速分泌的腎上腺素一掃而空,不是激動,而是害怕……

//蒂斐厄斯的雙生子……基蓓拉……那是什麽?//

麗也許還活著,他們可能會再次相見……盡管這想法愚蠢至極且缺乏邏輯,但這的確是真嗣當時唯一的想法。

真嗣也知道,這不過是個白日夢,那戰鬥服是為明日香準備的……除非,他們以某種方式找到了更多的適格者……

//更多人會死去,更多無辜的生命即將隕落……//

一個問題在他混沌的腦子裏出乎意料地清晰……他知道在他身邊走得意氣風發的灰衣男子可以解答這個問題,他真的太累了,不想去計較這問題脫口而出後會有怎樣的發展……

“為什麽你們騙薰說NERV最終教條的莉莉絲是亞當?”

這個問題黑發男子在回基地的路上已經想了好久了,已經意識不清的腦子卻清晰地浮現出這麽一個問題……如果薰當時去最終教條見莉莉絲,他一定是以為那是亞當,發現自己被騙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那時他請求我抹殺他……而不是繼續尋找亞當。但是那已經不重要了……他本已經不能融合了,卻仍請求我抹殺他//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能否融合應該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雖然真嗣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想。他唯一清楚的是,薰明知道李林贏了,卻仍選擇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灰衣男子停了下來,疑惑地看著真嗣,臉上帶著真嗣從未見過的好奇。

“你說什麽?”

“渚薰,塔布裏斯,十七使徒……你們明知道他的身份還把他送到NERV,並且告訴他莉莉絲是亞當。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

灰衣男子的目光依舊高深莫測,盡管在他搖頭否定之前,眼睛裏閃過一絲困擾的神色——

“我不知道,碇先生。”

——然後繼續前進。

真嗣原本認為這人知道一切,但是他片刻的猶豫讓真嗣開始懷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有問題。

//如果他知道一些什麽我認為他不知道的東西,他應該是想掩蓋真相……他果然不是SEELE的高層,無論他現在看起來怎樣氣焰囂張。我懷疑……他到底知道多少?//

盡管灰衣男子依舊在前面大步流星地帶路,並沒有看他,真嗣依然覺得背後發毛,肩膀也怪怪的。適格者知道,灰衣男子一定在慎重考慮他剛才的問題,並且很有可能就此詢問自己知道多少……

//沒關系……//真嗣無聊地想著,幾乎要笑出來,//無論他想到了什麽,無論他能得出怎樣的結論……他都不可能接近真相。//

/沒關系……即使薰……依然……活著。/

真嗣不得不停止思考,他們已經到達了最終目的地。大門自動開啟,真嗣,萊和托芘跟著灰衣男子走了進去。

戰鬥服在等著他,就像之前的蒂斐厄斯……在熒光燈的照射下閃著柔光。金色的裝甲下深紅色延展著包裹了整個戰鬥服,兀自深化著色彩,暗紅色的高筒靴閃耀著近乎紫色的華貴光芒一直延伸到臀部,暗示著這戰鬥服只為了那個獨一無二的人而設計。

//明日香。//

“碇先生……我可以介紹基蓓拉了嗎?蒂斐厄斯的雙子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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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嗣厭惡地不想繼續看下去,戰鬥服怎樣設計他毫不關心,但是他還是禁不住去觀察它與蒂斐厄斯的不同。戰鬥服腰部有三道深紅色的細線,從前方延伸到一個依稀可見的小盒子裏,又從另一端穿出,繞過臀部,穿進了脊椎的位置……

“銷毀它。我要你們立刻銷毀它。”

真嗣很少講話這麽尖利刺耳沒有回旋的餘地……但是灰衣男子卻置若罔聞。

“你最後一次見到蘭格雷小姐是在什麽時候?”

“從……NERV被毀掉的那天……”

真嗣並沒有退縮,往事清晰地浮現在眼前,14歲的年華歷歷在目,近十年的記憶卻仿佛煙消雲散沒了蹤影。

“我的意思是,在NERV被毀之前……有一次她迎擊敵人……那個使徒,她……沒法應付。從那之後我就沒再見過她,不過我曾經收到過她的包裹……我知道她仍然活著。”

灰發男子點點頭,真嗣被他盯得胃疼,覺得那眼光裏滿是責備和失望……他真的全力追查過明日香的下落嗎?如果他真的想見她,那他又盡己所能地去找過她嗎?

//明日香知道我在哪。想不想見我完全取決於她。我不能……得尊重她的想法,如果見我會讓她難過……我再不想讓她受到任何傷害了。//

“第三次沖擊被遏制,SEELE和NERV毀滅……已經過去多少年了……”

SEELE被摧毀了……至少,過去的SEELE已經不覆存在了……

//所以……SEELE是想引發第三次沖擊,而父親,他一定想阻止他們……然後他死了。//

“惣流·明日香·蘭格雷因為下肢疼痛硬化被送入了一家診療費高昂的醫院……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但似乎情況並不只這樣。”

真嗣討厭被人牽著鼻子走,討厭自己被蒙在鼓裏。

“實情並非如此,是嗎?”

“蘭格雷小姐現在只能坐在輪椅裏,碇先生。五年來她的腿一直動不了。”

真嗣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咽下這苦澀的現實,冰冷得令他窒息……明日香,自尊而驕傲的明日香,初次見面,少女站在艦橋上俯視眾人,明黃的衣裙在風中蓬勃招展,火焰般的長發飛舞宛如戰旗迎風……

明日香,那樣的明日香,竟讓會坐在輪椅上?!

也許真嗣曾經討厭她,他也不明白她對於自己究竟是怎樣一種存在……但是無論如何……這樣實在太殘酷了,驕傲如她……也許死亡反而比較輕松。

//不……明日香……告訴我他在說謊。//

“萊博士是基蓓拉的首席技術研發,碇先生,他開發出了可以代替下肢活動的系統,並且已經嵌入了基蓓拉……”

真嗣沈默了,記憶走馬燈一樣地從眼前閃過,令他不禁眩暈,穿著明黃衣裙的明日香,總是那樣目光灼灼,意氣風發,那樣的女孩如今卻被禁錮在一具不再自由的軀體中。驕傲的德國姑娘一定會無所適從,他不敢想象她是如何接受這一切的……

//她一定失去了很多……那些讓她如星辰般閃耀的理由。//

“我們可以重新賦予她自由的身體,碇先生,我們可以馬上聯系她並且在她到達之時就給她基蓓拉。這是天賜良機……”

“不!”

真嗣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怒火中燒,但是憤怒無可遏制地糾結震顫著靈魂。

“我不會允許你給她穿上戰鬥服,讓她為你而戰。你不會只是想讓她重新站起來吧,你給她的絕對不會是自由……你能給她的只有噩夢和痛苦,你送她去的地方只會是地獄……”

黑發男子低頭看著自己繃緊的雙手,蒂斐厄斯的攻擊系統正悄悄展開,覆蓋著鎧甲的護手在熒光燈下熠熠生輝……他琢磨著措辭,想解釋自己這一系列的掙紮究竟為何,但終究找不到答案。

“你就這樣……給她一個最殘酷的人生,這次她無處可逃!你會掌控她,利用她,直到耗盡她的全部……我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絕不。”

真嗣擡起手臂,等離子加農炮轟鳴著啟動,炮口的離子流躁動地飛舞著熒藍的華光,直指那件紅金包裹的耀眼的兵器。

“銷毀它……別逼我動手。我現在就——”

真嗣最後一個詞已經沒機會說出口了,雖然他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站得離基蓓拉那麽近,近到可以輕易毀了它……

——下一刻他整個人已經摔在了地板上,巨大的痛楚細密地蔓延全身,瘋狂地撕扯著他的軀體,肌肉痙攣著疼痛入骨,無法呼吸,痛得叫不出聲,消磨了他最後一絲尚存的理智……

黑發男子困獸一般地喘息著,抽搐著在地上縮成一團。他拼命調整呼吸,但是身體根本不聽他的話,無法動彈,無法呼吸,只是無可遏制地顫抖……也許有什麽人站在他身後,但是他的理智已經什麽都無法判別了。一切靜謐得詭異,也許只是他已經無法感受到了而已……

真嗣奢望著自己能理清頭緒,現在的狀況只是不明所以地任人宰割……他試圖制止手指的顫抖,可是毫無效果,他終於恐慌起來……黑發男子感到自己的身體再次抽搐起來……幾近窒息,他知道自己的唾液流在地板上,可是連閉上嘴都辦不到……這到底是怎樣一種痛楚?!……他原以為自己在戰鬥中已經傷痕累累,但是和現在比起來,那些曾讓他撕心裂肺的痛苦簡直不值一提……

一個身影在他身邊跪下,雖然看不見臉,但是真嗣知道他的表情,他也知道他現在所承受的一切的起因……

//……想起來了,曾經在駕駛艙裏,他向父親咆哮著要毀掉NERV,目睹了父親對冬二所做的一切,他的理智完全淹沒在了痛苦和憤怒中……碇元度只是提升了LCL的濃度就輕易結束了一切。對不聽話的孩子果然還是要管教的……//

“……灰……灰衣服?”

真嗣只勉強擠出了這一個詞,看見灰發男子淺褐色的眼睛裏閃爍著毫無遮攔的暴怒,他心裏不禁一凜,那目光猶如完美的藝術品一般,精致而冰冷至極。

跪在真嗣身旁的灰發男子又湊近了些,笑容裏透著邪魅的寒意,聲音流暢而沈穩,優雅地吐出詛咒般的低語。

“叫我凱特,碇先生。覺得是名是姓隨便你,你就這麽稱呼我吧,而且蘭格雷小姐也將這麽稱呼我,你說我什麽時候去拜訪她呢。”

他右手裏握著什麽東西,真嗣能看見有個類似長方體的東西閃爍著不甚明朗的光,那東西也只比鑰匙鏈大一點……

“這是我的控制器,碇先生,我可以保證,無論穿著戰鬥服的你有多強大,無論你的同步率有多高,你贏不了這個小玩意。”

灰發男子漫不經心地玩弄著控制器上的兩個按鈕。

“剛才我按的是這個按鈕。戰鬥服接到信號後觸發的感覺想必你已經有所體會了。”

凱特說的沒錯,即使肌肉已經停止了抽搐,真嗣現在依舊縮在地上無法動彈。

“我很樂意忘掉這小小的不愉快,碇先生,但是我警告你……一切照我說的做。要從主天使手中拯救世界,我需要的是絕對服從甚至犧牲,而不是小孩子的胡鬧。”

憤怒混雜著莫名的痛楚海嘯一般席卷全身,真嗣咬緊牙關硬生生地挺了過來,他原以為只有碇元度會如此殘酷……現在看來,眼前的男子無疑更是變本加厲……

“啊呀,別發火嘛,碇先生。我現在正式宣布,您大可以隨便威脅我,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會再次為我而戰,你逃都逃不掉。你可能曾經是個膽小鬼,自私自利的懦夫,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戰鬥吧,保護人類免於第三次沖擊,為了你自己,為了你朋友的性命……”

真嗣冷不防哽住了,因劇痛和憤恨而沸騰的血液瞬間變得冰冷,因為灰發男子最後的話語。

“恩,殺他們簡直易如反掌,碇先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特別是你自己的命,我尤其樂意親自動手……”

男子漫不經心地將拇指移到了另一個按鈕上把玩著。

“我要是按下這個按鈕的話,碇先生,會引發戰鬥服產生足以致命的電擊……砰的一下你就死了。”凱特臉上露出魔鬼也自嘆弗如的詭譎笑容,“我是不知道到底會不會痛啦……”

“明日香……不能……戰鬥。”

真嗣艱難地擠出這不怎麽成句的詞,疼得臉色慘白泛青,整個人無法控制地癱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地面絕望般地喘息著……凱特贏了,卻完全敗給了真嗣那看似柔弱的玻璃心,他以為真嗣是只是想要茍延殘喘地活下去,錯得引人發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支撐著真嗣戰鬥的理由只有一個,我戰鬥的話別人應該可以活下來了吧。

//我會保護你的,明日香……我保證……我保證你不會再受到傷害……//

“戰鬥吧,碇先生。”那語氣簡直像萬聖節的歡呼,糖果的氣息卻是血一般的腥甜,真嗣即使全身麻痹而抽痛也能感覺到一陣陣的倒胃。“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到死吧,而且,基蓓拉也不是造出來放在那落灰用的啊。”

真嗣不甘心地看著凱特慢慢站起來,踱著方步消失在他已經模糊了的視野中。黑發男子怒火中燒,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而現實是——他的手指只是稍微彎曲,勉強能看出握拳的意識。適格者發現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識活動了,雖然還和自主活動相去甚遠……但是從那非人的“懲罰”停止到現在已經多久了?

//……好疼,天啊,受不了了……//

“幫他把戰鬥服脫了打發他回家。我們的友誼到此結束了。”無論凱特說什麽,他的聲音裏除了冰冷的戾氣,什麽都沒有,“哦……”

卡啦一聲輕響,嚇得真嗣一凜,一盒錄像帶正好被扔在他面前幾英寸的地方。漆黑的一角幾乎戳到了他的鼻子,那盒子上沒有任何標記……

“我想你可能想多知道點東西,比如說……你離開之後NERV發生了什麽。就當做是我對你今晚表現的獎勵吧。”

在托芘和萊沖到他身邊將他拖到一邊之前,黑發男子聽著那高級定制的意大利皮鞋一路輕磕著地面離開,數控的閘門開啟旋即又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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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嗣……餵……振作一點啊?”

托芘竭力壓制著聲音中的顫抖,奢望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還能算親切得體……這個晚上發生了太多事情,她已經無力招架了。黑發男子虛弱地點點頭,吃力地試圖聚焦渙散的目光。萊掙紮著支撐起真嗣,托芘也迅速照做,拉起真嗣的另一條手臂,用肩膀支撐著那孩子傷痕累累的身體。稍事調整,他們開始慢慢移出大廳。

“那他媽的是什麽鬼東西?”萊咬牙切齒地咒罵著,雖然凱特已經離開了,但他還是壓低了聲音。托芘看見萊瞥了一眼基蓓拉,接著便轉向了真嗣,擔心得擰緊了眉頭。這就是為什麽托芘會喜歡這個天生性格冷淡的萊……

基蓓拉是萊一手架構的,他的心血凝集於此,那便是他的夢想。托芘提出了兩套系統的雛形,但是落實全靠萊夜以繼日的工作。就像她的全部精力給了蒂斐厄斯,基蓓拉對於萊的意義也正是如此。然而現在,他擔心的正是那個一心想毀掉基蓓拉的人。

感覺到真嗣的手臂依然在自己肩上顫抖,托芘的臉色不禁暗淡下來,凱特那慘無人道的“報覆”依然沒有完全消散。

“我沒在戰鬥服裏加那種裝置,萊。你看過每一份設計圖……你說話呀……我絕對不會設置那種危險的東西的……”

//……殘酷,滅絕人性……//

一連串問題伴隨著難以遏制的怒火讓她的思路就此打住。那個狂妄的指揮官……他連一個研究員都不是,怎麽敢修改她的設計。凱特憑什麽認為他有權力修改她的至高傑作,那是科技與藝術的結晶,他居然敢拆開蒂斐厄斯然後……然後……

“……請問,我可以回家了嗎?”

怒火中燒的托芘被結結實實地潑了盆冷水,伏在她肩上的真嗣溫和而無力地開了口,適格者深藍色的眼睛裏汪著小心翼翼的期待……天啊,他都蒼白成什麽樣了……

“當然,真嗣。馬上就回家。”

他們幫他脫掉戰鬥服換上平時的衣服,他每個動作都緩慢而小心翼翼,依舊疼得直發抖,卻拼命掩飾著自己的痛楚,這一切兩個科學家都看在眼裏。托芘猶豫著不敢開口,她雖然擔心得要命,但她知道,真嗣一定有什麽理由……

//他不想呆在這裏……他討厭這裏,他恨我們……所以即使這麽難受他也只想回家。//

不能讓他就這樣自己走,要幫他,可是該怎麽辦……真嗣的所有舉動都一遍遍提醒著托芘同一個事實……

她和萊什麽也做不到,什麽也做·不·到……

//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科學家的職業習慣還是很快占據了主要地位,托芘的腦子再次轉得飛快,下次戰鬥之前一定要改良蒂斐厄斯的程序,真嗣和蒂斐厄斯切合得太過緊密——同步率高過安全臨界點太多了……

//那個混賬凱特怎麽敢這樣對待真嗣,怎麽敢隨便改動蒂斐厄斯……//

托芘了解為何聽說了基蓓拉的存在真嗣會如此沮喪。她知道那個德國姑娘的一切,她的心比真嗣更加脆弱,絕對高傲的自尊心……在她還是EVA駕駛員的時候,一些日常測試中真嗣的同步率曾經超過她,這高傲姑娘的暴怒立刻顯露無疑……

//如果換了我在真嗣的位置,我絕對撐不了一周。//

看了蘭格雷小姐的檔案,她難纏的性格令托芘不禁汗顏,而黑發男子卻如此關心這個任性的姑娘,不惜拼上性命也要保護她不受任何傷害,玻璃心溫柔的光華令人驚艷……

托芘知道這點正中凱特下懷,她再明白不過的是,清楚一切的自己卻是最無能為力的一個。

至少,托芘自信她能很快查出凱特究竟改動了哪裏,她了解蒂斐厄斯就像了解自己一樣,也許比起自己她更了解蒂斐厄斯也說不定……但是,如果托芘擅自改動,灰發男子一定會很快察覺……她很確定他和真嗣的矛盾只會愈演愈烈,他們都有同樣堅定的目光……

……真嗣緊緊攥著的那盤錄像帶裏,又是怎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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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來黑發男子從來沒有這麽累過,全身的傷讓他簡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裏痛,萬幸的是他沒有在公寓的樓梯上絆倒,混沌的腦子裏除了挪動腳步已經容不下別的,他完全是靠意志力拖著身體。

每次閉上眼睛,凱特惡毒的笑容就浮現在眼前,夢靨一般揮之不去,黑暗,苦澀,危機攪得他沒有片刻安寧……

//他是用什麽……威脅我?//

有意思的是,從一個很怪異的角度來說,灰衣男子堅信,真嗣會駕駛完全是因為擔心別人,擔心全人類的安危,他那種完全的利他主義甚至能讓他再次挺過一次“極度痛苦的電擊”。

//沒關系,凱特……你不是我父親,我不會再服從任何人的命令……我其實也很少乖乖接受父親的命令……//

/……但是你還是為他而戰了,不是嗎……/

他沒回答來自內心的質疑,只是緊緊攥著那盤錄像帶,那薄薄的黑色外殼幾乎要碎在他手裏,裏面更加殘酷的真相會把此刻的痛苦消耗殆盡的。

真嗣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強打精神爬上最後幾級臺階……

凱特說過,那帶子就是解開謎題的鑰匙,可以揭示真相,回答真嗣所有的疑惑……

……但是他真的想知道嗎?付出了那麽高昂的代價,只是為了喚起一場熟悉的噩夢,值得嗎?真嗣知道,無論那盤帶子上記錄的是什麽,那些遺失的記憶能給他的只有痛楚,無法承受的痛……

//永無盡頭……不是嗎?//

踏上緩步臺的一刻,真嗣終於痛苦地睜開了眼睛,離他唯一的容身之所只有幾步之遙……他的聲音瞬間背叛了他——

強烈的非現實感,令人不安的熟悉,壓迫一般的違和感,他斜倚著墻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抖作一團,像被看不見的手扼住了咽喉,幾近窒息。

前幾個小時高度緊繃的精神讓他遺忘的東西,永遠無法遺忘的東西……

——如果思維同一時刻只能維持八種思路的話,那這個一定是其中一個,一直縈繞不散獨一無二的記憶……那個人的笑容——

……但是真嗣在那場戰鬥中卻將它拋在腦後,他拼盡全力打倒他的敵人……使徒……

//天使……//

自家門前放著一束花,即使不上前查看他也認得那包裝紙,純白的襯底印著淺紫淡金相間的格子……那是布莉吉妲最喜歡的圖案,他們店獨有的包裝……他很清楚,如果詢問布莉吉妲,他一定能知道面前這束花是誰買的……與眾不同的瞳色,柔和的眼神,帶著獨一無二令他安心的笑容……

真嗣拾起花束,動作輕柔至極,就好像那花束背後有什麽他看不見的力量……但除了包裝有點壓皺了也沒什麽特別的,花就那麽乖巧地被握在他手裏。黑發男子腦中一片空白,只是無言地看著花束——他原以為自己早已麻木了。

塵封的情感如碎片一樣在他腦海中聚攏盤旋,原本的模樣變得愈加清晰。

這麽多花……他知道……他知道一些……不是嗎?

//如果我知道些什麽……這個世界,我的人生,所有都……我想……那不可能……//

真嗣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圓葉風鈴草,一片空虛的境界中唯有風鈴草飄散著充斥了天地……

//……永無止境的愛……是吧?我想……我……//

男子睜開眼睛,滿溢的感情幾乎無力招架,目光由驚詫漸漸變得柔和,幾乎是微笑著凝視那深藍的風鈴草,它有著和他瞳色相同的模樣,在爛漫的花期中延展著蒼白的深藍……長春花?

真嗣看著白色的五瓣小花在視野中漸漸萎頓了白皙的容顏……可怕的低語,記憶的殘片如同古舊的相冊般一頁頁翻過,震撼著他已經脆弱至極的意識……

//……迷疊香,那是珍藏的回憶——愛人啊,你可還記得我……//

……懸於花束的鈴蘭……聖潔的鐘聲昭示著重拾幸福……

//——三色堇,那是我對你的思念……茴香給你,還有耬鬥花……//

毛茛……年少的回憶……

真嗣痛苦地闔著眼睛,嘴唇咬得慘白,他兀自按著狂跳的胸口,早已淚流滿面。這是什麽?這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麽?表白的心意……或者什麽殘酷的東西……是的,這種傷害實在是太殘酷了……

//……我們可以叫它禮拜日的懺悔草。哦,你一定要把蕓草帶得特別點……//

薰來過這裏……他的薰在搖曳的月影中眼角彎成好看的弧度凝視著他,吟唱一般地輕聲說“だいすき”(最喜歡你了)……上帝啊,這到底是什麽意思?愛情還是詛咒,表白的心意還是戲謔的宣戰?真嗣不禁發抖……如果薰生氣了,如果他因為真嗣所做的一切恨他……如果他的歸來只意味著覆仇……

一旦開始……真嗣必死無疑。

玫瑰……正在它們全盛的花期,揚頭望著看不見的天空。盡管沒有讀過玫瑰的話語,真嗣也知道它的含義。

你擁抱我時逆光的笑顏映在我眼中,這是布莉吉妲賦予它的意義,他腦子裏所剩唯一的印象……真嗣溫柔地摩挲著那嬌弱的花瓣,馥郁芬芳……那花瓣好像在輕吻他的指尖一般,真嗣恍惚間險些把花束丟在地上……

心跳得無法呼吸,他怔怔地靠在墻上,意識裏只留下花朵的氣息,醉人的芬芳以及甜蜜的危機……

//如果一切都過去了……他給我這束花又想說什麽呢?//

每一次呼吸都伴著胸中的絞痛,真嗣只是站在那兒,淚如雨下。

/我想送你紫羅蘭,但是它們都枯萎了,在你離開我的以後……/

//如果他生氣了……如果他歸來只為覆仇,他會殺了我。也許死亡反而輕松。我無法面對他的憤怒……無法承受……//

……但是……那花不能有另外的含義嗎?薰那麽坦誠,從不說乖滑的反語,那麽溫柔,好像永遠學不會生氣……這花也許善意如他,這也許就是他的心聲?

//……他不會回來吧?他一定永遠不會回來……//

真嗣臉紅了,他低著頭倚在墻邊,淚水模糊了整個世界……

他不記得自己究竟是怎樣找到鑰匙開了門,也想不起何時把花插進花瓶,不知過了多久,他意識到自己已經站在了起居室,沙發在左手邊,放著花瓶的桌子在右手邊……他盯著電視機的後蓋,覺得它像只巨大的黑色甲殼蟲,錄像帶盒的一角嵌進掌心裏他竟然沒有知覺。

他很想看看那帶子,卻腳下一軟跌進沙發,意識變得朦朧。身體也配合著失去了知覺,因為早已精疲力竭,更是渴望逃避……拋棄這個世界,撇開那束花,不論它究竟是何意味……忘掉他所做的一切……大橋,基蓓拉——神啊,那劇痛依舊纏著他不肯放手,凱特曾經保證,如果他不合作,他會比死更難受,想到這真嗣不由得直打哆嗦——

//……這樣的生活還會繼續下去吧。我知道,很清楚地知道。//

生活再次變得面目全非,粉碎了他最後一絲卑微的渴求,他不過是想要平淡到索然無味的生活罷了……現實輕蔑地笑著,他的人生與他的意願無關,無論他怎麽努力也救不了明日香。

想到這真嗣不禁湧起一陣苦澀的憤恨,他粗暴地將帶子塞進錄放機,開了電視,直接仰在沙發上。帶子很簡陋,連標準制式都沒有,像極了直接拼接的監視器片段……之前想的沒錯,被刻意封存了十年的記憶由不得他願不願意便占據了他的全部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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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給梅爾吉奧爾和巴爾薩澤更換代碼……“

//律子小姐……//

“加斯帕怎麽辦?”

“交給我吧。”

畫面帶著嚴重的噪點,聲音也混著刺耳的雜波,不過真嗣還是可以勉強看清一切,屏幕裏的伊吹真夜朝他走來,在一臺顯示器前落座……她坐得離攝像頭非常近,他甚至能聽見她用難以置信的速度飛快地敲著鍵盤,在真夜身後,律子正展開一個大得多的系統。真嗣看著律子表情焦灼地輸入各種指令,紅色的對話框幾乎占據了整個屏幕……律子的表情逐漸變得冷淡,平靜地看著那些對話框逐個消失,看起來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她最終如釋重負一般地長出一口氣……

//MAGI終於還是停止運行了……整個NERV的數據都被悉數刪除……//

畫面劇烈震顫了一下後整個卡掉了,圖像恢覆正常後,真夜看著她的上司,兩個女子都帶著震驚的表情僵在原地……

“二號機……”

畫面再次顫了一下,索性這次沒卡。律子和真夜繼續敲鍵盤,金發女子似乎說了什麽,聲音小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初號機……”

隨之而來的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宣告著一切的終結,律子沒再說話,只是又輸入了一行指令,EVA最終的毀滅就這樣毫無預兆地開始了。真嗣盯著屏幕,那裏面加斯帕的進度條由綠色一點點變紅。律子似乎說了什麽,但是真嗣既聽不見也猜不到。真夜大口喘著氣,定定地站著,睜大的眼睛裏是無盡的恐懼……真嗣胃裏一陣絞痛,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十年……都是十年以前的事兒了……就把它當成一部惡劣的電影吧,或者一盒古老的家庭錄像……這不是真的,這一切都不是真的……都過去那麽久了……//

怎樣騙自己都無所謂了,即使是十年後的今天,那麽多痛苦的回憶他依舊無力招架……曾經燈火通明的NERV,無論何時都與日月齊輝,那地下要塞的氣息深深地烙印在記憶中,他能分辨每一個房間,化學藥品和鋼材的味道揮之不去,連手指游走於墻壁接縫的觸感都如此明晰地浮現在記憶中……

那些都是他的朋友,雖然算不上什麽好朋友,甚至連親切的意味都沒有……但是它們是他唯一的朋友,也是他僅有的家人,這就是他生命的全部……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它們……幾乎都在這了,學姐。”

“我知道了。”

律子平板著的臉上唯有一雙眼睛目光灼灼。

“病毒的植入完成了嗎?”

“一切順利。”

“很好。”

真嗣不明白她們究竟在說些什麽,她們互相註視良久,安靜在此凝滯了一會兒,她們便又埋首於各自的工作。胃裏又是一陣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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