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領了賞的三位穩婆，來向趙衡辭行。

按理說，三人領了賞，便可自行離去，並不需要特意向趙衡辭行。只是三人領賞時，特問了一句：“想親自向公主辭行，立春姑娘能否通傳一聲？”

這要換了立夏，鐵定一句“不必親自向公主辭行”就打發三人走了。但立春，卻多了個心眼。

這三個穩婆行事很有分寸，不是那種拿捏不清的人，開口要見公主，肯定不是為了辭行的事。

立春便去通傳了。

趙衡想到薛氏生產前和她說的話，直覺這三位穩婆要和自己說的事肯定和那個孩子有關，便見了三位穩婆，讓立春守在門外，不許旁人靠近。

三位穩婆顯然是商量好了，見過趙衡後，其中一人道：“稟公主，薛夫人的孩子是足月生的，並非是早產兒。”

足月生的？

趙衡一楞。

“咱們民間有句話，見九月懷胎十月生。”那位開口的穩婆低聲道，“薛夫人肚子不顯，所以看起來與旁人懷了七八個月的一樣大，可實際上這孩子是懷足了九個月，生產時間正是這幾天，並非是因受驚嚇動了胎氣早產。”

三位穩婆極有經驗，既然都一致斷定是足月生的，那便沒什麽可懷疑的了。

而她們之所以將這事說給趙衡，也是擔心這個孩子是不是有什麽別的來路。昨晚看趙衡和張顯守在外面等孩子出生的樣子，她們都覺得這事還是要讓趙衡知道為好，以免那孩子真的來路不明，公主和將軍白替人養孩子。

“我知道了。”趙衡含笑朝三位穩婆點了點頭，“不過那薛氏一年前便跟著將軍了，孩子不會有什麽問題。”

三位穩婆聞言，俱都松了口氣。

她們接生得多了，自然是見識過有些後宅婦人偷漢子，懷了孩子卻說是主家的，於是在生產之事做了手腳，明明是足月生的，卻讓穩婆對外說是早產兒。昧著良心說謊的事她們做不出來，通常都是拿錢封口，什麽都不說。

公主為人純善，她們不可能昧著良心把這麽重要的事瞞下來，所以商量過後，一致決定還是告訴公主一聲。當然，薛氏也並沒有拿錢來封她們的口。

“不過這事，三位媽媽也不可對旁人說起。”趙衡心念一轉，低下眉眼，一副溫和無害的模樣說道：“對外既然說是早產，那便是早產兒，若是傳出孩子是足月生的言語來，只會徒增猜忌和隔閡，屆時婆婆和將軍定會懷疑是我放出去的風聲，怪我擾亂家中和睦。”

三位穩婆對視了一眼，皆在心中暗道公主是真的仁厚。

若換了別的當家主母，手裏捏著這個把柄，就算孩子是當家老爺親生的，也能攪和得不是親生的，把孩子和妾室都一並解決了。

畢竟沒有哪個當家主母樂意看到後院養著一群不是自己生的孩子。

可公主卻不一樣。

從昨晚把主屋讓出來給那位薛夫人生子，後來一直守著薛夫人，再到現在說不想拿此事攪和家宅不寧，她臉上的神情都不是作假，是真的寬和大方，不疑有他。

“公主放心，此事我們只向您回稟，並未同任何人說起。”三位穩婆是站在趙衡這邊的，否則也不會單單和趙衡說。

趙衡讓立春親自把三位穩婆送走後，自己則了去主院。

薛氏暫時還住在她的屋裏，趙衡讓她過了月子再搬回柳苑。

趙衡進屋的時候，薛氏已經醒了，正一臉溫柔地看著奶娘懷裏的孩子。

而屋裏的血腥味，經過一夜，已經淡去不少。

趙衡站在屏風旁，輕輕咳了一聲，薛氏和奶娘才發覺她來了。

兩人雙雙起身對她行禮。

趙衡受了奶娘的禮，卻制止了薛氏：“行了，你剛生完孩子，躺著吧。”

薛氏便溫和的笑。

這女人當了母親，真是變化極大。

孩子沒生之前，這薛氏可勁兒的作，就跟耍猴人養的猴子一樣，自以為使出來的手段高明無比，實際上幼稚又可笑，趙衡都不屑於搭理她。

如今孩子生下來了，她那股作勁全收了，眼角眉梢全是慈愛，令趙衡看了直覺起雞皮疙瘩，怪肉麻的還。

趙衡這是明顯有話說的架勢，那奶娘便抱著孩子繞到外間了。立春照樣還是立在屏風外，盯著其他人不許靠近。

“若我沒記錯，九個月前，在樂州慶功宴之後，陛下和張顯便轉而去攻打幽州了。”趙衡尋了張椅子坐下，她不喜繞彎子，有話便直說了，“幽州，打了一個月吧？”

薛氏不明她問這話的含義，但她如今既已決定跟著趙衡，便老實地答道：“是，打了足足一個月。幽州城破後，陛下和將軍才轉回樂州，一路攻往汴京。”

趙衡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在椅子扶手上輕敲了敲。

孩子是懷足了九個月生的。也就是說，這個孩子，是在九個月前懷上的，而不是薛氏以為的是八個月前懷的。

不知道這個孩子在慶功宴那夜懷上的可能性有多大。

趙衡想到這兒，目光落在薛氏的肚子上，抿嘴笑了起來。若這個可能性成了真，那就有好戲看了……

“好好養身子。我聽說女人月子坐不好，後半輩子可是要吃苦頭的。”趙衡站起身，沒有再問下去，現在這個時候問得多了，容易引起薛氏懷疑。

“至於這孩子，你自己養著吧。”她可沒有替仇人養孩子的愛好。

薛氏一聽孩子能歸自己養，臉上頓時閃過一抹狂喜，跪在床上朝趙衡慎重地磕了三個頭，“妾謝過公主。”

“至於你的性命，暫且放心，我昨晚將你說的話，說了一半給張顯。張顯會替你向皇上求情的。”趙衡說完這話，也不管薛氏作何反應，轉身走了。

但才出了主屋，便聽見有人在院外吵吵嚷嚷，動靜還不小。

趙衡眉頭微皺，身旁的立春已經出聲讓院裏灑掃的婆子出去看是怎麽回事了。

那婆子出去不過片刻功夫又回來，隨她一起回來的還有一個生得與男子一般高身材壯實膚色黝黑的姑娘。

立春問：“怎麽回事？”

那婆子轉頭看向那黝黑的姑娘。

“秦素見過公主。”那姑娘單膝跪下，朝趙衡拱手道。

她行的是軍禮，想來是個心裏有桿秤的人。

秦素這名字，趙衡有印象，是立夏口中那個勉強和她打個平手的姑娘。

趙衡點了下頭，示意秦素接著說。

秦素接著道：“有個老嫗自稱是宣威將軍的母親，說要進府中看望她的孫兒。正門護衛本已在門口攔下她，屬下進來通傳立夏姑娘時，她便跟著一路叫嚷沖撞了進來。”

說話間，那在院裏吵鬧的人轉瞬沖了進來，口中叫道：“天殺的，你們要害我孫兒！我孫兒在哪兒？”

那沖進來的佝僂老嫗，面瘦高顴，一臉的褶子皮，不是李氏又是誰。

立春看見李氏，便是一陣厭煩，冷下臉沈聲道：“放肆，公主府豈是你大聲喧嘩的地方？”

李氏叫到趙衡，便想沖過來，幸而秦素身手利落，三兩下便將李氏雙手反剪制住了人。

李氏掙紮扭動試圖從秦素手裏掙脫，發現力氣不夠大，她壓根動彈不得，便破口朝趙衡罵道：“我孫兒在娘肚裏還沒足月就落地了，一定是你這毒婦使了什麽手段想害我孫兒！你這毒婦，害我孫兒，早晚不得好死……”

立春臉色難看至極，朝邊上的婆子道：“楞著做什麽，還不掌嘴！”

那婆子聽了，立馬上前，反手便是往李氏嘴上左右各打了一巴掌。

那巴掌聽著響亮，可實際上卻沒用什麽力氣。

李氏“呸”的一聲，啐罵道：“好你個毒婦，敢打我？有本事你就打死我，打啊趕緊打。你們打我一下，看我兒回來要你們好看！一群腌臜貨，也配在我面前擺款兒，呸！”

李氏本就嗓門大，這一罵，更是整個院裏都聽到了。

主屋裏隱隱約約傳來了孩子的哭叫聲，不知是不是被這嗓門驚嚇到了。

趙衡眼也不擡，語氣淡淡的對秦素道，“把她嘴堵上，讓她到主屋看一眼孩子，把人丟出去。以後若不經通傳，就讓她踏進公主府，你們這護衛隊就自行請辭罷。”

“你這毒婦你敢……唔唔唔。”李氏話沒說上，一個負責灑掃的小丫鬟已經眼疾手快拿手中抹布塞進了她嘴裏。

李氏怒目而視，口中“嗚嗚”，想也知道是在罵人。

“若是讓我知道你在外頭詆毀公主府，傳出一句公主府的不好，你就別見你的寶貝孫兒了。”

趙衡實在懶得同這沒腦子老嫗多費唇舌，說完這句，便轉身回東廂去了。

秦素拎著李氏，進主屋不過須臾，又拎著人，真扔出了公主府。

立春目光先落到掌嘴的那婆子身上，“你叫什麽名字？”

那婆子還以為有賞，眼中閃過一抹喜色，“回立春姑娘，老婆子夫姓張。”

“原是張媽媽。”立春聲音聽不出來情緒，“明兒你到我那兒領三個月賞錢回家去吧。”

那婆子一懵，“立春姑娘？”

“咱們這既然是公主府，那便要以公主為尊，明白嗎？”立春輕聲道，“尤其在主院伺候時，不要自作聰明。”

那婆子臉色頓時一白。

立春轉而問那手腳伶俐的小丫鬟，“你叫什麽名字？”

那小丫鬟低眉順眼答道：“回立春姑娘，奴婢叫蓮巧。”

“蓮巧，倒是個別致的名字，可識字？”

小丫鬟聲音脆生生的：“奴婢可以學。”

立春溫和一笑，“那以後你便跟我識字。”

“是！”

院裏其他人頓時心思各異。

公主府這一群下人，全是經由朝廷買來的，並不是公主府原來那些忠心耿耿的人，使喚起來，總有那麽幾個陽奉陰違的，並不是那麽順手。

經過今天這一遭，心裏靈活的人應該能猜得出來公主終於要出手管控公主府了。

該怎麽做，聰明人是不需要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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