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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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上的戀人》作者:觀魔

文案:

這是一個關於成長的故事。

擁有不同的成長煩惱的年輕人跌跌撞撞成長的故事。

秦羲和:有時候世界與我們所見所記所想大不相同。

但是人不是孤獨的渡過生命之海,陪伴你的還有希望之光,助力之手和勇而無畏的漿。

張若漪:我看不清虛妄和真實,分不清現世與夢境,當他松開了攙扶我的手,熄滅了指引我的光,我還有他給的勇氣和力量。

纏鬥病魔女鬥士+溫暖陪伴小甜餅=與你堅守的未來。

不是普通小甜文,餡裏面什麽都有。

原版文案:

時隔多年,張若漪依舊會夢到那個如風的少年。

他在橋上遞她一株狗尾草,在河邊送她星空遼闊,在煙花綻放的廣場偷走她的鑰匙,

以及,在大雪封山時,緊緊抱她在轎車後座,一遍遍的說,我愛你。

有人說年少時不能遇到一個太愛的人,因為那會耗盡一生桃花運。

張若漪卻覺得,她的全部的心肝脾胃靈神魂魄都陪那人去了黃泉萬裏。

她還剩一具屍骸茍延殘喘於世,不過是因為他說了一句,活下去。

內容標簽: 花季雨季 天作之合 甜文 校園

搜索關鍵字:主角:張若漪,秦羲和 ┃ 配角:周晨蕾,卓文燮等 ┃ 其它:

一句話簡介:一個蝶破新生的故事

立意:年少的我們尚有成長的力量

☆、霧國

九月的霧國少有晴天,綿密的雨水帶著海腥味,能見度極低的情況下直升機的降落都成了問題。在發動機的轟鳴裏綠眼睛的男人穿上一包降落傘,強勢邀請他同行。從業八年,秦羲和第一次出診是“by parachute”,明明十個小時以前,把他打包上直升機時說好了保證安全到達呢?

好在這個霧國紳士還算穩健,在霧氣蒸騰中兩人飛略過低緩的平原和草甸,最後登上一輛黑色林肯。小車駛過典型的英式花園,而後在輝煌的城堡門前,仆從有序如同流水線,從地毯這端到大廳,除濕、消毒、換衣已經完成,秦羲和敲了敲厚重的雕花門。

自然無人應答。

千裏迢迢將他從澳洲劫來的男人——自稱為患者弟弟,徑直推開了門,在室內昏暗的燈光裏,秦羲和第一次見到Lynn,一個蒼白且不堪一擊的女人。

“她快死了。”他說。

“我知道。聽說你來自華夏,救救她。”

Lynn出身華夏百年之家,動蕩時期先祖旅居英國,經商有成。祖父響應號召回僑建設國家,家族盤踞江南。她生於京都,長於英國,十六歲回到祖國,十八歲確診為精神分裂及中度抑郁,至今有12年病史。

回顧其三十年人生,秦羲和總結為:家變、情變、命軌。

在城堡三個月後,這位尊貴的小姐終於說了第一句話:“你來了,等等我。”

那時已12月的伯恩茅斯鎮不算溫暖,在她眼裏他卻看見了烈火燎原。

“你願意聽一個故事嗎?關於我的高中時代。”

作者有話要說: 2021、4、18修文

☆、報到

周日早晨八點多的老巷口人流湧動,賣煎餅賣豆花賣油條的攤子上水滾油沸,攤主沾著白面的手撈起脖頸上的毛巾,揩去一淙汗。

張若漪撚起一個塑料袋,揉一揉吹口氣把袋口撐開,眼巴巴等著攤主把煎餅放進來。一雙黝黑的鐵夾子夾起黃吱吱泛油的煎餅,往袋子裏一丟,順手淋上一勺辣醬。

12路公交車不緊不慢的進站,像只命不久矣的老牛,還喘著粗氣噴出一道尾氣。原本站在站臺上排隊的人們一哄而上,售票員聲嘶力竭的喊著:“各位大爺大媽大叔大嬸大哥大姐都別急啊,擠一擠都能上來!車上的兄弟姐們往後走啊,給人方便給己方便啊!”

張若漪被擠的晃晃悠悠打擺子,幾下子就被擠到了人堆外,不知道誰在她背後狠狠推了一下,張若漪一個不穩,摔倒在地。手裏的煎餅甩了出去,手掌和膝蓋也傳來劇痛。

再擡頭,已經是眼淚麻麻快要哭出來了。

正想著怎麽這麽倒黴,就聽見一聲男人的大喝:“祖宗!怎麽摔了,讓你姥知道,又要念叨我。”他扔了煎餅攤,就要帶著小姑娘去診所,張若漪拉拉他圍裙:“叔,我上學要遲到了。”

六月初張若漪從霧國回國,養在姥姥白奉賢家過暑假,爸媽遠在魔都經商,到現在三個月了統共見過一面——下飛機的時候。姥姥白奉賢就職於當地文化劇院,一周有八天要麽在演出要麽在看演出,吃著單位食堂,將孫女的夥食一手承包給樓下煎餅攤攤主小劉。

“坐個公交車都能讓人推歪歪,你這小身板,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沒養好你。”這樣說著,他卻把氣罐的火給熄了。

“我有個摩托,帶你過去吧。張大姐幫我看下攤子!”

賣豆漿的張大媽應了。

張若漪在原地用鞋尖踢了一會馬路牙子,就看見劉叔推了個哈雷出來。

“這是摩托?”

“不然呢?自行車?”

等哈雷一路風馳電掣停在校門口的時候,張若漪還沒反應過來。她捋了一把因為風太大淩亂了的馬尾,從車上跳下去:“謝謝叔。”

男人一擡下巴:“快關門了,快進去,記得找校醫院上藥。”

今天是新生報道日,作為西城區升學率最高也最有錢的重點高中,市局六的入學名額一向搶的火熱,門前來送孩子的家長豪車開成長列,溫柔的女老師在門前耐心引導。整個學校一共有三棟教學樓,兩棟實驗樓,一棟藝術樓,兩棟學生宿舍,一座體育場和一座商業樓,都塗的花花綠綠,像是個大型幼兒園。

回憶著昨晚爸爸打來的電話,張若漪先來到一年級教學樓,在語文老師辦公室找到了父親介紹的陳老師:“陳老師好!”陳稚言帶她去了校長辦公室和教務處辦好了手續,而後送她到了班級後門。

一年級三班就在一樓左側盡頭,一眼能看到教學樓外的小花園。陳稚言停下腳步讓她自己進去:“在新班級和同學們好好相處,有問題就來找叔叔,知道嗎”

張若漪點點頭。

“剛回國不久,學習成績的事不要著急,有不會的題多問問老師同學。”

張若漪再點頭。

陳老師再嘆一口氣:“現在座位表還沒排好,你先去教室裏找一個沒人的地方坐下吧。”

張若漪一臉的我是乖寶寶:“好的,謝謝老師。”然後走進了教室。

之後就是排隊領校服,安排座位表,一群人排排站參觀學校。

班裏一共三十五個人,座位每行五個人,一共七行。張若漪身高一米六,在班裏算是比較中等的,被分到了第四排最中間的位置。

她前後左右看看,一個人也不認識。大家都忙著和同桌前後桌聊天,只有她,沒有同桌也沒人找她。

新同學好冷漠,她撇撇嘴,不開心。

參觀完學校已經是下午一點鐘,張若漪早就饑腸轆轆。陳老師把他們領到了校門前,反覆宣布好明天的上學時間和一定要穿校服之後,就讓他們放學回家了。

早晨摔到的傷口在隱隱作痛,張若漪挽起褲子發現果然左腿的膝蓋處已經擦破流血了。還在猶豫是該先吃飯還是去校醫院,就聽見陳老師在身後叫她:“張若漪!等我一下。”

張若漪回頭,看見陳老師走過來:“今天是你第一次上學,走吧叔叔帶你吃點東西去。”

“不用啦叔叔,等下還要回家呢。”她低頭,耳朵紅紅的。

陳老師看看她,也發現了膝蓋上的傷口,說到:“不行不行,先帶你去校醫院上個藥,然後一起去吃飯,吃完叔叔送你回家。”張若漪推拒不過他,跟著他去了校醫院。

校醫院就在體育場的一層,在最裏面的一個屋子,陳老師推開門進去的時候還有另外兩個學生在。他們坐在對著門口的椅子上,一個挽起了褲腳露出已經包紮好的腳踝,一個正拿著消毒棉簽擦拭自己的手肘。聽到開門聲,他們擡頭疑惑的看過來,與此同時一個柔和的男聲也傳來:“酒精殺菌有點痛,你要是受不了就叫出來。”

陳老師看了看那張被兩個男孩子坐滿了的長椅,從辦公桌前拖出來一把靠椅,放在長椅邊:“你先坐在這裏,排隊等醫生,我去給你買瓶水。”

張若漪頂著兩個男生疑惑的目光坐下,陳老師見狀點點頭,出去了。

剛剛的柔和男聲再次響起:“好了,回去以後不要沾水,明天中午休息的時候再來換藥。最近不要做劇烈運動,尤其跑步和長時間的站立,情況說明我明天會交給你們老師,等下讓你家長來接你。”

張若漪順著聲音看過去,見屋子的中央拉著一張白色的簾子,從簾子下面依稀可以看到兩張並排擺放的床的床腳。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可能是校醫的男人從簾子後面走出來。鋥亮的皮鞋,長腿,白大褂,戴著口罩,眼裏含笑。

“剛剛有人來了?”他說著,就看到後來的張若漪:“誒這位女同學你怎麽了?”

張若漪指了指露在裙子外面的膝蓋:“手掌和膝蓋擦傷了點。”

醫生順著她手一看,就笑了:“你這最多破一層皮,連血滴子也沒見幾個,也跑來校醫院?給你個創口貼,不能再多了。”

張若漪臉一紅,旁邊拿著棉簽男生嗤笑:“老師,你可得好好給人家看看,人家家長去買水了,一會就回來。你小心小姑娘哭給你看。”

那醫生眼睛一撩:“有你什麽事,別以為你強哪裏去,也就是一張創口貼的命。”他這樣說著,順手從白大褂口袋裏掏出個棒棒糖,拆開包裝塞進張若漪嘴裏:“先吃著,料理完他我再看你。”

棒棒糖是荔枝味的,張若漪挺喜歡,舔著糖乖乖點頭。

那醫生眼皮子再一撩,看向那男生,像是在說:怎麽著,一根棒棒糖搞定了。

張若漪:我什麽都看不見,我瞎。

一根棒棒糖舔到一半陳老師就回來了,拿著兩瓶礦泉水和一瓶橙汁。進門的時候和醫生正好打了個照面,陳老師臉上一僵,兩人對視了幾秒鐘,就聽見醫生呵呵一笑:“陳老師什麽時候結婚了?孩子都這麽大了啊。”

“朋友的孩子,現在在我班上。”陳老師把橙汁遞給她,剩下兩瓶礦泉水放在辦公桌上:“傷到了,你給看看。”

醫生沒再說話,從櫃子裏拿出來一包碘伏綿團,蹲下身給她擦膝蓋。

因為受傷期間忌辣忌腥,陳老師最後帶她去喝了粥。雞絲粥,還有兩碟醋漬小菜。粥甜甜糯糯的挺好喝,就是味道太淡,張若漪喝完了一整碗,對著窗外麻辣小龍蝦的招牌發呆。

當然,後來看見兩個人這兩碗粥加兩盤小菜要500塊的時候,她特別想看看陳老師腦子裏都裝了什麽。

煎餅一張才五塊,又辣又有肉。

於是回家以後張若漪就給爸爸打了電話,連著打了幾次才接通,電話那邊是秘書的聲音:“大小姐下午好,張總正在開會,有什麽事情嗎?我可以在會後轉達。”

張若漪的眼睛一下子暗下來:“不用了,沒什麽事情。呃請爸爸下班以後給我打個電話可以嗎?”

“好的。那請問大小姐還有什麽事情嗎?”

“沒了,非常感謝。”

張若漪掛了電話,啪啪啪按下了另一個電話號碼,撥號之前看了一眼日歷:八月三十號,禮拜日。

奶奶在家,算了。

她往床上一趴,把自己圈進被子裏,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白奉賢晚上下了戲回家就看見屋子裏一片漆黑,她把劇院發的員工餐放在廚房桌子上,輕手輕腳打開了張若漪的屋門。

這屋子是張若漪媽媽小時候住的,多年來的擺設基本沒怎麽改變。老式的紅木衣櫃、藤椅、竹床、落地穿衣鏡。後來張若漪住進來,在窗臺上擺了兩盆綠植,又鋪了地毯,看上去舒適了不少。

白奉賢脫下鞋走進室內,先給張若漪脫了襪子,又給她掖好了被子。然後理了理桌子上亂糟糟的文具,拎起丟在椅子下的校服出去了。

夏夜裏蟬噪星稀,就著衛生間裏昏黃的燈,她把那藍白相間的校服搓了又搓,掛在窗臺上,隨著夜風輕擺。

☆、摩托

張若漪醒的時候還不到五點鐘,她在黑漆漆的夜裏睜著眼睛盯了會兒窗外才聽到墻上掛著的老式掛鐘打響。

當當當當當 。

五下。

自暑假搬到外婆這邊,千好萬好什麽都好,唯獨這破鐘,打起響來像雷鳴,震得人全身都麻。

張若漪又在床上躺了一會,眼睜睜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連麻布窗簾上印著的花好月圓紡織廠都能看的清了,才爬起來找襪子穿。

在櫃子裏面拿出一雙白襪子穿好了,她才脫下穿了一夜的吊帶背心和小短褲,手往椅子下面一撈,沒撈到。

她往地上蹲了一下,看見凳子下面真的什麽也沒有。準是又讓姥姥收走了。

張若漪去隔壁敲門,敲半天沒人,推門一看被子疊的利利索索,老太太又一大早出去遛彎了。

索性穿著內衣褲洗臉刷牙,又裝好了書包。拿個相機趴在窗臺上對著路人拍來拍去。

等白奉賢拎著一大早去裁縫鋪改好的校服回來時,就看見一個小猴子翻下窗臺,一手拎著相機一手把著窗,一臉哭唧唧:“姥姥!我要遲到了!”

白奉賢擡頭一看:大掛鐘正好開始打七點的鈴。

她趕忙把衣服塞給張若漪:“是姥姥回來晚了,乖寶快去穿衣服,我給你熱早飯。”

張若漪哪裏還顧得上早飯,七手八腳穿好校服,拎著包就往外跑。

到教室的時候早自習鈴聲剛響起。班裏其他人都已經到了,聽見她開門的聲音都擡頭看來。張若漪紅著臉走到座位上坐下,掏出文具盒端端正正的擺在了桌上。

開學第一天的早自習用來發書,一本一本的書裝滿了書桌抽屜,以至於之後發的練習本作業本草紙本稿紙本沒有地方放只能擺在桌面上。張若漪咂舌,讀書多年,第一次見開學就這麽多的書,早聽說華國教育以量取勝,如今發現名不虛傳。

迷迷糊糊上完了一上午的四節課,同學們三三兩兩去食堂吃飯,坐在她左手邊的女生湊上來:“你好,我叫周晨蕾,我們一起去吃飯吧!”在新班級第一個和她說話的人出現了!張若漪開心的答應,於是通過一個午休時間,她成功get到在高中的第一個朋友。廁所都一起上的那種。

市局六的課表安排可以說是毫無趣味,一三五上午數學英語物理化學,下午語文生物。二四上午語文英語政治歷史,下午數學地理。對口的一年級四班據說正好和他們相反。體育課、美術課、音樂課、游泳課、計算機課程在周一到周五每天的下午第四節,全年級學生一起上,上完課大家直接回家。

第一節語文課要在操場上做身體素質檢測,然後分班,最近一段時間受傷的同學要單獨標記。

張若漪因為腿傷稍微影響了發揮,只得到了C等,被分配去跳拉拉操了。她從跑道上下來,找到在樹下的周晨蕾。周圍坐著很多人,有的包紮著,有的單純的看上去很瘦弱,也有看上去特別胖的。

“你不去參加測試嗎?”張若漪奇怪問到。

周晨蕾笑嘻嘻的擠到她身邊:“我跟體育老師說我有心臟病,他讓我打電話給我媽。我媽說是,我就可以不參加測試了。”她嘻嘻一笑:“正好你拿到了C,我們可以一起上體育課了!”

“你媽媽說是他就信了嗎?”

周晨蕾撇撇嘴:“哪有那麽容易,我下周一要把醫院的證明交給學校。”

“那怎麽辦啊?”

周晨蕾無所謂的聳聳肩:“怕什麽,我媽是他們醫院心肺科的副主任,開個證明還不輕松?”

“那你是真有還是假有啊?”

“當然是假的,我以前都用這招逃軍訓和學農,所以我一打電話我媽就知道了。”

書是看不成了,兩個人聊了一會天,懶懶的吹風,倒也舒服。

張若漪靠在樹上瞇眼睛,就聽見周晨蕾大叫一聲;“誒呀!他怎麽也來了?”

張若漪睜眼一看,周晨蕾跳起來跑到一個男生身邊,跟他說起了話。

那男生側臉正好對向張若漪,白色的校服領子,黑色的發際線,耳纖薄而通透,曲線優美的下頜微繃,哪怕略帶肉感的臉頰也擋不住撲面而來的帥氣,微微凸起的唇,挺拔的山根,還有纖長的眼,是那種一看就帥的小孩。

陽光熱烈而明亮,他頭上也籠罩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想摸。張若漪抿抿唇。盯著毛茸茸的頭,目光比陽光還熾熱。

周晨蕾給兩人做介紹:“這是秦羲和,我鄰居叔叔的兒子。這是張若漪,我的新朋友。”

張若漪沒想到會有人這麽一本正經的介紹剛認識不久的人給朋友,抿了抿唇伸出手:“你好。”

在秦羲和和周晨蕾錯愕的註視下,她緩緩收回了手:“對不起,我以為在華國大家都會握手的。”

秦羲和站起來:“沒錯,我們有禮貌的華國學生都行握手禮。”

他站起來,張若漪才發現他個子小小的,甚至還沒自己高。卷起的褲腳上包了白紗布,看起來是受傷了。

第一堂課沒什麽內容,老師給他們排了隊形,周晨蕾比張若漪高出一截,兩人只好分開了。放學後一起走出校門,周晨蕾家的車就停在校門前不遠處的停車位上,張若漪目送她上了車,就沿著馬路往公交站走去。

剛走過路口,就看見電線桿地下停了一輛摩托車,黑亮亮的。有個長腿大叔帶著頭盔斜靠在車旁,手裏拎著個小號粉色頭盔丟來丟去。

這車眼熟啊。張若漪走過去:“叔,等誰呢?”

男人把頭盔往她頭上一扣:“你說呢傻丫頭。上車回家,你姥燉的排骨湯要涼了。”

“我都不知道我姥燉了排骨湯。”張若漪說著,哼哼唧唧爬上了車。

摩托開的比早上慢了很多,張若漪側著臉看街景,看著看著就把頭抵在了男人背上。

車子陡然一停,往左邊一側,然後又重新起了火,男人一路沒說話,車在樓下停下時,他突然問:“你叔我對你好不?”

“好。”

沈默。

張若漪下了車,摘了那個粉色的小頭盔,他又問:“你怎麽不問我為啥對你這麽好?”

“不問。”

再沈默。

兩個人誰都沒再說話,張若漪把頭盔還給他,他臭著臉拿回來掛在車把上,腳一蹬走了。

嘿他這氣性。

張若漪做個鬼臉,噔噔上樓了。

白奉賢果然在燉排骨湯,一開房門那味道就飄了出來,全是肉香。張若漪把鞋一脫,書包一撂,就進廚房偷看去了。

“你劉叔呢?”

“劉叔?回家了。”張若漪拿筷子撿了塊排骨放在碗裏,直接上手開始啃。

“聽說早上你劉叔送你上學。”白奉賢從櫃子裏掏出醬油給她;“幹吃排骨沒味道,你沾點甜醬油。說了讓他來家裏吃飯的,人怎麽沒來?”

張若漪接過醬油放到一邊:“不知道怎麽走了,估計停車去了吧。我不要醬油,這排骨就得什麽也不加才好吃。”

這人辛辛苦苦接送她上學,明明心裏頭還惦記著她姥燉的排骨湯,怎麽一嘴也沒提,反而溜了?

張若漪想了半天把這事兒歸結為他害羞了。

她吮了吮手指:“姥,我劉叔結婚了嗎?”

“沒呢,要不怎麽大家都替他急呢,都三十五的了人,到現在女朋友都沒談過幾個,更別提結婚了。”

果然是害羞了。

為了感謝司機加飯票的貼心關照,張若漪拎著一份排骨湯去找劉家的門了。老式職工家屬樓的每家每戶都長得很像,唯獨劉家窗戶上掛著兩串辣椒,門口堆著兩個辣醬壇子。門沒關,半掩著,隱隱約約聽得到戲腔咿咿呀呀婉轉啟承。

“見冤家,心欲碎,淚濕裙衫我無限悔。當初西湖成花燭,指望與君是永相隨。不料美夢難久長,過眼煙雲盡虛偽。”

張若漪瞧瞧往裏探頭,看見這人躺在沙發上,頭上蒙了個被子,睡的正香。腳邊倒著兩瓶啤酒瓶,還有一包雞爪子。

張若漪進了廚房,把排骨放在了冰箱裏,又把門給他帶上,出去了。

走出樓道的時候還聽見了那戲腔,仿佛一聲一聲打在心上:“冤家他,跪塵埃,既恨又痛更憐愛,見面畢竟情難割。”

白奉賢吃完晚飯就去劇院唱戲了,臨走沒鎖門,讓張若漪看著門口端出來透氣的醬缸。張若漪就搬了個小板凳在門口寫作業。等到九點鐘把缸又搬回去了。

等白奉賢下了戲都已經快十一點,兩個人又吃了頓夜宵。張若漪跟她姥姥再三確定一定要六點鐘叫她起床,才洗漱睡了。

☆、文具

第二天果然沒遲到,劉叔的煎餅攤今天沒出,她拎了兩根油條一杯豆漿,包裏還放著一盒紫菜包飯。

油條課間吃,紫菜包飯送給周晨蕾。

結果到了一看,班級裏鬧哄哄的,黑板上寫滿了鬼畫符一樣的字,兩個男生正在講臺上拿著濕拖布打來打去。

張若漪繞了個大圈回到座位上,只聽見旁邊的人喊很大聲地討論著什麽。

“真的假的啊?開學第一天就表白了?”

“可不是嘛!就在校門口!”

“聽說還拿了玫瑰花呢!”

“哇這麽刺激的啊!那對方怎麽說?”

“是啊是啊對方怎麽說?”

張若漪回頭看,坐在她後桌的小姑娘正在和右邊的小姑娘嘰嘰喳喳的說話,周圍圍了一圈圍觀群眾。

也不知道被他們議論的主人公到底是誰。

張若漪嘆口氣,溫習起功課來。等到早自習鈴拉響了,黑板上的字還放在黑板上,想到陳叔叔溫和的眼神,張若漪去教室前面的儲物櫃裏拿出了黑板擦擦黑板上的痕跡。

剛擦兩下,聽見教室後面傳來一聲巨響,她回頭一看,一本書“啪”一下砸到講臺上。一個男生站起來,收回手,吹了聲口哨:“多管閑事呢?擦黑板,顯著你了?”

旁邊的同學幫他扶起被他踹飛的凳子,說了什麽,讓他坐下了。

張若漪抿了抿唇,倔強的擦完了黑板,把抹布擺正。又把書撿起來,放回了自己抽屜。也坐下了。

身後隱隱有罵聲傳來,張若漪低頭翻了頁書,感覺自己的袖子被拽了拽。

她一楞,一個小紙團已經飛到了桌上。

“你幹嘛要上去擦黑板呀?大家都恨不得躲著這個事呢。”

這個事?張若漪想了想,提筆回:“什麽事,我不知道的。要上課了,如果不擦黑板老師沒位置寫板書了。”

過了一會,紙條又丟回來:“杜鵬飛在初中的時候就好兇的,是學校裏出名的混混,他寫了黑板如果你擦了,他就記恨你了。放著不管,老師自然會罵他的。”

陳老師這時走了進來,張若漪沒再回,背完課文埋頭做題。

結果語文課下課她擦完黑板去洗抹布的時候,就在水房被噴了一身水。

坐在她身後的女生拿著一把直尺,放在水龍頭下開了很大的水流。直尺把水反彈開,直接噴濕了張若漪半邊身子。

張若漪一滯,就聽見那女生說:“誒呀,濕了,不好意思。”

張若漪正想著忍住了,說聲沒關系,就聽見她又說:“不過你應該不會怪我的吧,畢竟你這麽愛幹凈,連黑板都要擦幹凈,我幫你洗個澡你也會很開心吧。”

她收起尺子,揚眉一笑:“不用謝啦。”

她這是蓄意挑釁。

雙手默默攥緊,擰幹了抹布上的水,張若漪揚起笑:“我怎麽會怪你呢,你也不是故意的。”她把手上的抹布折好,穿過長長的走廊,往教室方向走。

她的校服短袖濕嗒嗒的貼在身上,一路上竊竊私語不絕於耳,所過之處人人側目。

張若漪只感覺全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她窘迫的低下頭,看見自己白色校服短袖裏露出的肉色肌膚。

真丟臉。

衣服濕濕的,頭發也濕濕的,張若漪回到座位上,把自己埋進抱枕裏。從脖頸到耳尖紅成一片,臉上也在灼燒不停。

周晨蕾推了推她,她沒擡頭,甕聲甕氣的:“別理我,讓我自己靜一會。”

上課鈴這時候正好拉響,周晨蕾只好回到座位上去。

張若漪的難過並沒有持續很久,等英語老師聽寫完單詞的時候,她已經心神安定下來。二十個單詞對她來說易如反掌,畢竟昨天有認真背過的。

每組的學生從後往前的把聽寫試卷傳到前面,老師站在教室的最前面以防作弊。

張若漪等了半天也沒等到身後傳來的卷子,回頭一看,就被一疊紙打在了臉上。臉上的皮膚本來就敏感,再加上對方很用力,張若漪的下眼皮當時就一陣刺痛,她不由得輕聲叫了一下。

偏偏這個時候為了避免作弊的嫌疑,大家都安靜的不得了,這一聲叫就分外惹眼了。

英語老師看過來,一臉嚴肅:“你們兩個怎麽回事?”

女生把卷子往桌上一放:“老師,她回頭想抄我單詞呢。”

英語老師走過去,拿起卷子看了一眼,看向張若漪:“你的卷子呢?”

張若漪把卷子交上去,忍著眼下隱隱的痛乖巧坐好。

英語老師同樣也掃了一下她的卷子,轉身收走了剩下三個人的,回到了講臺上。

“這兩位同學的英語聽寫都是全對,說誰抄誰的不怎麽恰當。這樣吧,你們兩個來背一下今天的課文,我看看誰是最認真的。”

她擡頭看一看:“嗯,先說別人抄你的同學,你來先背吧,其他人不要翻書,聽聽她背的對不對。”

張若漪聽了心中一喜,因為她昨天背的很認真哦,倒背如流哦。

坐在她身後的女生慢吞吞的站起來,熟練地背完了全文,不僅沒有錯誤,還十分熟練。等她背完,教室裏已經是一片讚嘆。

市局六可不是什麽一般的學校,能考進來的哪一個不是天之驕子,背課文什麽的,還真的不放在眼裏。

不知為何,張若漪突然就開始緊張了。英語老師顯然也十分滿意,拿出一張紙問到;“不錯,滿分。你叫什麽名字?”

女生滿臉的驕傲:“我叫潘小苑,謝謝老師。”

英語老師在紙上找了找,寫了些什麽,點點頭:“好的你坐下吧,前面的女同學,你叫什麽名字?”

張若漪站起來:“張若漪。”

英語老師微微皺眉:“我怎麽沒找到你的名字?”

杜鵬飛的聲音突然穿過半個教室響起:“她在我們班最後一個啊!讚助生那邊。”說完了,教室後面傳來了一陣意味不明的哄笑。

英語老師把紙翻了個頁,擡頭看她:“好了,你開始背吧。”

張若漪感覺自己的臉又在慢慢發燒,她咽了咽口水,緊張的開口:“Anne’s Best Friend .Do you want a friend whom you could tell everything to, like your deepest feelings and thoughts Or are you afraid that your friend would laugh at you, or would not understand what you are going through......”

柔和純正的英音緩緩流淌在教室裏,伴隨著女孩發紅的臉龐和因為疼痛泛紅的眼睛落在每個人的心底。羞澀又勇敢,脆弱又倔強。

英語老師的眼底慢慢染上了柔光:“很漂亮的口語。你是有專門學習過嗎?”

張若漪搖搖頭:“小時候和叔父住在英國。”

英語老師了然,笑笑道:“非常棒!你也是滿分。”

教室裏噓聲一片,“至於抄襲的事,既然雙方都有錯,就罰你們兩個幫我收一周的英語作業吧。現在開始上課,Turn your page to six.”

朗朗讀書聲伴隨著筆尖在紙上留下的沙沙聲躍然耳畔,被欺侮的憤怒,被汙蔑的委屈,都在小小的懲罰中煙消雲散。張若漪擡頭看向英語老師,眼中閃閃發亮。

在不清楚事情真相的情況下,不輕易斷言誰錯誰對,雙方都高高拿起輕輕放下,可以說是最簡單的一碗水端平。不痛不癢的懲罰對於被汙蔑者或許不算什麽有效的安慰,對於汙蔑者,卻可稱為嚴肅的教誨。

如果每個人在處理糾紛時都有這樣的胸懷,而不是一味偏聽偏信的話...她搖搖頭,把無關的思緒甩出腦海,認真聽課才是最重要的。

歷史課下課以後就是午休時間了,張若漪把歷史書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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