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氏是聽到了張顯和趙衡說的那句“去母留子”，因此驚了胎。

她身上見紅，不過頃刻便染濕了杏色裙擺。

趙衡與張顯雙雙起身走到屋外時，薛氏整個身子都倚在綠九身上，白著一張臉，顫聲道：“我怕是要生了。”

她死死盯著張顯，眼中溢出了淚。

張顯知道她聽到了他和趙衡在屋裏的對話，別過頭，似是不忍心。

薛氏眼中染上絕望。

趙衡卻沒時間管這兩人之間的情緒暗湧，她只朝院裏看呆了下人，厲聲喝道：“都是死人嗎？薛夫人要生了，還趕緊去請穩婆過來？”

她側身讓開，吩咐綠九道：“把人扶進來。”

柳苑和主院離得有些遠，薛氏這個情況，顯然是沒法柳苑了。

穩婆來得很快。

不得不說趙衡留下三位穩婆的決定是極其明智的，薛氏發動得突然，三位穩婆，兩位進去了，留了一位在屋外指揮公主府裏的一幹人，去燒水、去請大夫、找幹凈的剪子以及準備嬰兒繈褓等等。

有經驗老道的穩婆在，公主府總算不至於鬧得人仰馬翻，不過一刻鐘，便穩住了場面，有條不紊的等著薛氏產子。

趙衡和張顯都坐到了東廂裏，等消息。

但薛氏這一胎，生得極其艱難。

趙衡只聽到主屋裏不斷傳來薛氏撕心裂肺的嗚咽，卻始終沒有聽到嬰孩的哭聲。

如此等了三個時辰，天已徹底黑了下來。

張顯終於坐不住了，他沈著臉叫來穩婆，問到底是什麽情況。

屋裏燭光昏暗，張顯站起身，面色煞兇，活像地下的閻王上來討命一般。

那穩婆戰戰兢兢的回答：“稟將軍、公主，婦人生產本就兇險，有的難生，費盡力氣，生個兩天兩夜，最後大人小孩都保不住的情況那也是有的……”ωww.五⑧①б０.℃ōΜ

話沒說完，張顯已沈不住氣地抓起一個茶盞朝穩婆的腳邊狠狠砸了過去。

只聽“砰”的一清脆聲，茶盞摔得四崩五裂。

那穩婆被嚇得先是跳起了腳，隨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一邊磕頭一邊顫聲道：“將軍公主請息怒，是老婆子不會說話。薛夫人吉人天相，定會母子平安。”

趙衡見穩婆被嚇得渾身發抖，亦沈下了臉，冷冰冰地朝張顯道：“張顯，你若心中有氣，盡管去外頭發洩，你在公主府撒什麽野？”

張顯深吸了一口氣，覆又坐下來，抿緊嘴不發一言。

趙衡起身，將那穩婆扶起來，溫聲安撫：“不必擔心，將軍只是一時心急，並非是怪罪你。你只同我說說，現在屋裏是什麽情況？大人小孩可有什麽兇險？”

穩婆替人接生數十載，其中也不乏貴人太太，但像眼下趙衡這樣待人親和毫不端架子的，卻是少之又少。

傳言公主待人和善，果然不假。

穩婆情緒很快緩了過來，語氣十分尊敬的回答趙衡：“稟公主，眼下薛夫人的情況還不算壞，她是驚了胎氣導致早產，好在已懷胎八月，哪怕早產也不會有什麽太糟糕的事出現。現下只怕再這麽拖下去，薛夫人會昏睡過去，沒力氣再生，需得餵她一點人參片提提氣。”

“有，庫房裏人參。幾十年的，幾百年的都有。”趙衡說著便要揚聲叫人去取，穩婆忙道：“公主放心，老婆子方才已經和立春姑娘說過這事，立春姑娘已經命人去庫房取了。眼下應該差不多取過來了。”

趙衡放下心來，讓穩婆回去繼續守著生產的薛氏去了。

屋裏兩人相對無言好一會兒，張顯總算收起急躁的情緒，低聲對趙衡道：“抱歉，剛才是我沖動了。”

趙衡抿唇不語，顯然是不打算和他說話。

張顯還想再說什麽，這時那穩婆去而覆返，同門口低聲道：“公主，薛夫人想見你，說有話想和你說。”

趙衡和張顯同時起身，往主屋而去。

才走近門口，便有婆子上前攔住了張顯。

“將軍，產房不便讓男子進入。”那婆子低聲道。

張顯眉頭一擰，趙衡回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怎麽，將軍是不放心我，怕我會對你的孩子做什麽？”

“自然不是。”張顯一頓，終究還是朝後退了幾步。

趙衡進屋，馬上便嗅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她的寢屋，看來短時間內是沒法住了。

趙衡眉頭微蹙，繞過屏風，緩緩走到床前。

屋裏點著許多盞燈，映得滿室清明。薛氏躺在床上，雙眼微闔，嘴裏含著塊人參片，鬢發已經全亂，額上布滿細密的汗珠，生孩子這事顯然已經費盡了她所有力氣，此時此刻薛氏連呼吸都細了下來，整個人看起來虛弱無比，一副隨時斷了氣模樣。

趙衡是頭一次見到生產中的婦人，心下驚駭，忙回頭望向屋裏的兩個穩婆，“她這是……”

兩個穩婆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回答道：“薛夫人已經沒力氣了，需得歇一會。只是若是過了今晚，孩子還不落地，只怕會有些兇險。”

趙衡一顆心頓時提了起來。

薛氏聽到趙衡的聲音，微微睜開眼，朝著趙衡身後的人道：“我想單獨和公主說幾句話。”

趙衡點了點頭，屋裏的穩婆和丫鬟便都退了出去。

見薛氏說話吃力，趙衡體貼地走近了一點，輕聲道：“如果你要我向陛下求情，留下你性命，這恐怕我是做不到的。看在孩子份上，沒讓你給我那兩個丫頭償命，就已經是我最大程度的忍讓了。”

“我不求你，我拿條件和你交換。”薛氏微微喘了口氣，才接著道：“若是你能讓我活下來，我這條命是你的，孩子的命也是你的，我身上秘密也是你的。”

“你和孩子的命，對我有什麽用。”趙衡道，“但我很好奇，你身上有什麽秘密。”

薛氏動了動唇，趙衡會意，彎下腰蹲在床前，將耳朵湊了過去。

“九個月前，陛下攻下樂州城，曾開了一場慶功宴。在那場慶功宴上，所有人都喝多了。”薛氏聲音慢慢低了下去，“包括陛下和皇後……”

趙衡臉上的神情隨著薛氏的話漸漸凝固起來。

待薛氏收了聲，趙衡已經震驚得石化了。

“公主，我說的這個秘密能換我一條命嗎？”薛氏輕聲問。

趙衡收起紛亂的思緒，不答反問道：“我可沒答應你什麽，你卻已經把秘密告訴我，就不怕我會滅口嗎？”

“藏著這個秘密，我活著，遠比死了的價值更大。”薛氏漾起一抹淺得像是沒有一樣的笑容，“您心地善良，我曾那樣陷害您，您都能看在孩子的份上暫且饒過我。我橫豎不過是想要活下去，張顯既然無情無義，那我便跟著您，只要您能容我活著，我聽憑您的差遣。”

“你省點力氣生孩子，別自己把命送在了這生產床上。”趙衡站起身，看了一眼薛氏凸起的孩子，“既然懷了這個孩子，那便是你的福氣與造化。”

薛氏望著她離去的身影，安心地闔上了眼。

走出主屋，張顯便望了過來。

趙衡道：“薛氏和我說，她願意孩子生下給我養，但求能留她一命。我覺得這個交換條件很不錯，就答應了。”

張顯目光銳利，顯然並不相信她說的這話，“去母留子，孩子也照樣能讓你養。”

“哦，她還告訴了我一個秘密。”趙衡抿嘴笑了一下，“我這個好奇心重得很，一時沒多想就答應她了。”

張顯繃著臉，“什麽秘密？”

“九個月前，在樂州的慶功宴上，聽說陛下和皇後都喝多了，兩人前後被人扶下去休息。”趙衡壓低聲音，用只有張顯才能聽到的音量說道：“當晚，將軍你是和誰在一起的？”

張顯身上的氣勢瞬間變了。

若不是在公主府，在眾目睽睽之下，趙衡敢肯定，她在話音說完的剎那，就已經沒命了。

但眼下，她卻不怕。

“秘密這種事，當只有一個人知道的時候，隱藏它的最好辦法就是滅口。當有兩個人知道的時候，你猜實際上會不會有第三個、第四個人知道呢？”趙衡微微擡頭，笑吟吟地看著張顯，“這個時候想要隱藏秘密，你要麽讓知道秘密的人都為自己所用，要麽滿足她們的要求。”

“將軍，我和薛氏都不過是一介弱女子，在這世上無親友也無依仗，你是我們的丈夫，理該替我們遮風擋雨，讓我們一輩子安穩無憂。”這是白天時張顯說的話，此刻從趙衡口中說來，卻極盡諷刺意味，“當我們的性命都受到威脅時，你應該挺身而出護我們周全不是嗎？”

張顯咬緊了腮幫子，許久都無話。

在沈默的間隙裏，趙衡甚至能聽到他咬牙切齒咯咯響的聲音。

兩人在院中沈默對峙著，在不明真相的公主府下人眼裏，卻是夫妻倆在翹首以盼薛氏孩子的出生。

到了子時，屋裏終於傳出了一聲響亮的嬰兒哭聲。

穩婆帶著喜悅從屋裏出來報喜，“稟將軍、公主，生了，生了個大胖小子。”

是個大胖小子啊，那就有意思了。

趙衡眼中帶笑，朝張顯道：“恭喜將軍喜得貴子。”轉而，她揚聲道：“吩咐下去，將軍喜得貴子，所有人都有賞，每人額外多發三月例錢，天亮後，都去立春姑娘那兒領。”

眾人聽了，俱是歡呼雀躍。

“三位媽媽接生也辛苦了。”趙衡眼裏笑意都快要溢出來了，顯然她是真高興而不是假裝出來，“回頭，我讓立春也好生犒勞三位媽媽。”

報喜的穩婆笑出一臉褶子，“都是沾了將軍和公主的福氣。”

張顯緊繃的身體也微微放松了些許。

不管怎麽樣，這到底是他的第一個孩子，順利出生了，這是喜事，還慶祝的。

至於孩子的母親薛氏……

張顯看了一眼趙衡，氣笑了。

她就算知道了這個秘密，也完全可以解決掉薛氏。可她偏偏要保下薛氏，說明她並不打算與他站一邊的。

她在拿薛氏要挾他，同時也是在告訴他，她不想受控於他。

“明明是你答應的她，回頭卻讓我來解決，公主好聰慧。”張顯聲音雖冷，但聽語氣，顯然是答應了。

趙衡笑容滿面，“將軍這說的什麽話，你我夫妻一體，我的事，不就是你的事嗎？”

張顯冷著臉，撇下她，大步流星地進屋去看孩子。

屋裏還沒收拾幹凈，他只到門口，又被人攔住了。

穩婆把孩子抱到門口，張顯低頭看了片刻，又讓穩婆把孩子抱回屋裏去了，以免夜風吹到這剛出生的孩子身上，讓他著了涼。

呵，倒是個體貼的父親。

趙衡含笑，朝站在不遠處的立春立夏招了招手，“走吧，守了一天，大人孩子都沒事，咱們也該歇息了。”

她的寢室是沒辦法睡了，只能睡到東廂去。

兩人扶著趙衡去東廂，留下綠九善後。

至於張顯，他原本也想隨趙衡一道去東廂就寢。結婚快一月，也該洞房花燭了。

但跟到東廂時，立春扶趙衡先進屋，立夏斷後，“砰”的一聲就把門關上了，甩了他一鼻子灰。

眼下趙衡捏著他的秘密，張顯得罪不起她，只得憋屈地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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