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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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夢裏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顧白衣看到了師父那張熟悉的臉。

比後來稍微年輕一些。

看起來也要高大很多。

顧白衣得仰著頭去看他。

有人將他抱在懷裏, 他看著師父,從那張嚴肅的面癱臉上看出幾分無措,以及些許渴望。

師父有些局促地張開雙臂, 顧白衣就被塞進他懷裏——

是夢。

顧白衣這時才恍然。

或者說是很久以前的一段記憶, 那時候顧白衣才三四歲。

可能更小一點。

那時候顧白衣還不叫顧白衣,他叫顧長寧。

年幼的顧長寧坐在師父懷裏,努力地扭頭往回看。

身後只有兩團模糊的影子。

他們大概是在笑的,溫暖的手掌摸了摸他的腦袋, 叫了一聲:「寧寧。」

看不清臉。

……

“寧寧?”沈玄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白衣楞怔了一下,眨了眨眼, 慢慢從夢裏醒過來:“嗯。”

沈玄默:“做噩夢了?”

顧白衣:“……應該不算噩夢。”

但也不算什麽美夢。

醒過來的剎那, 他已經記不太清夢境裏的細節,但還記得最後迫切地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什麽的無力感。

日有所思, 夜有所夢。

聯系到現實,他已經反應過來夢見了什麽。

明天——顧白衣看了眼窗外蒙蒙亮的天色,默默糾正了一下時間。

應該說今天。

他和這個世界的顧家人約在了今天見面。

周六的下午,時間相當充裕,完全夠他再睡個懶覺。

但顧白衣卻睡得不太安穩。

現在甚至遠遠早於以往起床鍛煉的時間點。

不用顧白衣特意解釋,沈玄默也已經反應過來他夢見了什麽。

自從跟顧家人約好見面的事,顧白衣一直都表現得很平靜, 反倒是沈玄默早早緊張起來——主要是擔心見面不順利。

但隨著見面的日子一天天臨近,沈玄默已經漸漸平覆下來。

能做的都已經做了,自然也沒有平白焦慮的必要了。

原本他以為顧白衣也能心平氣和到見面為止。

現在看來, 顧白衣的心情遠沒有看上去那麽平靜。

沈玄默暗暗唾棄自己粗心, 卻沒有立刻追問顧白衣做夢的事。

他輕撫著顧白衣的後頸, 低聲哄道:“再睡一會兒吧。”

顧白衣“嗯”了一聲。

他其實根本睡不著了, 但還是聽話地閉上了眼睛。

沈玄默將他攬進懷裏, 讓他躺得更安心一些。

他沒敢去鬧顧白衣,只能用指尖輕卷著顧白衣漸長的發尾。

散亂的頭發擋住側臉,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

沈玄默感覺到他呼吸漸漸平穩,也就稍稍放下心來。

穿越時空的事情,顧白衣都一聲不吭地自己消化掉了。

現在只是見一見這個世界的親人。

照理來說,他不應該這樣緊張才是。

甚至沒有什麽激動,也不像提起田添恬時那樣遺憾圓滿的欣慰,反倒是有點不安的樣子。

沈玄默的大腦越發的清醒。

早到他們初遇時的畫面好像電影一樣一幕幕地重播,最後定格在顧長樂第一次給他打電話的那一天。

顧長樂提到那個長命鎖。

大約是被收養人誤會了,所以才會給他重新取了“顧白衣”這個名字。

這個世界的“顧白衣”是走失了,然後一直都沒有被找到。

而寧寧——現在這個顧白衣是在顧家長大的。

他為什麽又要改名叫“顧白衣”?

沈玄默的思緒斷在這裏。

電話鈴聲響起。

顧白衣立馬就想要退開,卻被沈玄默按在懷裏,然後伸長了另一只手臂去拿床頭櫃上的手機。

沈玄默先按下了靜音鍵,然後看來電顯示。

顧長樂在早上五點多打來電話,問他們能不能早一點見面。

他和父母在半個小時以後就能到達寧城。

他們原本是訂的臨近中午直達寧城的機票,但前一天晚上發現如果飛到附近的另一座城市,再轉火車,能比預計的時間更早一點到達。

照理來說不應該在這個時候臨時改時間。

但他們確實很迫切地想要見到顧白衣——尤其是顧父顧母。

兩人工作性質特殊,費了很大力氣才擠出一點時間趕來寧城。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他們可以在這裏待一個晚上,第二天下午再離開。

但他們都沒有辦法保證一定不會出現意外。

約見的時間每晚一分鐘,他們能見面的時間就會少上一分鐘。

顧父顧母都在淩城的保密單位工作。

先前聯系都是通過顧長樂,顧白衣也曾提議過,他可以抽空去淩城,這樣對顧父顧母來說也會方便一些。

但他們不同意,堅持要親自來寧城“接”顧白衣。

於是最後才這樣定下來。

不過縱然心底急切,顧長樂也沒有喪心病狂到要他們六點就出門見面。

他把時間定在九點半,約在顧白衣學校附近,這樣九點一刻從家出發趕過去也來得及。

這樣也比下午原定的時間提前了三個多小時碰面。

顧長樂語氣一如平常冷靜到沒有波瀾,先說了抱歉打擾的話,然後又征詢沈玄默的意見,問他可不可以。

他應該不知道顧白衣這會兒就趴在沈玄默懷裏。

沈玄默沒有立刻接話,而是低下頭,輕掐顧白衣的下巴擡起他的臉,用口型問他行不行。

顧白衣離他這麽近,電話裏的聲音自然聽得一清二楚。

他閉了下眼睛,低聲說:“去車站接他們吧。”

那就是馬上就起床出發的意思。

說著,顧白衣又問了沈玄默一聲:“行不行?”

沈玄默伸手揉了下他的臉頰:“行。”

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沈玄默問顧長樂他們走哪個車站走。

顧長樂楞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報了具體的班次時間與地址。

車站離得並不算遠。

簡單洗漱完之後,沈玄默拿上車鑰匙,開車帶顧白衣過去。

顧白衣靠在窗邊,看著天邊漸漸亮起來的光,喃喃自語似的說道:“我不知道他們現在長成什麽樣子了。”

其實以前長什麽模樣,他也記不太清楚。

父母去世的時候,他年紀還很小。

對父母的面容僅有的印象來自於幾張泛黃的老照片。

長大之後,偶爾會有人說他和父母長得很像,然後又在大哥的冷臉之下噤了聲。

後來也沒什麽人會再主動在他面前提起父母的事。

這個世界活生生的父母,他其實期待又忐忑。

想見,但又害怕。

還沒等到下車的時候,顧白衣的手心已經一片冰涼,有一瞬間他連呼吸都忘了。

然後旁邊伸來一只手,握住他的掌心。

灼熱的體溫傳遞到他手上,顧白衣的手上才漸漸有了溫度。

不知不覺間,車已經停在了路邊。

顧白衣擡起頭,勉強朝沈玄默笑了一下,想說自己沒什麽事,然而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迎面而來一個吻不由分說地堵住了嘴。

混沌的思緒頓時被沖得支離破碎。

沈玄默掐著他的下巴,低聲提醒:“吸氣——”

顧白衣終於想起來要呼吸。

這會兒他壓根想不起來什麽丟臉不丟臉的事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沈玄默的眼睛看,帶著幾分茫然的無措。

這一瞬間,沈玄默生出一種直接調頭把顧白衣帶回去的沖動。

不見了。

也就不用這麽害怕。

但他最終還是按捺住了這種沖動。

因為顧白衣終於慢慢冷靜了下來。

沈玄默一下又一下的輕撫著他的後頸,跟他說起下周郁乘風出差的事。

出差地是著名的旅游聖地,恰好撞上郁乘風結婚紀念日,沈玄默幹脆走私賬給他多批了幾天經費和假期,讓他把老婆一起帶過去了。

基本上就是等同於公費度蜜月了。

郁乘風就差沒當場把沈玄默給供起來,再上兩炷香。

但實際上沈玄默也有私心,他沒去過那個地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傳聞一樣適合放松約會。

他就是把郁乘風踢過去幫他踩雷的。

要是名不副實,當然就不用浪費時間多跑一趟。

如果確實一如傳聞,那自然可以作為未來的約會備選。

“等你放暑假的時候,帶你出去玩。”沈玄默問顧白衣,“你想去什麽地方?”

顧白衣第一反應就是過年的時候,嵇蘭因給他發的海邊的照片,於是便脫口而出:“海邊。”

沈玄默說:“好,那就先去海邊。”

顧白衣問:“你有時間嗎?”

沈玄默擡了下眉角:“我是老板。”

顧白衣忍不住笑了一下。

想到未來那麽多計劃,他的註意力確實被分散開來。

過度的緊張一點點平息,顧白衣感覺理智重新回籠,他對著後視鏡抿了抿被咬了一下的嘴角,沒破皮,不明顯。

他嘗試著擠出一個笑容。

後來慢慢變得自然。

等到下車的時候,顧白衣已經恢覆了往日的平靜——沒有完全平靜,但至少不會因為緊張而同手同腳地走路了。

一對中年夫妻輕裝簡行著走出出站口,面容有些憔悴,眼睛卻是亮的,略有些焦急地四處張望著,看起來很有精神。

跟在後面的青年推著中號的行李箱,低頭翻著通訊錄。

約好見面的兩撥人甚至壓根不必特意設置什麽地點和暗號。

在出站口的位置,他們一擡起頭,視線撞到一起,同時一怔,瞬間便已經了然——

那就是他們要找的人。

顧白衣和顧長樂長得很像。

尤其是當顧長樂站在父母身邊時,那一身冷冽感散去不少,面貌一柔和下來,一眼就能看出他和顧白衣五官上的相似之處。

那對中年夫妻只看面容年紀並不算很大,一個溫婉柔和,一個英俊儒雅,兩個孩子完全就是挑著父母臉上的優點長的。

只是他們鬢間已經夾雜了不少白發,顯然年紀已經不算小了。

這四個人站在一起,就算是陌生的路人也不會懷疑他們的親緣關系。

顧白衣先去看顧長樂——

這個世界的大哥其實比前世要柔和很多,面對外人時冷淡疏離,但轉頭與父母搭話時,嘴角卻掛了幾分柔軟的笑。

顧長樂最先覺察到顧白衣的視線,擡頭看向他。

先是驚訝的打量。

然後就是壓抑不住的激動,他擡起腿,下意識想往這邊走,片刻後才想起父母還在身邊,腳步又停頓住了。

驚喜、放松,最後都變成一個難以自抑的明媚笑容,瞬間沖散了眉宇間的所有冷意。

他是真的很高興,也很期待能夠見到顧白衣。

顧白衣也下意識跟著笑,心底卻有些覆雜——

這個世界的顧長樂比大哥要情緒外放很多。

不過想想也是。

這個世界的顧長樂父母都在身邊,肩上沒有那麽重的擔子,也就只是一個比一般人要聰明一些的普通人而已。

從這個角度來說,著實讓人欣慰。

做了些心理建設之後,顧白衣才轉頭去看旁邊的顧父顧母。

那對夫妻已經先一步沖了過來。

——真的是“沖”。

他們看見顧白衣的時候呆了那麽一兩秒,然後想也沒想、不約而同地邁開步子,一路跑了過來,快得好像百米沖刺的比賽現場。

最後是丈夫主動往旁邊退讓了一步,妻子一個跨步沖到顧白衣的面前,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手先放到他腦袋上。

顧白衣緊繃著神經,下意識看了一眼旁邊的沈玄默。

沈玄默捏了捏他的指尖,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

顧白衣慢慢松了一口氣,有點僵硬地微微低下頭,好讓矮了他一個頭的許驚瀾更容易地摸到他的腦袋。

乖巧的模樣看得許驚瀾不由自主地微笑,眼眶卻漸漸濕潤,她壓著喉底的澀意,溫柔地叫了一聲:“寧寧。”

——與夢境裏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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