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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莫慮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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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這一個稱呼, 林稚水就知道了,隨著始皇陵消散的兵馬俑們,也跟著始皇帝回來了。

隊列中,林稚水和眼熟的兵馬俑小哥對上眼, 對方眨了眨眼睛, 沖他笑得暗示意味十足, 林稚水便也彎了彎眉眼。

真是太好了……

英雄, 本來就該永垂不朽。

“辛苦你們了。”

血腥味與地上狼女被燙傷的熟肉味夾雜, 林稚水卻一個眼神也沒給敗囚的妖洞之主, 視線專註地放在悍不畏死的秦軍俑上, “把妖首放下, 回去好好休息吧。”

“謹遵公子令!”

齊發的音在洞中回蕩, 軍俑們唰一下站起, 將腰間戰功解下, 毫不留戀的扔到地面。

殺戮時飆升的煞氣已全然不見,哪還有之前惡狼般兇狠, 似家犬溫順。

“臣等告退!”

外人眼裏是泥人回歸地底, 實際上,林稚水已看到始皇陵俑坑中那幾大塊明顯是缺口的地方,重新站上了俑人。

其餘人沈默地看著, 瞟眇間有一個念頭升起:有如此忠誠且強大的軍隊,這世間, 少年有哪兒不能去?

——只怕天宮有路,這群沈默的士卒亦能踏上天梯, 為他劍之所向。

打破沈默的,是一情感充沛的:“老大?”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跑過來,拽住林稚水的袖子, 哭得稀裏嘩啦,“老大?是你回來了嗎,老大?”

林稚水滿頭霧水地看過去,就撞進了一雙霧氣朦朧的眼睛——迷惘,無措,又仿佛有希翼之色,小心翼翼地呈到他面前。

是那位對外人溫和中不掩疏離的王姓文人,也不知道是何時醒的,又看了多久事情發展,此刻,瞼下小痣浸著淚水,沖淡了漠然。

臉面紅似火燒,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的舉動是燒糊塗後,認錯了人。

周姓文人與吳姓文人對視一眼,一個上去抱住兄弟往後拖,一個跟林稚水道歉,然而,沒拖幾步,王姓文人一把甩開義兄,力道大到根本不像個在發燒的人。

“老大!”

林稚水木著臉:“我不是你老大。”

這群人一個個都四十多近五十了,他一個二十歲都不到的小夥子,哪裏能做他老大。

“不!”王姓文人緊緊盯著他,固執得像冰雪下冷硬的巖石,“你就是老大——你又要走了是嗎?你又打算拋下我們,去醉生夢死了是嗎?”

……人沒法和神志不清的人講道理。林稚水這般想著,卻看到他似不經意地避開他的目光,突然間,就了悟了。

林稚水嘆氣一,幽暗的洞穴裏,少年眼中神色不太分明,卻好像潺湲著溫柔,“是我,我回來了。”

旁的兩人頓時怔神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目光呆呆地望著虛空。

王姓文人也是楞住了,眼睫一眨,便有大串淚珠滾落。“老大?”

林稚水權衡了一下,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嗯,對不起,我不會走了,我回……”

身體被陌然用力一抱,後邊的話被林稚水吞回喉嚨裏,感受到肩頭的濕濡,遲疑兩秒,回抱了燒糊塗的病人。

然後,就聽得對方輕一句:“謝謝。”下一刻,眼睛一閉,暈了過去。

林稚水當然知道他在謝什麽。

王姓文人心裏清楚他是陌生的林姓少年,然而,生病的人最脆弱,或許是他哪一面表現出來他老大的感覺,受疾病影響,便忍不住想要片刻沈淪。

林稚水將再次昏睡過去的王姓文人交給他的兄弟們。

“謝謝。”對方說完後,頓了頓,又道:“謝謝。”

林稚水擺擺手,轉身去看狼洞主。

狼女四肢被折,倒在地上也無法再產生威脅,不過,其他人依然不敢靠近她,周圍騰出了很空曠的一圈。

見林稚水似乎不想與她交流,只想搬走,撇地沖過來好幾人,“恩公!您看著就好,這個我們來搬!”

“恩公您坐!”

“恩公您餓不餓,全怨那畜生,壞了咱們的小宴——我這裏還有幾片肉,恩公要是不嫌棄,都吃了吧!”

“我這裏也有!”

“還有我的!”

嘩啦啦地,林稚水就被圍得水洩不通。

這些被救的人用著他們最樸實的想法,采取行動來報答林稚水。

另一邊,狼女從喉嚨裏擠出低啞的咆哮,尖牙能咬斷每一個試圖伸手的人。

“不行……不能這樣……一點小事,不能讓恩公操心——”其中一人喃喃,彎腰作勢要脫鞋。

站他旁邊的應該是他朋友,立刻領悟到他的意思,打起了配合,對狼女:“你要是不想我們把臭襪子塞你嘴裏,你就老實點!”

效果驚人。

狼女當時就不齜牙了,就是想生吞活剝了他們的神色更為明顯,咬牙切齒:“狼可殺不可辱,你們且等著,本洞主絕不會放過你們。”

她算是看出來了,那人族小子沒有想要殺她,雖然不知道他打算做什麽,但,只要不死,就有希望!

既然不會死了,她又何必白受屈辱——至少要放幾句狠話!

然而,聽到她威脅的人卻是嗤之以鼻:“你來!怕你不成!老子現在多活的每一刻都是恩公送的,只要是恩公的要求,老子粉身碎骨也要完成,還怕你一頭斷腿狼妖的要挾——繩子找到了嗎?”

“找到了找到了!剛才吊死羊的不就是?”

頃刻間,美艷狼女被三環五扣的捆了起來,一個心懷綺念的都沒有。

好不容易從熱情群眾中脫身的林稚水:“……噗。”

狼洞主:瞪——

少年拳頭圈在唇邊,盡力掩住飛翹的嘴角,“多謝幫忙。”

其他人連:“應該的!”

林稚水:“我就把她帶走了,諸位也回家吧,別讓家中憂心。不過,這事兒萬萬不可外傳,只怕引來妖族的報覆……”

“恩公,你放心,我們絕對不會外傳的!”

“是啊是啊,聽恩公的,我連我婆娘都不說!”

“在下對天發誓,若是今日之事有一句被在下洩露,天打雷劈,神鬼共鑒之!”

這句一出來,其餘人亦紛紛效仿。

這時候的人非常信奉誓言,他們認為舉頭三尺有神明,誓言是十分神聖的制約,和後世信科學後,張口就來的戶口本死絕,全家車禍不一樣,基本上,發了誓的就會遵守。

林稚水也不好阻止他們的誠心,只能笑著點頭:“我信你們,那我先把她帶走了。”

“恩公,你要把她帶去哪兒?我們幫您搬過去!”

於是,一群人擡著一頭狼妖,浩浩蕩蕩往林稚水的馬車走過去,然後站在雪地裏,目送林稚水遠去——如果不是林稚水堅定拒絕,他們特別想幫恩公駕車,一路送到目的地。

周姓文人平靜望著車馬消失在白霧中,再側頭掃一圈同樣立於原地,任由風雪白頭的人們,並不意外的看到他們眼中敬愛的神色。

那少年恐怕還不知道吧,只要他開口,振臂一呼,這些人哪裏能保持冷靜,必然心甘情願歸他麾下,供他驅使,那些兵俑能做的,他們也能做,甚至兵俑不能做的,他們也會咬著牙拼了命去做。

——視之為神明。

周姓文人腦海中自發顯現了紅衣少年持劍走來的畫面,周圍是妖洞陰沈,只有那一烈紅衣是鮮活的希望,默默地捏住了胸口的衣襟。

……他又何曾不是呢。

到了完全看不見恩公後,人們才各自散去。

鄭姓文人突然道:“二哥,我們回皇城吧。”

周姓文人吐出一口濁氣:“回去?你現在能面對那樣子的他了?”

鄭姓文人垂頭,“我……我不能……但是,我想他了。”他猛然擡頭,笑容苦澀:“你是沒看到,那林公子嬉笑怒罵,快意恩仇的樣子,像極了老大還沒墮落之前。我……我想老大了。”

吳姓文人斷然:“那就回去!”

其餘兩人看向他。

吳姓文人笑了笑,略帶自嘲:“二十六年了,你們沒放下,我又何嘗放下?說來也可笑,他不是他了,我們又何曾是我們?為了賭氣,棄劍不用,洞主打不過就算了,現在連幾頭小妖都打不過了,平白丟人。”

一道沙啞的音傳來:“回去!”

餘下三人扭頭,“老五,你怎麽跑出來了?大雪天的,你還發著熱呢!”

王姓文人裹著大氅,腳步虛浮無力,直看得其他幾個兄弟心驚肉跳,生怕人摔了一跤,把自己摔沒了。

“這裏是霞州地界,離金光縣不遠,那個人又自稱姓林,我猜,他就是那位文昌第一,舉世聞名的林稚水。”他笑了笑,蒼白的臉色湧了些血色,仿佛是荒蕪一片的枯地,重新開起了希望之花,“他肯定是要去皇城入學的,老大看到他,或許能想起自己年輕時候。”

鄭姓文人眼前一亮:“然後,受到觸動,不再花天酒地,渾渾噩噩度日?”

他們都知道,這個可能微乎其微,但還是放不下這萬分之一的希望。

說不定……說不定就成功了呢?

另一邊,林稚水還不知道有人突然對他寄予厚望,他正在把狼洞主和陸縣令做了個交接,偷偷那種,畢竟妖族冒犯人族,在很多人眼中,尚屬於無稽之談——當然,邊關那塊不算,畢竟,很多妖族自己都沒把在邊關擄掠殺人,甚至連同族都殺,到處游蕩的妖當成國家子民,他們稱呼那些妖怪為:妖寇。

陸縣令滿懷厭惡地瞥了一眼狼洞主,看向林稚水時,又是鄭重:“你放心,我一定會關好她,瞞住妖族那邊。”

“那就麻煩您了,聽聞這裏是她的封地,只要她沒有死訊傳回去,三年五載的,也不至於派其他妖怪來頂替她。”

林稚水心裏乍地升起一個念頭,和郭靖溝通之後,將他放了出來。

陸縣令眼中稍帶好奇。

這位濃眉大眼,一身正氣的俠客,就是林稚水寫出來的人?

郭靖笑著對他點點頭,隨後,蹲到狼洞主面前,神情嚴肅,“得罪了。”伸手,一掌拍向她後心。

狼女感覺到一股至陽至剛的氣勁湧入她體內,游走周身,時不時傷她肺腑。“你對我做了什麽?那是什麽東西?!”

林稚水:“謝啦,郭大俠。”

郭靖笑道:“舉手之勞。”便又回去文字小世界中,繼續打他還沒打完的七十二路空明拳。

林稚水轉頭看向狼女,少年此刻燦爛的笑容在她眼中宛若惡鬼。“這玩意你也不需要弄懂是什麽,你只要知道,有它在,我們不怕你逃走就行了。敢跑,我們就用它穿透你的心臟,讓你變成一頭死狼。”

當然,林稚水不會告訴她,不跑也活不了多久。這降龍十八掌的陽剛氣勁破壞力強悍,只要存在於體內,就會不斷傷害內臟筋骨——靈感來源於中了玄冥神掌的張無忌。可惜,可惜,如果他能早點想起來這招,說不準能給妖族太子或者妖族聖女也各來一道。

想完,林稚水又好笑地搖頭:真有這樣近身的機會,打氣勁還不如直接一掌拍死。

“縣令大人,有這道氣勁作為保障,也不用擔心您會被她反撲了。”

陸縣令立刻明了他的意思:“你是要走了?”

林稚水搓了搓自風雪中來,凍得通紅的臉,雙眼彎若天上月,“對!現在去,還能趕上除夕,和濛兒一起過年。”

陸縣令端起桌上酒,微微一擡:“那麽,此去山高水遠,祝君一路順風。”

少年怡然一笑:“也祝君治下興盛,奸宄斂跡。”

推門走出去,或許是巧合,雪止了,風卻未停,悠悠蒼天下,少年紅衣翻飛,形若神人憑虛禦風去。

陸縣令飲了一口熱酒,神思恍惚之跡,驟然想到一句話:他日,大鵬乘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

這金光縣,終究是裝不下他。

車馬遠行,重新駛進有妖之山,林稚水順路去了一趟山頂,站在高峰處,遠眺金光縣。

悠悠蒼天下,日光破雲,瀉出金鱗片片,將他生活了十六年的縣城籠罩在金光之中。

忽地,遠方霧氣飄騰,逐漸看不清家鄉景色。

林稚水楞了楞,只好轉身驅馬,往皇城去。

身後,大風起,高天之雲頓生波瀾。

此一去,且看萬裏風濤,莫慮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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